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我还在回想着那个无比美好的梦。
我再也睡不着了，我就这样醒着，盯着房顶。
我在想外婆问我的那个问题：
【玛利亚，你有愿望吗？不是关于别人的，仅仅是关于你自己的愿望。】
就这样，一直到天明。
可我依旧不懂，我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天渐渐亮了起来。
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做家务，打扫羊圈，吃一成不变的乏味的早餐，然后去放羊。
我不敢抱怨，我一句话也不敢说。
【会挨打的……】
母亲看我今天这么听话，便也没有为难我。
我和羊群们向那棵大树的方向走去，我想着：
【能不挨打，还有饭吃，有佩利和乔治陪着我，我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呢？这样就好啦，我已经很满足了！】
【愿望什么的，我应该没有吧……】
七、
一天过得很快。
羊儿们没有丢，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是平安的一天。
可当我赶着羊群回到家中时，我发现我错了。
在屋外，我就听到屋内有争吵的声音。当我打开屋门，发现我的两个叔叔都在我们家。
父亲和母亲与他们坐在一起，所有人的神情都十分严肃。
我没有多逗留，转身去了乔治的房间，想要去照顾生病的乔治。
我知道今天晚上肯定又少不了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
这不是第一次了。
虽然我不知道事情的整体情况，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了解的。
最近爷爷去世了，因为遗产分割问题，父亲和两个叔叔都翻了脸。
父亲在家里是老大，想要分到更多的遗产，可两个叔叔不同意。
爷爷还活着的时候，我们经常聚在一起吃饭，大家都很和蔼。
可是自打爷爷去世以后，我们家和叔叔们就再也没有聚在一起吃过饭，关系也急转直下。
以前的叔叔们和爸爸关系很好，脸上总是带着笑。
可现在的他们，见面后就只有仇恨。
金钱这种东西，真的有那么大的魔力吗？
我知道它能买面包，买新衣服，还可以修羊圈，还可以治好乔治的病。
可是，大人们为什么要为它而变得疯狂呢？
难道亲情比不过金钱吗？
我不懂……
【大哥，我知道，你们困难，但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大叔开始了……
我躲在乔治的房间里，看着红着脸的乔治——他的病还没有好。客厅的声音传过来，格外清晰。
没等父亲开口，母亲就哭了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就别为难我们家了。最近乔治还病了，我们急需用钱啊。要是没有钱，乔治可就没救了，看在上帝的份上，你们就别再纠缠了。】
二叔的性子很急，只听嘭地一声，有人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我偷偷地跑到门旁，在门缝中看着发生的一切。
二叔怒火中烧似的，站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母亲，用手指着她，不停地说着。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还嫌我们兄弟的关系不够差吗！就是你在我们当中挑拨离间！】
【哎呀，约翰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你！我今天非得教训你！】
说着，二叔抡起拳头，想要冲过去打母亲。
【约翰！你冷静一点！】
大叔双手紧紧攥住二叔的肩膀，及时制止了他。
【可二哥，这个女人，她……】
【够了！】没等二叔说完，父亲就打断了他，看样子父亲也十分生气。
【她是我的妻子！还轮不到你们来指指点点！】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明明就是她挑拨我们的关系，要不是她，我们……】
【你要再敢说她，别怪我动手！遗产的事情，我也绝对不会让步！】
【大哥，你这就不讲理了，你们家需要钱，我们就不需要吗？】
【大哥，我知道你们困难，可我们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是啊，我要去做生意，约翰他要结婚，这难道不重要吗？】
【这是你们的事情，关我什么事？】
【就是就是，你们做生意结婚，难道要我们家的人给你们陪葬吗？】
【你！】
【……】
【住手，你敢！】
【我的上帝啊，打人啦！】
【这是我家，你敢在这里动手！】
【这都是你逼的！】
【二哥，帮我！】
【啊啊啊啊啊！】
【……】
争吵越来越激烈，最后他们终于大打出手了。
我看到二叔头破血流，母亲的胳膊也被划破了。
他们四个人厮打在一起，像野兽一样。
客厅里盘子摔碎的声音，桌椅被踢翻的声音，叫喊声，哭声，我都听到了。
声音太大了，乔治被吵醒了，他住不住的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慌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玛利亚，赶紧管管乔治，别再让他哭了，他再吵下去我就要疯了！】
母亲大喊着。
我赶紧跑到乔治旁边，将他轻轻抱起，摇晃着，希望让他能安静下来。
可是，乔治看起来很痛苦，他的脸都已经发紫了，声嘶力竭地哭着。
我吓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外面的天气也不知怎的，下起了雨，打着雷。
雨声疯狂地击打着门窗，像是有无数个人想要闯进我们家里。
打雷声一下接一下，照得整个屋子里发亮，影子被映在冰冷的墙上，像恶魔一样，让人恐惧。
我还能做什么呢？
我急得眼泪不停地流。
我抱着乔治，冲出了门，穿过厮打的客厅，跑到了我的房间。
那里离客厅要远一些。
我把门紧锁上，紧紧地抱住乔治，紧紧地缩在角落里。
乔治还是在哭。
【哭吧，乔治，哭出来就好了……】
【呜呜呜……】
【姐……姐姐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痛……痛苦快走开，幸福将迎来……】
【美好生活啊，快快过来吧……】
我好无助，太吵了。
我仿佛一瞬间听不到声音了。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向人们口中那个万能的上帝祈祷。
上帝啊！
如果你能听到的话，请救救我们吧……
八、
叔叔们一直闹到很晚才走，或许是看到母亲流血了，约翰叔叔也受伤了，怕闹出人命，才不得已放弃的。
可我知道，过不了几天，他们又会回来的。
或许唯一让他们停止的方法，就是把钱给他们吧。
约翰的病更加严重了，母亲责备我没有照顾好她。可是她的手臂在厮打中被玻璃给划破了，所以我逃过了一劫，并没有挨打。
上午的天气还很好的样子，我像往常一样带着羊儿们去吃草。
我抱着佩利，坐在树下。
佩里似乎知道我有心事，所以这一次特别的乖，躺在我的怀里，不再闹腾。
我没有心情再想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我在想到底怎么才能救乔治。
难道上帝真的能救他吗？
可是为什么没有一点回应呢？
难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乔治越病越重吗？
【乔治……不会死吧……】
想到这里，我浑身冒着冷汗。
不会的，乔治一定会治好的。
我自己这样告诉自己，可我是知道的，这是在自欺欺人。
突然间，一阵巨响吓到了我——打雷了。
天气变化地如此之快，要下雨了。我必须赶在下雨之前带羊儿们回去。
我赶紧站起来，催促着羊儿们往回走。
【咩咩，羊们快走。】
【不是那边，赶紧往哪边走。】
可羊儿们似乎也是被雷声给吓到了，四处乱窜。
佩利也开始乱跑，它又不听话了。
【快点快点！】
【哎呀！佩利！你不要乱跑了！】
【快走啊，咩咩，不然就要下雨了。】
风声呼啸着，雷声轰鸣着。
我像是一个可怜人，驱赶着可怜的羊儿们。
雨还是下起来了。
羊儿们被雨水一淋，变得更惊慌了。
它们开始四处乱窜，完全不听我的话。
【求求你们，不要乱跑了。】
我急得哭了出来。
雨越下越大。
【呜呜呜……你们如果丢了的话，我会挨打的啊。】
【我平时带你们吃草，我对你们那么好，你们就不能帮帮我吗……】
我向羊儿们喊着，可它们并不理会我。
我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我只能一边哭，一边喊，一边驱赶着羊儿们赶紧回家。
上帝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九、
我终于把羊儿们带回了家。
可还是有一只羊丢了。
我浑身湿透了，像落在水里的鹅一样蠢。
我一边哭一边去找母亲。
【母……母亲，对不起。我……我丢一只羊……呜呜呜……】
【什么！丢了一只羊！】
【我已经……我已经很努力地想把它们都带回来了。可……可是，雨突然就下起来了……它们根本就不听我的话……】
【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可不管我怎么道歉，母亲似乎并不管我的理由与认错。
【你怎么能这样呢！你知道一只羊对咱们家多重要吗！你知道乔治现在的情况有多糟糕吗！你现在不仅帮不上忙，还一直添乱，你说我还要你有什么用……】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母亲不停地骂着我，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突然之间，父亲发话了。
【行了！这也不全是玛利亚的错。赶紧去换身衣服，不然感冒了又得花钱给你治病！】
我愣住了，我从没想过父亲会为我说话。
母亲见父亲发话，也不再骂我。
【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母亲吼着催促着我，我缓过神来，逃离似的跑回自己的房间。不管怎样，我不用挨打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为我说话，好奇怪。
晚饭的时候，父亲特地多给了我一整个面包，还笑着对我说，让我多吃点。
他的眼神不再是憎恨的眼神了。眼神里带着一丝和蔼。
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好奇怪……
该睡觉了，可我依旧是睡不着，我越想越害怕。
我没有心思再去想我的愿望。
我在想：佩利会不会因为淋雨而生病呢？
乔治情况怎么样了？
会不会因为我丢了一只羊而没法给乔治买药呢？
要是真的话乔治的病加重会怎么办？
这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不好，我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想着想着，委屈地哭了出来。我的负罪感从来没有这么重过。
夜深了，我想趁着父亲母亲都睡了，偷偷地跑去乔治的房间，看看乔治怎么样了，然后给他道个歉。
可刚刚走到客厅，就看到父亲母亲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们还没有睡。
时不时还有声音从他们的房间里传出来。
【你说这又丢了一只羊，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都已经丢了，试试能不能找回来吧。兴许明天就自己走回来了。】
【你说当初收养这姑娘干什么，简直是添乱！】
【好了！不要说了！收养它是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要不是她整天跟我们说这姑娘多可怜，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当初我也不愿意收养，你也不愿意，咱们怎么就同意了呢？】
【我哪知道！肯定哪里出了问题，现在说也没有用了。】
【你今天晚上怎么还多给她面包？是不是还嫌家里不够困难！】
【行了行了，明天就要把她送走了，今天让她吃得饱一点，也算是咱们不亏欠她了。以后还不知道她要受多少苦呢。】
【送走？我怎么不知道！】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已经联系好了，有人想要买她。】
【真的？多少钱啊？】
【还不错，五十个金币。】
【我的上帝啊，五十个金币！这可都够盖一栋新房子了！还算她有点用，这些年没白养她。】
【没办法，咱们家现在这个情况……我……】
【没事，你不用愧疚，能卖五十个金币，也算是她的幸运了。】
【嗯……】
【真是期待啊，五十个金币，买点什么好呢……】
【……】
我愣在原地，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我无法接受听到的一切。
这……是真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