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者们——

此夜晴明。星空缀挂于黑幕,深邃处涌动的烈焰远离地表,褪去热度,光辉也带了凉意——

这是被‘他们’称之为‘月’的球体。

脚下的平台高耸得足以在正午时分触及烈日,被阳焰舔舐过的石板也因而留有焦痕。早已超然于云层之上,是连风都无法触及的所在。过于接近的月光与万千星辰一同照耀着,站立于正中,便如同在聚光下的舞台中央,远处只是一片漆黑,依稀能看见同此方平行的低垂星辰与翼人为绝迹的龙族搭建的城市废墟。除此之外,脚下的只是黑暗的平面与微不可见的灯火。

这是天圆地方的世界。无论是无边的平静之海,或是包饶着大陆的堆积雪原,亦或是切裂地表、直达地心的深谷,这些多变的地貌与探入星空的此方相对,都大致可看作是光滑的表层。

手中的典籍传来了热意。祂仍旧注视着亿万里外的深海。身披斗笠,渔夫打扮的学徒从祂手中轻巧地取下厚重的金边大书。其内的某页正散发着光亮。

将那一页打开,安抚下不知名的文字。学徒确认过编号后遂将其放置于导师身前的石台。正午时分,太阳将把这之上一切的凸起物食尽,石台是他自作主张唤出的造物。元素无法攀沿至此,但所幸他早已将导师造物的能力研习一二。

“老师,是最初的试验品,将有翼的爬虫放逐的钥匙。”

面生毛发,猫耳低垂的学徒声音嘶哑。尽管面貌与人类相异甚远,但任何人都能够轻易看出,他已经度过了这副躯体能够承载的岁月极限。沉积的时间无法将其杀死,只能竭力让毛发褪色,胡须弯折,以此来主张自己的存在。

祂并不应声。银丝编织的长袍却发出了窸窣的响动。在祂转身看来时,世界与星空微微闪烁——似是因祂将目光移开而松缓地叹息。

承受着足以动摇世界的目光,学徒低垂下头。虽覆了毛发,但终究具备五指的双手乖巧地放置于下腹,拧作一团。

“.......观测,开始了。”

如此呢喃,仿佛无机物挤压调节的嗓音。若忽视了那份违和——倒也清脆悦耳。如同人类学习蚂蚁无声的嘶鸣,祂艰涩地调动‘已知’,终于诉说出了足以让自己笨拙的学徒听懂的语言。

学徒轻轻点头。

“终于抵达了这一步。真是久违,老师。”

不太理解‘久违’的含义。即便以轮回为单位记录的时间于祂而言也不具备意义。但祂知晓学徒在宽慰着祂的等候,因此温和地点头。

遨游之物掠过星空,遮掩万物。一瞬之后,闪烁着星光的透明长发轻轻浮动,祂伸出右手,爱怜地抚摸学徒的额头。

“......请回归——而后永恒地存在吧。伟大的人类。我正是为此存在的......”

祈愿静静消散于夜空。孤独的游者与祂年幼的学徒,直到黎明到来之际,都欣喜地观赏着渐渐封冻的世界。

·

——魔女的囚徒——

天寒地冻,即便是正午时分,地牢中也不会感到丝毫暖意。他庆幸自己能够躲藏在这里。雪线外的阳光软弱得比星辰还要微薄,但也是含带‘火’的监视者,是魔女能够差遣的侍从。

看守居住在地牢之上的石屋,厨房则设在百米以外的雪原。虽然无法靠近火焰,但熟食依然能让他短暂忘却寒冷。那伟大的国度并不吝于改善他的待遇,精炼的矿石与法师们制作的卷轴在每一月初都会被运送至此。这些足以扭转一场战争的资源仅仅是为了让他三餐都是温热的佳肴。他们对他的要求倒也简单。这辈子就在这里度过,永远不要试图踏出那道通向外界的木门。

负责照料、看管他的人手有二十位之多。这些人轮流换班,但总有不少于十人停留在地牢之上的屋舍。他并不打算同这些人混熟,但在十余年的时间里,不与这么几张天天打照面的脸熟识实在难以做到。

他们在某种意义上算是他的仆人。只要不与‘走出门去’这一点相关,他的指令他们往往会遵循。他曾想过,依靠人的体温来驱散长夜的寒意,于是要求他们带来一个女人。

寒冷让他近乎丧失了传宗借代的本能,但那伟大国度的标准实在是高得离谱。足以让外界的国王们掀起战争的尤物被强硬地推进他的牢房。在拥抱着她时,他竟久违地感到了来自体温以外的热度。

但他不想顺从本能。比起一时的索求,他更希冀长久的陪伴。他冒险要求守卫短暂地打开了天窗,让她看清自己的面貌。他受到诅咒时方才是过了成年礼的少年,如今也算年轻,并且——若是记忆属实,他在十年前自镜中看到的自己也颇为俊秀。

这些年来,他的夜视能力已经比猫儿还要优越。他给她念书。给她讲自己曾经奔驰于原野的记忆。让她知晓自己的孤独和痛苦。搀扶着尚未适应黑暗的她找寻到餐桌,如同照料孩童般喂养她。

而后,她的恐惧停息了。在寒冷与黑暗中抚摸着他枯瘦的脸颊,她主动拥抱着他。

但被魔女诅咒的存在不允许留下后代。

某日清晨醒来时,怀中小腹微挺的她已经断气。送来早餐的——他惯来以为和气的守卫像是清运垃圾一般,将她连同他的粪便、餐余残渣一同带出了地牢。

午餐时分,他尚且不断地摸索着,试图找到黑暗中除自己以外的某人。呕吐与昏厥让他短暂地丧失了视力。木门打开,气息截然不同,但想必依然美貌的另一个人被推进了地牢。守卫劝慰似的说:

“并非每一个人都适应寒冷。这是极北之境——混杂了血族寒血的被放逐者。虽然体温不如前一位那般怡人,但并不会轻易死于霜冻,受孕的概率也低到可忽略不计。”

——请好好享用吧。

他希望这只是自己幻想出的话语。

新的她不需要他的帮助。在黑暗中放出光亮的红瞳比他更能透彻地看清一切。本能般——他不肯去看对方的美貌,只是模糊地让目光蹭过银发与纯白的肌肤。她的声音,虽然像是少女,但遣词用句分明是上个时代的口吻。

她称呼他为‘小子’。刚开始,两人生硬地避开对方,在狭窄的黑暗中各自过活。并无筹机——也许仅仅是因为在狭窄的黑暗中无法不熟识。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蹭到他的床铺中,偶尔不经同意就将嘴唇凑近脖颈,像是享用甜点般在餐后吸出几滴鲜血。

不是纯血的她无需靠此维持生命。他问到时,她往往会发火。

‘和汝这种蠢物关到一起,不索取点代偿也太不公平了!’

但他却模糊地想到,在学者的记录中,血族们索取鲜血的对象——要么是掠夺至死的食粮,要么是挚爱的附庸。

与之前的立场相反,她存活的年月比他悠久数倍。因此,无聊时的叙述者往往是她。她自得地讲自己占据过数十年的古堡,为了讨伐她,北境的王国出动了百人的骑兵,但她依然安然脱逃。

他可不信那伟大国度会将具备如此力量的存在和自己关押到一处。几次套话后,他才听到了实情:她是边境贵族同血族私通后的罕见产物。在母亲死后,数十年间,她一人待在城堡里,直到当地的农民发现这位偶尔在露台上得见的少女始终留存着不变的美貌,方才引起警觉,而后被放逐出境,最终莫名其妙流转到了仲裁者们手中。

这倒是可以解释她为何单纯无知得像个孩子。数十年的岁月里,她无非只是一人在古堡里睡觉、发呆,肚子饿时则去捉老鼠吃。

他不再对她抱有某种奇怪的忌惮。也开始容忍她钻进被窝,紧贴身体。但在被她称作‘吾之附庸’时还是不免皱眉。

真是稀奇古怪的状况。

他拼命想把对方当作妹妹——乃至女儿看待,但却数次在睡醒后发现自己的嘴唇上留有她的气息。她索取血液的次数越来越多,凑近脖颈时的神色也娇媚得不像个孩童。

“......喜欢汝,爱着汝——这又如何?”

被明确表明心意时,他心烦意乱。

又一次想起某一日清晨,怀中冰冷的触感与干涸的血块——以及守卫‘无法受孕’的保证,便越发觉得若是接受这份心意,自己正如同他们那般丑恶。

只是他一个人的谬误,只是他在这些岁月里自生的诡敝逻辑。

但在黑暗中,思绪未免混沌黏结,自证的狂言轻易束缚内心,成为此刻的真理。

即便知晓‘爱恋’是仅仅如此,纯粹如刃的事物,他还是不免想到:

......所见的仅有对方,因而只能竭力怀抱,互相吞食以作慰藉——在这里,互诉爱意,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那么,该怎么证明?”

她没有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瞪大了赤红的瞳孔。

“若是真的爱我,请为我做些什么吧。”

.......像是逃出这里。

他开始觉得(相信)自己只要离开这里,就一定能从爱、性、物化与损毁的谬误中脱离,因而下意识地说出了这种话。她只回问了一句——“如此,便能爱上吾吗?”就不再吭声。他不记得自己是否点头。

他们两人不再交谈。她在夜里依然蹭到了床上,却只是背靠着背。

次日,她消失了。

因为视力并未像上一次那般受损,他能够清晰、直白、迅速地理解现状。

他没有询问守卫发生了什么。只是告诉守卫,绝对不要再带来第三人。之后便一直不知道她真正的去向。

也许成功离开了。也许‘损坏了’。

只要不明确地去问,就一定是前者。

时间已经长到足以将有人相伴的温暖忘却。

他安坐于黑暗的世界中,聆听沉重的雪块敲打着地面。今日的风声分外地大。

......而后,万物沉寂。

地牢的大门被猛的推开。灰色瞳孔的黑发男子踏上石阶。

风在他周身环绕盘旋,长袍飞舞,巨剑淅沥地滴下鲜血。背负着染血的凶器,男子傲然地站立于他身前。

“受已死之人的委托——‘魔女之触’,银冰的剑士,我将赐予你自由。”

一瞬之间,回忆起了她的气味。她匍匐于胸口的感触。她将尖锐的虎牙刺入嘴唇的麻木。她在黑暗彼端微微发亮的红瞳与悄悄投来的视线。

......在心中某处迅速干瘪冷却之时,他明白了自己确乎还残存恋心。

但其已死。

尚在讶异填补空洞的虚无是那般甜美,领口已被揪住。他被迫直视对方如同风暴般的灰色瞳孔。魔王沧桑而威严的相貌上显露着轻蔑的笑意。

“想死——是么?不要紧。我也一样。但在那之前,这世界不该不受到报复。混血的血族花费了数年方才同我成功接触,之后便被中心国刺杀。我兴许该告诉你‘她还活着,若想同她见面,便为我效力’。但那般爱意不该被玷污。兴许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留恋的事物......”

疯狂的魔王诉说着自己许久以前,在某人离去之时便决定的事情。他从对方的视线中明了——此人同自已一样,无非是行尸走肉。

而这具尸体在倒下之前尚存执念。

“但仍有可以‘演绎’的机会。既然已无存活的动机,不妨将这条命交付于我。我会好好利用它燃起一场足以蔓延世界的大火——现今的一切将被烧尽,日后的荒原兴许将是容忍所求的天地。”

后背撞击到墙壁,他被丢弃到了墙角。魔王冷淡地等待着他的决定。

......高大的身影之后,大门敞开。

那是她最终离去的世界。

是他诞生的世界。

并非认同了魔王的狂想,他只是惦念着她所诉说的森林、河川与汪洋,心想她终究再度感受到了那一切——

竭力模仿儿时作为贵族子弟被教育的姿态,

扶住墙壁起身,单膝跪地,向挑起叛乱的新王宣誓了效忠。

·

——时钟楼的公主——

天蓝色的格窗凸出墙面,被雕刻成了宝石切面的形状。映射而出,同云层平行的阳光因而变为了澄澈的洋面之下,浮沙涌动的光潮。

略显得狭窄的室内正沐浴在这样蔚蓝色的辉照之中——仿佛沉入了海底,之外的蓝天是没有鲸鱼的深洋。

靠近格窗,掀起的窗帘之下放置着床铺。同房间的格局相比有些大了,但房间的主人一日内大多时间都蜷在这上面翻阅书籍或是摆弄玩偶,就其具备的功用而言,倒也可以算是整个房间中最为重要的部件。

“.......殿下!”

床脚及不靠墙的那侧堆积着一堆莫名其妙、奇形怪状,令人质疑其主人审美倾向的布偶。如今,布偶的高山倾覆,将揪住窗帘,蜷缩在墙边的少女掩埋,只能自缝隙间瞥见纯质的黑色。

女侍——负责服侍公主,被当作拖油瓶的末裔贵族少女喜欢这么自称,如今正试图将布偶的高山抛开,把之下越发缩向深处的某人抱离床铺。

“......我不要出门!我要在书塔里面睡·到·老·死!”

兴许是被女侍粗鲁的动作扯到了长发,娇小的公主从半梦半醒间猛然惊醒,像是幼猫一样嘶叫着,张牙舞爪地避离开女侍的双手。女侍一狠心,按住她的肩膀强迫她转身,而后捏住双颊。

“殿下!再不起来,我可要——”

被捧住的稚嫩脸颊上,红与蓝相对,异色的瞳孔突然变得潮湿。在她嚎啕大哭之前,女侍连忙松手,轻轻抚摸起她的头顶,直到她憋回泪水,安然地揪住裙摆,在大腿上再度入眠。

“不对啊啊啊!”

虽然像只小动物一样超级可爱,但在十分钟前就已经重复过了这样的流程。忍耐抵达极限,不自觉地又给公主做起膝枕的女侍抓狂地摇晃着她的肩膀,在她彻底清醒后抱住双肩,按在胸口,不顾她踢打的动作,一路抱进浴室,连同睡衣一同丢进了浴缸。

“......殿下,清醒了的话,先把衣服脱下来。对,湿哒哒的很不舒服。递给我,我给您拿去晾晒。反正您这几天是用不到这件衣服了。喏,拿好毛巾,先擦把脸,嘴角的口水也擦干净。您抱着睡觉的‘酸柠檬小姐’在这里,因为口水滴上去了,请一并清洗一下。好好用那边瓶子里的洗发水,您刚才胡乱挣扎都炸毛了,把它理顺一些......”

在一旁耐心地指示着她进行洗漱,同时将她脱下的衣服与一副苦脸,绿悠悠的布偶NO.31‘酸柠檬小姐’放入洗衣篮,预备待会儿拿出去晾晒。女侍今年实际才十八出头,但却总觉得早已养育过了很多个孩子。

......公主比一般的小女孩要可爱数倍,自然也要麻烦数倍。这么想就觉得心态好了一些。能够为如此可爱的公主做膝枕,一同睡午觉,有时在她心情好又怕冷时还能当作抱枕抱着入睡,这在外界看来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在侍女确认自己果然还是丝毫不觉得后悔的同时,浴缸里面已经不见人影。唯有亮丽的黑发浮于泡沫,一小串气泡正接连不断地自水下浮起。

“殿下,现在不是玩潜水的好时机。顺带一提,躲在浴缸底睡觉这种事情理论上是做不到的,请您在窒息之前乖乖浮上来。”

本来已经决定让她自己动手,以此锻炼自理能力的女侍听到顶层传来了浑厚的钟声。知晓如今已经距约定的时间又超了半小时,只得伸手将泡在浴缸里再度昏昏欲睡的她拽起,用洗发水在她头上搓出泡沫,不顾她的反抗和悲鸣按住肩膀,用毛刷和梳子好好地将她那头标志性的黑发打理柔顺,然后像是捞出肉来——把娇小的少女自浴盆中捞起,在她打喷嚏之前用柔软的毛巾包裹住结白的皮肤,从上到下将水珠擦净。

“.......殿下,您几岁啦?”

“嗯?”

“......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很久以前就认识您了。不仅是这种幼儿的性格,并且还是幼儿的体型......”

“十.....几?”

“明明最近才过了生日,请您至少记一记啊?”

“......生日。”

神情莫名变得哀伤了。女侍这才想起前几日那灾难级的经历。仅此两人在这房间内吹了蜡烛,之后便竭力同(对于两人而言)大过头的蛋糕奋战。往后几日的早午餐也都是没吃完的蛋糕。

轻咳一声,女侍扯开了话题。

“这次去王城,就殿下一人,真的不要紧?能睡得惯其他枕头吧?如今皇女殿下不在,您独自去见那一位,真的没关系吗?”

语气又不免焦虑起来。王与他之次女的关系向来......令人担忧。在之前都由皇女从中调和,而如今皇女下落不明,王却发出诏令,要求公主独自前去王城与他会面。不敢妄自多加猜疑,但女侍也不可能就此放下心来。

看出了她的忧虑,公主一手攥住在胸前打结的浴巾,一手轻抚女侍的额头。因知晓她即便踮起脚尖也难以抵达这个高度,女侍遂轻轻躬身。

“.......不要紧、在找到‘半身’的现在,在再度同‘半身’见面之前.......我绝对不会就此消失。”

如同诉说着连自己都记不清的梦境。梦呓般低喃着‘半身’——公主露出了惨淡的笑意。

女侍知道,在房间的某个角落,藏着一个金属制的小巧匣子,其内保存的书信,公主每在受到打击之时都会一页一页翻看。这是否与她自许久以前就坚信的迷梦——那位‘半身’相关,她并不知晓。

但公主如今的表情,便和关上匣子,将它放回隐秘的藏匿处时一样。

“加油,我的殿下。”

无法对她的执念进行任何评价,女侍递上华服,帮助她用繁杂的丝绸与布料遮掩住过于娇小的身体。

手握剔透的手杖,将绸带、长裙、礼帽与宝石作为盔甲,公主在女侍的目送下独自离开书塔,搭乘上了等候许久,自王城派来的马车。

·

——逃亡者们——

短剑飞跃过人群,撞上臂膀。先是足以让身躯跌落的冲击,直到感到后背触及地面时,才有火辣辣的锐痛传来。

艾丽斯自前方折回,金发同剑刃一同飞扬。如镜的利刃划过绿色的弧光,瞳中泛起光辉,剑芒夺去了包围者的生机。但奈何敌方为数众多。佣兵踩踏在昏厥同伴的身体上,以尖锐的矛刺阻遏了她靠近的步伐。

手中的短剑因为沾了血液而难以握紧,自空隙中短暂瞥见她投来的焦虑目光,下一秒视野即被黑色的眩晕倾覆。后颈被揪住,身体在佣兵们粗野的呐喊中被拖向了后方。藏于长袍下的银色典籍摔落于地。本能般抓住书页,纸张沾染鲜血——

微微发烫。

扭曲蠕动的字符自指尖渗入体内。在下一秒,被踢开的典籍已经失去了内容。脑海中则刻进了残缺的意识。

‘一号——赐予——无视‘空间’之法则的权限——’

马匹嘶鸣,年老的骑士冲破人墙,砍倒数人后被长弓射出的箭壬撞下马匹,跌入人群。失去驾驭者的棕马在踢开阻碍脱逃之前被砍倒在地。包围出现了空隙,被弓箭摄入左肋的白马越过人群,在落地后即因为冲击折断了四肢——但骑乘着它的少女向躯体内注入夺来的生机,强行驱使它迈动步伐,向这边靠近。

“哥哥——!”

带着哭腔的呐喊。金发翻飞,艾丽斯以凌冽的杀意挥下长剑,但依然无法战胜数量的暴力。尽管相距甚远,却不知为何能清晰地看到她碧绿的瞳中闪烁的泪水。脑袋因为承受了殴打而昏昏欲睡,在她滴落下泪水的一瞬却瞬间清醒。

竭力扣住地面,遏制身体的移动。失去耐心,恐惧着骑士与少女的佣兵用小刀刺进手臂,目睹这一幕的艾丽斯发出了悲鸣。

即便知道不可能触及——但仍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将这视为绝望的表示,佣兵并未再度挥下利刃,我也因而——

握住了她的手。

感官陷入了完全的黑色之中。带着质量、粘稠的黑暗一闪而过,似有金色的瞳孔在那虚无之中睁开。回过神来时,艾丽斯已经拉住手臂,将我拽上了摇摇欲坠——但却无法死去的马匹。

坠地,但毫发无损的骑士拍落箭尖碎裂的铁屑,徒手拽住从近旁刺来的长剑,捏碎锋刃后将碎片撒入人群。无视了捂脸惨叫的佣兵,老人推开人群向我们靠近。他们已经开始退却。面对仅此两人——却单方面进行屠杀的骑士和少女,即便受了雇主的命令,但权衡过性命与佣金的贵贱,阻挡在道路前方的敌军已经大幅减少。

马匹终于冲出了重围。残喘着踏出最后的步伐,被强行接回黏结的躯干碎裂断截。骑士将我背负于后背,艾丽斯短暂地缅怀过白马,两人遂以不逊色于先前的速度逃离了道路。

人潮象征似的涌来,在受到艾丽斯的瞪视后终究瑟缩。入夜之时,我们自已经被抛弃的村落中找到两匹年老的驮马,在身后的城堡盘旋起风暴前离开了平原。

怀抱住艾丽斯纤细的身体,头则埋入芬芳的金发之中。虽然是很丢脸的姿态,但如今还在身旁的两人并不会在意我司空见惯的丑态。

在离开平原后,也开始有了休息的空隙。伤口隐隐作痛,因此而来的高热则让意识模糊不清。已经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在马匹上还是躺在稻草里,只有她温暖的气息始终牢牢占据着感官。有时在身前以后背支撑住额头,有时则在身侧抱住手臂,也依稀能记得看到她俯视的湿润绿瞳与背后破旧的农舍天花板——疑似是膝枕的情景。这样被她以体温慰藉着,即便伤病交加,却一点没感受到逃亡旅途的劳累。

也许是几天后——只能依照不可靠的记忆类推。嗅到了海水的咸味。在我脱离高热的那一晚,我们踏上夹板,离开了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