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有几种约定俗成的谎言,一种是别人知道真相而你不知道的谎言,一种是大人知道真相而孩子不知道的谎言,还有一种,就是全世界都知道真相但还是一遍又一遍的说的谎言。小明不笨,相反,就成绩而言他还算是个中等偏上的好学生,勤奋而天赋不足,但是自认为不笨的他却总是一遍又一遍的相信以上三者合一的人类史自古以来最大最傻逼的谎言——考上大学就不那么辛苦了。
全世界都在跟他这么说,他也就这么信了,毕竟,小明是到了大学之后才知道,“谎言重复千遍就变成真理”这句名言是纳粹宣传部长戈培尔说的。
大学是个巨大的分水岭,不单指生活,更指人生。根据学霸和污龟在生理健康课上研讨出来的理论,从小学到高中,你会和数之不尽的各种各样的人一锅煮的生活,承其贵言“不分高低贵贱”,但小学还太懵懂,初中仍需成长,难得高中的人生终于开窍,明白这光怪陆离又婀娜多姿的世界里有爱有恨,有英雄气短有儿女情长,有努力就有收获,有行动就有故事,高考就这么一锤敲碎了挡着现实的彩绘玻璃,三六九等的分出赤与黑,美其名曰,大学。
上者承其上更上一层,下者随其下更下一阁。小明是个不怎么乐观的人,一直以来的多愁善感似乎成了影响他生活态度的死结,所幸他的人生遇到了不少坚强的人,他的父母,初中的高中的一众同学,还有大学最好的朋友学霸罗宇单和德性,总不能给身边的人丢脸,才终于有了今天的他。虽然说出来是永远不可能的,但是污龟也是其中之一,小明想过,如果生活是一场无可避免的压迫,那污龟肯定是那种不仅不反抗还用高超的技巧把生活弄得潮起潮落,然后狠狠嘲笑生活短小无力的那种人——阿弥陀佛,小明并没有说黄段子的习惯,都是生活所迫。
刚睡醒的时间是最空虚的,特别是午睡刚醒,胡思乱想难免,让我在深沉的黑暗中再找找吧,值得铭记的人生记忆。小明刚盖好被子,枕边的手机响了。
“喂……”小明拿起手机。
“小明?睡得还好吗?”电话对面刻意的温柔嗓音让小明失去了所有的睡意——现实总有各种各样的新奇方式对他施暴。
“我……刚准备出门呢,喵哥,等、等我两分钟。”小明尽可能的不结巴。
“现在开始计时!”电话那头传来奸诈的笑声,而后突兀的挂掉。
小明猛然翻开被子朝床下跳去,用经典的英雄登场单膝落地,然后咿咿呀呀的抱着痛到快失去知觉的膝盖单脚往阳台蹦过去,一时失衡又撞到了污龟的工字椅。常言道,十指痛归心,脚趾也不例外,小明差点就含泪跪下了,但想了想再这么拖沓下去怕不是会被虐待一整天,也顾不得痛不痛,连忙到阳台刷牙洗脸,平时出门都会骚包的照两下镜子看看自己的帅脸,现在他连头发有没有翘起来都不知道,刷刷刷擦了擦脸就跑回室内穿鞋,然后连滚带爬的下楼。
宿舍大院的门口花坛边上,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肌肤吹弹欲破白里透红,阳光洒在那泛白的连衣裙上透亮出微微的婀娜身姿,引人遐想,迎风抚动的黑色长发犹如垂柳蹁跹,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庞一颦一簇都带着惹人怜爱的柔情,所谓弱水三千也不过如此了……哼嗯,以上内容纯属瞎掰。
喵喵长得没有那么仙女,但也差不多,不过比起漂亮,脸上有点婴儿肥、皮肤白净、五官精巧的喵喵更适合可爱这个词,今天这么热也不会穿连衣裙,她更喜欢清凉的牛仔短裤和宽松的吊肩大T恤,至于长发已经被她利索的剪掉了,现在只留着一个飒爽的妹妹头。
小明靠在大院的门边,趁着没有人出入,非常不要脸的摆出一个自以为非常帅的姿势,一只手插着裤袋,一只手靠着墙,侧着头四十五度角用迷人的大眼睛电了一下站在那等他的喵喵。不过非常可惜的是,喵喵看到的只是一个裤带忘记拴好、嘴角还有牙膏泡沫、左边头发整齐右边头发翘起、连某个重要的道德大门都忘记拉上就跑出来见人的二货。
“喵——”小明走出半步。
“你不要过来!”小明话还没说一半就被退半步的喵喵喊住了,此情此景,小明真的好想唱一首薛之谦的《绅士》。
小明和喵喵同时叹了叹气,这不约而同的默契感简直让人泪流满面,两人同时对视,同时张口,看见对方的表情之后又同时停下,只留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女士优先。”小明一摆手,自认绅士风度十足。
“我觉得你还有抢救的机会,趁着你……”这时有个男生从拐角处走出来,喵喵看见之后立马停下说话,假装思考的样子,那个男生眼神诧异的看了看小明,忍着笑走进了大院。
“趁着你还没被挂上学校的贴吧,扬名立万。”喵喵幸灾乐祸的笑着,“赶紧给我回去恢复出厂设置,我要精装版的方若明。”
小明听罢面向喵喵,双手一展,表情做作,“你刚才是不是在假装不认识我?哼?你是对我战损版方若明有什么不满吗?”不料这个正面姿势将道德大门撑了个对开,红白间条的内裤一目了然。
“滚回去啦!”
小明被喵喵踹了回去。
喵喵的本名叫萧鱼露,外号这么叫只是因为她一遇到猫就会暴露的蠢萌样,喵喵是和小明从小玩到大的远房表妹?堂妹……我们还是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不过从小玩到大似乎也不是很对。
喵喵的妈妈,在喵喵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萧爸一个人养育喵喵,因为工作原因,喵喵经常到小明的家里寄住,小明的老爸老妈也是那一类经常后悔没有多生一个孩子的类型,自然对小时候又可爱又乖巧(相比某个顽皮的熊孩子)的喵喵喜上心头,视若己出的照顾,小明和喵喵的孽缘就从那时候分分合合的生活摩擦中延续至今。
小明眼神猥琐的扫了一眼喵喵那对诱人的白嫩大长腿,就像平时一样感慨,没想到那个时候又是装乖又是抢他玩具的腹黑小萝莉也出落成了这样一个吸引人眼球的大美女了,只可惜腹黑的内质没有什么变化——
“痛痛痛痛痛!”小明感觉耳朵都快被拧下来了,“你丫的干嘛?!”
“就是感觉你好像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眼神出卖了你呀。”喵喵撑着遮阳伞,一脸狐疑的样子,眯着眼睛看小明。
“……”小明心虚的装可怜,摸了摸自己可怜的耳朵,顺便往喵喵的伞里蹭了点位置,今年夏天的太阳依旧毒辣得让人发指,没被伞遮到的半边身和另一边身体感觉有明显的高低温差,大自然带来的奇妙体验,小明算是领教到了。
“别靠这么近啦,很热啊。”喵喵撇了撇嘴,往外挪了挪,刚好让出来了半个位置,小明笑嘻嘻的,心照不宣的补了上去——腹黑归腹黑,但她还是很会照顾人的,只不过总是在奇怪的地方放不下面子而已。
按理来说,她应该是超级抢手的,毕竟脸和身材摆在那,但是她竟然和小明一样是“单身贵族”,这就很是让人不解了,就算是跟她交情那么久的小明也弄不懂她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无论是亲戚聚会被问起,还是闺蜜闲聊恋爱话题,喵喵就程咬金上身,什么都用三板斧解决——没遇到合适的、虽然人挺好可惜三观不合、长得太挫——至于为什么小明会知道喵喵和闺蜜们的恋爱话题内容,就别多问了好吗。
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记起来前天晚上那通电话,加之小明感觉作死之魂在肉体中挣扎嘶吼,喊出不甘心的嚎叫,而小明向来是顺从欲望和内心而活的人。
小明捂着胸口平复自己躁动的灵魂,语重心长的开口,“喵喵啊,前天晚上萧哥又来电话了哦。”萧哥就是喵喵的老爸萧成鼎,这么不论辈分乱叫的就只有小明了,但是小明这么叫是有理由的。
“哦。”很敷衍,但小明捕捉到喵喵的表情一刹那间流露出不自然的感觉。
“你不想知道他问什么吗?”小明的笑容越发猥琐。
喵喵抿着嘴,憋屈无奈都写在脸上了:“不想,反正我问了你也不会说的。”
“听说你们还吵架了?”
“……”喵喵默不作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不知道怎么处理的问题又摆上了台面,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没有母亲,因为工作而彼此疏远,两个人若即若离的关系,萧成鼎和喵喵之间有着旁人难以揣摩的复杂感情,小明一直陪在喵喵身边才会知道其中的一星半点,从萧爸经常打来的电话就知道,他对喵喵有着不符合一般而言的“父亲”形象的关心,不厌其烦的担忧心总是让小明觉得,萧爸是希望自己能够弥补起喵喵缺失的母爱。
然而从喵喵那里听来的抱怨,又变成了另一回事,和喵喵通电话的那个男人语气淡然,平静得让人感觉冷漠无情,从来只问缺不缺钱,够不够花,什么时候放假之类的,对喵喵的生活避重就轻,聊不到几句就挂电话。小明一直以为这个世界最复杂的是神奇的少女心,没想到男人的心也会这么复杂。
有鉴于萧爸苦心孤诣的营造双面角色,小明也只好对喵喵保守自己和她爸爸的通话内容了。只是有些时候小明真的很想知道,说出来的话会不会让这对纠结的父女多些坦诚相见的机会,少些误会争吵的摩擦——特别是像现在这种情况。
小明深深的看了一眼闹别扭的喵喵,一转眼又变回笑嘻嘻的样子,说:“好像还是你先吵起来的?就问了一句你有没有男朋友?”
“啧……”这个咂嘴的信号小明已经看了快七年了,从初中算起。
“这么讨厌问这个吗?”小明那个“少女心非常复杂”的印象其实就是来自喵喵,“你难道是……蕾丝?”
“跟这个没有半毛钱关系啦!你个白痴!”喵喵抬起就是一脚,被小明轻而易举的躲掉,后者还是嬉皮笑脸的样子。
“那是为啥啊?”小明又缩回伞里避太阳,“我也想知道。”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走了十来分钟,他们终于快到目的地了,喵喵和小明往台阶下走,“我觉得我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但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老爸一问这个我就想发火。”
“你在怪他吗?”感觉不是个应该开玩笑的话题,小明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不经意间变得认真了起来,“怪他平时都不关心你,现在却问这个?”
缄默的喵喵低垂着眼帘,纤长而微微弯曲的漂亮睫毛随着目光流转轻轻颤抖,平白染上散漫的忧愁,朦胧的日光给那柔和的脸颊轮廓淡淡的添了一层晕色,一刹那间的低眉让小明看呆了。这家伙有些时候啊,仅仅只是那么一点点的,或许、可能、大概会看到的有些时候啊……会让人明白什么叫怦然心动。
“问那么多干嘛,谁知道啊……”像是喃喃自语,那双眼睛在恍惚间眨了眨,又恢复了平时的神采,喵喵看了看小明的傻样,笑了起来,“干嘛这么看着我啊,警告你啊,别喜欢上我,咱俩近亲结婚犯法的啊。”
小明和喵喵不是情侣,自然也不会在这么酷暑当空的时候跑出来约会,在宿舍吹空调可比出来晒太阳舒服多了。喵喵是学校剧团的后勤部成员,这个大型剧团是这间大学为数不多货真价实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在小明为了选志愿到这间学校的贴吧上调查实情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这个剧团了,当小明在社团招新日看见这个剧团的各个部门把教学楼一楼全部课室占用来招新,队伍还能排到楼外面的时候,小明就知道这个剧团有多牛逼了。
不过说归说,他和喵喵所在的后勤部其实就是打杂的,真正发光发热的永远是站在台前的演员,但偏偏就是打杂的位置都得抢才是最让人无语的,似乎所有人都憧憬着更加靠近舞台中心的位置,也羡慕着站在舞台中央的那些人——小明是被喵喵拽来的外编人员,不算在列,只是个打杂中的打杂。
地点是整个学校里占地面积最大的钟塔广场,虽说是艳阳当空的时候,却不乏头顶太阳也艰苦工作的学生,他们很明显的分成了不同的团体,在学生会成员的组织下预先在指定位置搭建遮阳蓬。摄影协会、音乐协会、二次元同好会、艺术社……光是小明能分辨的学校的几个大社团就已经占了不少地,更别说其他较小的多如繁星的社团,小明一时间才发现原来学校里还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社团,好奇感驱动下东张西望的样子颇有乡巴佬入城的感觉,小明跟着喵喵穿过被遮阳蓬分割出来的人行道,走向了整个广场最为显眼的大舞台——的后方。
在喵喵和小明来到的时候,这里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后勤的一些女生在跟学生会的人吵着什么,男生们三五成群的坐在已经运过来的好几个能装下一整个人的黑色道具箱上,又热又累又无奈的样子让小明有种他们已经燃烧殆尽的错觉——此外,小明留意到了一个孤零零的站在阴影处的怯弱女生,小明没记错她也是后勤部的。
“部长,你们怎么了……”喵喵没有惊扰其他人,似乎尤其避忌的躲开了正在带头跟学生会的人争执的女生群体,来到后勤部部长李桐的旁边。
埋头手上的设备记录表的李桐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坐在道具箱上反复查看着手里的记录表,过了好几秒才意外的抬起头来,推了推黑框眼镜,一脸歉意,“啊,小露,来了。”
“出什么事了?学姐她们在吵什么?”喵喵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部长,后者满怀感激的接过,向喵喵示意得到许可之后,自己抽了一张,也分给了其他男部员。
“……我们音响设备,全没送来”一听清楚情况,连事不关己的小明都眼皮跳了跳,更别说喵喵已经当场宕机了。
李桐那硬朗的板寸头配上他现在这副眉头紧锁的严肃表情,让人莫名的有危机感,笑都笑不出来。他继续说着:“今天早上送设备过来之后,学生会的人被乱七八糟的事情拖到了现在才过来跟我们对记录表,这才发现后勤和学生会的记录表有出入……”
“校工拿的不是学生会的记录吗?怎么也不会少送设备啊?”
“问题就是这里,我们记录表记得清清楚楚设备到了的都打勾确认,现场的设备也摆在这了,就这么多。学生会的人却说他们的记录表上已经全部打勾送出去了,校工那边也确认了已经全部卸货,现在还怪我们没收齐设备……”李桐感觉有些头疼,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把记录表放到了一边。
喵喵拿起那份记录表翻了翻,小明在后面悄悄偷看——前面几页都密密麻麻的打上了勾,一些空白处还写了不少字体娟秀的备注,可以看得出来,负责确认设备的是个非常认真仔细的人,然而到了最后一页,记录表上完全没有任何确认设备的痕迹,只在右上角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问号下面还有两个具体时间。
“字写得真漂亮呢,谁的?”小明微笑着问。
李桐第一时间的反应却是稍带无奈的苦笑,朝着那个一直孤零零的站着沉默不语的小女生抬了抬头,“喏,在那呢,服装组的大一师妹,名字叫王秦玲珑。不过……怎么说呢……我知道你们想问她点什么事,想帮忙找设备,你们有这个心我很高兴,但是她已经被你们学姐折腾得够难受了。”
喵喵和小明意味深长的对视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