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事吧!?”
他原先还握着根棍子,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后便把棍子也丢了,只顾牢牢抓住她的手。她被硬拽着穿过雨滴,几次因惊慌和恐惧而跌倒,膝盖未曾触及地面便被少年一把拉住。
已经再看不见火光了。那巨大的树影也被密集的树林覆盖。她仍时不时扭头,瞳中满是泪水。
“大叔很强的!你和他那么熟,那就相信他啊!”
稚嫩的心固然也在颤抖,他却猛烈地驳斥着心底那丝松手的冲动。不仅仅因为这少女比他年岁更小且美艳动人——
——他已经说了要我保护好她了!
那燃起的使命感甚至让伤口遭冷雨淋过的痛苦都成了刺激脑颅的冲劲。她又跌倒了,这次便不再如前几次那样好歹顺从着站起来,而是瘫坐在泥泞中,放声大哭:
“我不要再跑了!我要回去!他是个骗子!他明明.....龙......”
没有浪费时间去安抚少女语焉不详的哭喊,他粗暴地将她抱起,任凭她的哭声在耳边响起,只顾往更开阔的地方冲去。在踏上石板路时,疲惫感一瞬涌了上来。他跪倒在地,少女自双臂中滑落。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其力道之猛,甚至引发了干呕。
终于让眼前的黑晕散去,他顾不得残存的断指疼痛,抵着地面挺起身来。她正呆然地瘫倒在路面的积水中,那绯色的瞳孔泛着晦暗的色调,仿若已不再注视着此处。少年向这样的她伸出手去——
锐利而辛辣的痛觉猛的在脚踝处炸裂。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气又吐了出去。他喘息着,颤抖着扭身,雪白的狼抬眼与他对视,而狭长的嘴用力摆动,
骨肉脱落了。
“啊......”
那痛楚简直让他失去了意识,仓皇间感到那束缚着的,仿若铁钳夹住骨头的拘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喷发而出,让一切都变得融化、扭曲,归于黑暗的巨大疼痛。
“我、我的......”
咔嚓、
咀嚼声,吞咽声,血液与口水滴滴答答,肉屑与骨头散落纷飞。
他惨叫起来,泪水和唾液稀里哗啦地淌着。喘息越来越激烈,麻木的震撼感取代了疼痛,开始让意识消散——
“为、为什么、狼啊啊啊啊!?”
为什么没有挡住啊?为什么还会有狼跟上来啊!?
如果留在他身边,如果仰仗着那把刀,如果自己有那把刀......
.....如果松开......
怨气和怒意涌现了,凭什么会遭遇这种事情,让绝望硬压得自己低劣!?
他奋力向啃食着他肢体的白狼挥出拳头。一方面是自暴自弃,一方面也是为向这将自己逼得下作的绝望报复,这一拳蕴含着的力量竟真的让那狼后退了一步。
“来啊!?杂种!吃你妈呢!?”
他破口大骂,另一匹白狼悄无声息,如衔走什么放置着的物品似的,一口扯下了他的手。
自己的手指戳到了脸颊。他呆然地感受着残肢流下血液,感受着自己尚留有余温的右手食指凑近到鼻尖。那狼像是笑着一样,流着涎水,咧着嘴,将含在嘴中的手,就这么按到了他的脸上。
手指突然扭曲起来,指甲蹭过了皮肤。它开始咀嚼了。指尖渐渐瑟缩,隐没在了牙与舌的深处。
最终,眼前只剩下了幽绿的狼眼与那嘴中喷出的血腥。
抽搐不止的小腿嵌入了更激烈的痛楚,已经被嚼得稀烂的肉中探入了带倒刺的舌尖,狼舌舔舐过他的骨骼,硬扯着经络滑向咽喉。
这两匹狼——昔日丛林中高傲的猎手——已然被调教成了堕落的施刑者。它们呼吸着,打量着,品尝着少年的恐惧,一点一点撕开、扯去他的骨与肉,并让他观摩着那些碎片被咀嚼、咽下。
“跑......快跑.....绯......”
这至少是他身而为人最后的尊严,他轻唤着自男人那里听来的名字,却只牢牢盯住眼前的血宴。狼在观摩着他的神色,很可能也能看出他的目光所向。
余光中的绯色在晃动了,可眼前的嘴突然移开了。
......完了。
结束了。
他想哭,并非因痛觉而流出的无意义的咸水,而是真正自内心——发自绝望的,想要放声大哭。
他听到她在挣扎,听到她在哭叫。
吧嗒一声,有什么自高处坠落,溅起了积水。
仅一刹那,那两匹狼猛的退开,弓起身子,朝向了发出粘稠蠕动声响的那侧。
“啊,啊。”
那声音像是泥巴,像是蚯蚓,像是塞满了幼虫的茧。
“那,尝到了。绝望。”
破烂的袍子由于沾满黏液和污渍而由红变为了黑色。软塌塌的,如鼻涕虫那般——却又有着如蚯蚓般环节的三根粗而短的手指自袖口低垂着。
祂蠕动着,蠕动着,靠近了过来。白狼便一退再退。
干瘪的,镶嵌在一大滩白胖环节躯干上的老人脸仿若风化后的皱巴巴的纸张,那‘面’之后,有漆黑色的什么在轻轻颤动。
“小,手指,换,命。”
祂轻声说。
·
黑夜无星。
他只觉得世间万物都归于沉寂。
因这月光,星辰,与总映照着光彩的澄澈雨滴——
全都,黯淡无光。
他在奔跑,长刀拖在手中,自阴影中避开更深的黑暗——他知道那是树。
灰白的光与影,如舞台布景般细碎的纸似的枝与叶。
那黑夜翻滚着,冲撞着,将这一切碾碎。
无声无息。唯有干涩的,仿若时间和空间被剥离时发出的杂音同那无星之夜一同涌来。
并未感到喘息,身体甚至感到了轻盈。可——意识,却在消散。他感觉黑夜已经触及了脚背,没到了手肘,零零碎碎的,存在本身便逐渐碎落。
直到心脏都被吞噬之时——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沃里亚突然调转脚步,那长刀猛的向后挥了过去。
刃光一闪,蹭过黑夜。
于是,两轮幽绿色的月亮自那夜中亮起。
追随着他的,比黑夜还要庞大的狼,发出了怒吼。
——
人心难以经受这样的威压。他只觉得浑身被向后拉扯去,一瞬便卷入狂风撕掉了肉体,只余留摇曳如风中之烛的魂魄在这夜与明月之前残存。
......
回过神来时,已经跪倒了。
视野模糊而灰黑,知觉全然丧失。因那瞳孔的注视而险些炸裂的心脏在胸口抽搐不止,他那强健的心脉硬生生拢合了本已碎裂的心,却给他施加了生不如死的痛苦。
喘不过气,脑颅中嗡嗡作响,如此大的恐惧,如此大的惊骇,轻易将体内的气息挤出。他在一片模糊的幻影中翻滚,像是在梦中沉浮。
伟大之狼——远古之神——
那咬杀龙与巨人的惊惧之咬——
凡人之躯根本无法立足于之前,便是祭奠的狂人,信奉的信徒,如临此神降临也会被那存在轰为微尘,
更莫提,
作为被其追猎的对象。
黑夜撞了上来,撕裂开黑暗的是鲜红的地狱。他自那断折的天地间滑脱,狼嘴咬碎的这方世界成了碎渣,伴随着烈风将他吹飞。沃里亚在恍惚中高高地飞起,又猛然摔落于林间。身体感到冲撞时,残存的意识便彻底散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意识到了手中还握着长刀,触觉与思维不知不觉复苏了。沃里亚模糊地感觉到,自己正被埋在败叶填埋的深坑中。腐败的落叶深达数米,满是虫与泥,可他不知为何却仍能呼吸。
哦,命运开始流转了。
.......等等。
是——什么?
这坑底,有——什么?
哦,命运开始流转了。
‘红’已经在此蛰伏着,沉眠了不知几个世纪。
猩红色的,蠕动着的,那无法被知晓,无法被明了,只仅仅存在着的‘恶’。
它不来自于这一次,不来自于之前任何一次。
它是大地的记忆,大地的噩梦,大地流脓的血。
哦,命运开始流转了。
这瘟疫深藏在土壤之下,远在理智所不至,地表之物永无法理解的所在。
它顺着这树的根缓缓上浮,如一个气泡,一缕气息.....
哦——命运,
让鼓点打起来吧!
‘红’已经到来了!
心跳不规律地奏响,视野覆盖上了红色的条纹,他一瞬好像看到了许许多多面孔流淌入红色的河,耳鸣响得像是贴近了病猫的喉口——
高兴吧——你得到了‘重量’——得到了‘意义’——得到了‘名字’——
————————————————
沙沙声突然在脑中炸开如高烧烧到了极点苦痛淹没了他看到无数鲜红幻影在舞动红色蠕虫不断堆积堆积堆积填满意识它们蠕动翻腾倾覆而下
......
——呼。
莫大的力量突然在这坑中炸起,泥与腐叶纷飞而起。灰白的光照进这坑底,沃里亚瘫坐在空无一物的泥泞中。那两轮明月在坑边俯视着。
他呆然地靠着长刀起身,如夜般庞然的狼嫌恶地闭合了嘴。祂冷冷盯着他,那视线已超脱了厌恶,而近乎憎恨。
“Oma......”
吐息将他轻易吹倒,黑狼暴怒地以爪挠地,大地在趾爪下崩裂塌陷。
“Ko—oma da wo——wok za opal,fu da nalu—kuwa!ka da kio!”
狼首上扬,祂扭身离开。片刻后虫声回归,雨水撒下,沃里亚再度挣扎着爬起。他远远望着夜空,突然回过神来。
“绯.......”
·
枝条薄弱,映出月色,在那空无一物的地方,某个东西从树梢上掉了下来。
路面上传来了沉重的声响。她看见那东西软乎乎地砸在石板上,颇痛苦地在泥水中扭动着。它随后翻滚着爬起,向此方挪动过来。
正要用牙齿咬上她肩膀的白狼仓皇退去。她听见那物嘀嘀咕咕,最终凑近到了少年面前。她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在颤抖,只觉得浑身软弱,像是发烧般酸楚。
小手指,换命。
她和他都听清楚了。白狼已经退下了大路。祂耐心地端坐在少年面前,用那滴着黏液的三指抓起他的断臂和残肢端详。
“没、有......”
祂喃喃地说着,便要起身。绯尽管双腿发软,仍急切地喊道:
“我、我的手指!我的手指都还在!”
祂转身盯住了她。奄奄一息的少年呻吟一声。
“绯,别,它——祂是——”
她一言不发,只哑然地注视着那张‘面’。苍白褶皱的老人的脸眯缝着双眼。祂伸来手,绯顺从地让双手被祂握住。祂将其捧到‘面’前细细端详。
“好、很好的手指。”
黏液沾染上了左手的小指,恍若陷入了粘稠的粥中。祂用三根手指将少女的小指握住。如同裂缝般的空隙里有什么在扭动,那是难以名状之物的凝视。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软烂的手指如水蛭般紧紧吸附,在一瞬的疼痛之后,那截她平日里从未在意过——却终究属于她的肢体便被扯断。祂离开了痛得咬牙落泪的少女,也不顾那两匹白狼,自怀中掏出了一根线,略微剥去指骨附近的筋肉,将线系上了骨头。
指尖向下,祂颇宝贵地提着这那缕线,将其收回怀中。
“那么、达成了。和Nesavru 的契约。白犬,离开吧、退去吧,Naru ka da opal——Flu,Nalu ka da Neus.”
祂的双手缩回了袖口。她似乎在某一刻瞥见了那‘面’底下藏着的什么。祂转身离开,两匹白狼遥遥盯着这两人,最终也折身返回了森林。
绯一下瘫软下来。她忍着剧痛,在衣袋里找到了龙鳞,牢牢握住,贴住胸口,身体的颤动终于止息。呼吸逐渐恢复正常,雨水仍在不停浇落,让滚烫的身体冷却了下去。她爬到少年身旁,对方有气无力地抬目看了她一眼。
“啊......走了,都走了......还有,你的手指......”
“没出血。”
不过很疼。疼得她想哭。不过,某人并不在眼前,而眼前的他失去的可不仅仅是根手指头那么简单,她强忍住了泪水。
“倒是你,好多血。得包扎......”
少年吃力地摇摇头。
“你还能走,再等一会儿,如果大叔还没过来,便往前走吧......曼达城已经近了.....我八成是,挺不过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
“那根小手指,不是失去了那么简单......过段时间,你会再度‘感受到’那根手指的......祂会让那手指活着......故事里便是这么写的......”
“我不怕。”
她简短地回答,同时将被狼扯烂了一半的手袖撕下,学着沃里亚曾经给自己包扎的动作将少年的残肢缠住。血腥味已经被雨水压住了大半,仍险些让她作呕,她屏住呼吸,凑近了去看那被咬烂了却仍连着骨头的脚踝。
“这个......”
“不必包扎了,已经没救了,等大叔回来,让他用下刀子......”
少年平静的语调让她有了几分敬佩。她可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能让多少男人或虚张声势,或真的鼓起了勇气......这一点,沃里亚已经受用过了无数次,不过终究不可能告诉她。
她尽力扶持着少年起身。两人顺着道路来到了一处可略遮风雨的树荫下,便双双靠住树干,躺倒在地。
“好累......”
“虽然少了几块骨头和肉......还是挺重。抱歉......谢谢。”
夹带着恐惧与撕咬引发的烧热,两人时不时说一两句话,渐渐地便再也接不上了。
似睡非睡地到了黎明,雨终于小了。泥沙颗颗粒粒地显露在阳光下,踩着砂砾,负着长刀的男人出现在了石板路上。他俯身拥抱了清醒过来的绯,她从他身上嗅到了血味,感到了浓重的疲惫与恐惧......与某种异样的气息。
——是什么?
抬起头,依然是那波澜不惊,似睡非醒的神色。她心中的堤坝瞬间垮塌了。她终于变回了那个年幼的少女,带着这一整夜积压在心中的恐惧与绝望,在他的抚摸和怀抱下让泪水任意涌出。他等她哭累了,亲吻了她的额头。
“走吧。要回家了。”
沃里亚在她的帮助下将少年扛上了后背。这一夜,那碎烂的腿不停流出脓血,已在树下积了一滩血泊。
他还有气息。一行三人,沃里亚牵住她的手,背后的少年在高烧中作着梦,就这么远离了那棵树,迎着清晨的薄雨,走向费切尔·曼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