秋日悄悄地降临在大陆的每个角落。

原本炽烈的阳光,在秋意的抚慰下变得温柔起来。

又一个清晨。

空气开始转冷,至少在早上是如此。

“哈——嚏!”

一个喷嚏将查尔斯从睡梦中唤醒。

他眨眨眼睛,让自己的头脑在冷空气的辅助下快速清醒。

眼前的是显得有些老旧的木地板,以及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桌椅。

他的背后,正靠着一张相对地板要柔软的小床。

“不会有吵到吧……”

想到了刚才自己的那个喷嚏,他擤了擤鼻涕,然后撑起一点身子回头看向他背靠着的那张床上。

被子里的身体依旧平稳起伏着,只露出来对着他的后脑勺上面的一头金发。

没有问题。他松口气,从地板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坐着睡着确实不是什么好习惯——这让他感觉有点肌肉酸痛。

但是其实还好。于是他对着桌子前钉在墙上的镜子简单绑起后脑勺刺猬状的黑色长发,把门后挂着的腰带扣上,最后扫一眼房间,就悄悄开门出去。

轻手轻脚地带上门,他站在酒馆的二层走廊俯瞰一层的景象。

早起的人当然不止他。事实上,对大多数冒险者来说,白天会在更早的时候开始。

已经有不少人在大厅的桌子上坐下,享用着他们朴素的早餐了。

查尔斯通过嘎吱作响的楼梯,穿过那些吃相一点也不好看的冒险者们走向酒馆的后门。

事实上,说是“冒险者”,查尔斯和这些人其实不过是“打杂工的”罢了。他们每天早上在为冒险者和清贫旅客准备的廉价酒馆里集合,然后在各种地方寻求适合他们的工作。

他们什么活都接。有的时候是商队的护卫,有的时候不过是替雇主搬运沉重的箱子。

曾经的冒险者活跃在各个场合之中,他们组成互相信赖的临时团体,和无数的新朋友们一起踏遍大陆的每个角落,去狩猎有价值的魔物,或者寻求传说中的宝藏。

“屠龙的六人”,就是那时的冒险者们留下的一座丰碑。

而今,冒险者协会早就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被记载在法师的大书库里,作为那个自由和辉煌的时代的遗物。

——有着最美妙的名字,却做着最没有梦想的活计,这就是现在的冒险者。

大陆的各个种族正处在休战和互相警惕的状态,魔物材料的产地为法师与商人共同垄断,宝藏和矿产又被掌握在领主和贵族的手中;已经再没有属于真正的冒险者的生存空间了。

查尔斯对这种现状是相当不满的。他一向希望能够像记载在口头的传说里面的那些冒险者那样,拥有属于自己的传奇的冒险故事。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维持住自己的生活。

怀揣着梦想的冒险者少年,遇见了一位活泼的少女。

他们放弃了一切,并肩踏上浪漫的冒险者的生涯。

……一年之后,人们在某个小地方的贫民窟角落里发现了他们靠在一起的骸骨。

这就是现实版的“冒险故事”。

没对于有金钱只有梦想的人们,神是不会伸出援手的。

冰凉的井水洒在查尔斯的脸上,宣告着他崭新一天的开始。他将头向后用力甩去,甩干头发上面的水渍。

梦境总是扑朔迷离。

深邃的梦幻里面,没有一丝光明。

失去光明给人类带来最原始的恐惧;而在极度的恐惧和压抑之中,黑暗仿佛拥有了实体。

它们如同附骨之蛆,慢慢附着上人的身体,几乎叫人发狂。

阴影,迷雾,诅咒,幻象。

这些东西狂舞着,仿佛一群怪物在食人之前围着火坑的狂欢。

你不知道该如何从这里脱身。你甚至不知道这里就是梦境。梦屏蔽了你对虚拟和现实的感知,抹除了疯狂和常态之间的分界线——

——然后一束光突然照了进来,打破了逐渐不可控的臆想。

泥沼般的黑暗无奈地退去,却露出令人悲伤的残骸。

一束光从不知道哪里打下来,如同舞台谢幕时的照明。它穿越了黑暗,慢慢地,慢慢地投到庞大的树木上。

光和空气中浮动的灰尘。

周围什么都没有。

很大很大的一棵树。

不知道已经生长了多少年才能达到这样比任何的书本里面所记载的都还要高,甚至超越了童话家所敢于去想象的高度——

枝繁叶茂,几乎有山般的高度,奇异的硕大花朵盛放在向四面伸展开去的粗壮枝条上,盛放的花苞向外逸散金黄色的已经形成雾气的花香。

但是看上去却令人悲伤。

似乎还在焕发着生机,但是或许是因为这惨淡的光芒吧——又或者是因为不自然的浮尘和空无一物的氛围——让人感觉得到,它正在逐渐走向死亡。

这样的美好,这样的壮丽。

但是只是最后一瞬了。

有些东西从某一刻开始就在逐渐走向衰败。虽然它看上去像上一秒那样那样的美好,但是你知道它已经再也回不到当初的盛景了。

令人悲伤……几乎要落泪了……几近窒息……

……

“你必须——”

————

“——!”

梦境如同超载法杖上面的水晶球一样破碎。

卡洛琳也从床上像绷紧的皮筋一样弹起。

陌生的空气,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早晨阳光。

她的头脑尚未完全清醒过来。然而她还是下意识地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房间里面只有她一人。简单的摆设并无特殊之处,房间里面甚至没有储物柜。粗糙的桌子上,发黑的铁盘里,是已经熄灭的蜡烛。而桌子上放置着两个不大不小的行囊。

两个?

“一个是我的……另一个……是谁……?”

她感觉自己似乎清醒了一点。

定睛看去,桌子上面包裹后面的镜子里,映出的并不是脸上有雀斑的褐发女孩。

金色的长发就算没有经过打理,依旧异常显眼。

为什么自己会变回这个样子?发生了什么?

“唔……”

法力耗尽的虚弱感袭击过来,那个绝望的夜晚破碎的记忆重新随着头痛回到她的大脑中。

很显然她们活下来了。但是那其中发生了什么,对她来说还是一个谜。

开锁、拧门的声音。

她顿时变得警戒起来,下意识舞动双手编织出魔法飞弹的术式。

被简化的咒语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从口中吐出,闪亮的魔法阵被窗户里投出的阳光穿过,显得微微透明。

“停——停!是我,是查尔斯……哇!”

从门那边探出来的,是一张卡洛琳熟悉的面孔。年轻的盗贼看上去察觉到了他这位伙伴的意图,于是连忙表明自己的身份。

不过这显然迟了点。卡洛琳还没能对法术的释放与取消控制自如,于是被匆匆忙忙解离的法阵中释放出的魔法能量如同被宣布自由的笼中之鸟欢叫着冲向外界,将狭小的房间搞了个一团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