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确实要将术士团派往更靠近西利要塞的营地吗,殿下。”

由于恶龙的行动,戍守边境的伊戈反倒是清闲了两个月,菲利斯王国的报复不仅迟迟未到,连要采取军事行动的迹象也不曾有过发现。西利要塞被毁之初,赞培拉要求他即刻动员所有战力,时刻防备人类国家的大举进犯,时至今日,王都也在疑惑中将命令改作了原地戒备,密切关注菲利斯方面的动态。

“嗯,计划不变。”

“但我认为在此时进驻如此显眼的营地,说不定会导致菲利斯方面的警觉。”鹰人君主的副官诚恳地劝谏道。

“不打紧,只是去长期闲置的营地将魔法用具回收了而已,以术式团的能力,花不了多长时间。”

“但是,梅菲斯特在西利驻留了两月有余,那附近有不少在戒备的人类术士,就算是出现一两个国家级术士也不无可能,我们的人恐怕没法应对那样的遭遇战。”副官的语气充满担忧。

“我明白你的用心,但那处营地收藏着不少珍贵的战斗用魔法器具,若是能取回来,对我们在此地的戒备也大有裨益。”

“我认为不用急这一时半会儿。”副官的态度变得愈发决绝。他跟随鹰人君主多年,也是连年战事里身经百战的战士,因此不可能不知道此时将部队派往西利要塞附近有多冒险。他从未见过自己的主君如此糊涂,为了避免铸成大错,他自计划拟定伊始就不断进谏,希望主君收回成命。而此次,便是术士团临行前,他能做的最后的挽回了。

“你的担忧我很清楚。”

见主君露出不得再行商议的神色,副官只觉得悲伤,曾经英勇智慧的主君为何在此刻抱有如此明显的愚钝,他想不出理由,对方也不向他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说亚人族在自己的国土上行走是天经地义的事,若是遭遇人类便竭尽全力驱逐,若是相遇落难的亚人便伸出援手。一番话尽管慷慨如往昔,但内涵却不比往日的战前动员,思来想去也不过是没有凭借的空喊。

“那属下请命,明日随术士团一同前往旧营地。”既然无法使主君醒悟,就只好以行动明志,若果一去不返,便使一身荣誉交还与鹰人君主, 如是万幸得以偷生,就卸甲还乡使昏聩的君主得以清醒。

伊戈怎会不知晓部下的想法,但梅菲斯特严令他不得泄露和恶龙的约定,即便是最器重信任的副官,他也不曾透露只言片语。部下舍身取义的想法叫他感动,但心痛亦无法抑制。瞒骗部下已经是不义,但两厢比较权衡,伊戈还是决心施行梅菲斯特的计划,如果成功,联国不仅能度过今次的危机,更能借恶龙之手赢得长久的和平。

鹰人君主比谁都期盼着恶龙的胜利,或许那以后联国上下就会理解守护者的用心,而自己的将士也能原谅自己的欺瞒。

“嗯,去吧。”伊戈轻声地应允了。

主从二人各自掩藏了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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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很镇静。”

“说实话,如此周到的款待,我在东方都没有经历过,实在紧张不起来。”成熟应对着瑞秋的是年仅十二岁的菲利斯公主,英德拉。

“我想也是,小孩子对新环境的适应能力总还是强的。”瑞秋将新摘的花替换进了精致的透明玻璃瓶中。

“我刚刚说的好像不是你那个意思。”

“要称呼我瑞秋殿下。”

“身为菲利斯王国的公主,怎么可能尊敬敌人。”

“人类都教些什么东西给你这么大的孩子。再说一遍,你们是亚人族的敌人没错,而自从东方的斯卑尼恩斯统一王朝二度覆灭后,我们便再没染指过你们的一事一物。所以,我不是你的敌人,这个国家都不是你的敌人。”瑞秋似是有着希望,想要这个孩子能理解她说的话,“西方只想要平静地存续下去,不想成为谁的敌人。”

“嘁,说得好听,那头毁掉整座城市的黑龙又怎么说,难道和你们没有一点关系吗?”但是英德拉并不接受简略的和平宣言。

闻及梅菲斯特的事迹,瑞秋有些为难,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才好,“梅菲斯特的确是我们的守护者,但我们无法控制他的行动……”

“连自己的兵器都无法控制,怪不得这个国家会衰败至此。”

“龙族并非亚人的兵器。”瑞秋辩解着这一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也是由于你们的放纵,才让那些野兽变得如此骄横无礼,如今不仅将人类的城市焚毁,还不分敌我地残杀民众。”英德拉激动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瑞秋看见她如此,反倒变得冷静了。

“若论说谁更骄横无礼,你们人类比之龙族完全不遑多让,屠杀亚人,使役亚人,你们背负的罪状十头黑龙也比不过。你们要偿还的血债就算倾尽国家也不能抹平。”瑞秋已无意再与孩童辩论下去,“人类的公主,你是相信你的双眼所见,还是打算任由他人告诉你真相?”

“是的,这个国家已经风雨飘摇,但那从不停歇的风雨从何处来,不就是你们一手创造的吗。请你记住,龙也罢,亚人也罢,我们本可以获得同你一样的自由和幸福,但经由你们带来摧毁的双手,那本来理所当然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你们抱着崇高的理想和动机来袭扰我们,我们却只是不想失去家人和故土。”瑞秋站在软禁人类公主的房间的门边,“你们的理想与主义太多了,竟然多到要来挤占我们生存的意义,你不觉得荒谬吗?”

“人类的公主,你们要让土地和水流为你们倾尽全力,为你们生产财富和食物,那你们又为它们做过什么?耗竭养分后再换一处地方周而复始罢了。”

“这难道不是荒谬吗?”瑞秋关上门后便离去了。

“嘁。”英德拉自言自语道,“谁信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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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在记叙一个故事,开头一句说说当时的天气也无可厚非。

这天下着一场冷彻的秋雨,鹰人族的副官一清早便率领术士团朝西利要塞的方向行进了。多亏魔法的便利,雨水和泥泞构成的阻碍仅仅是让人多打了几个喷嚏,队伍移动的速度恒定不变,由负责发动疾行的术士全权掌握。

无人不是忐忑的,此行前途未卜,说是会九死一生也不为过。不会使用魔法的副官是个依靠力量和技巧的战士,也正是近距离的战斗使他明白,魔法的力量不可或缺,术士团的实力就是衡量一只队伍战力的标准。自己只是一介莽夫,要是能凭微不足道的性命挽救一两个术士,他认为是利于主君和国家的好事。

但是副官太过慷慨了,他的志向固然伟大可敬,只是一味地以自我牺牲来成全悲愿的达成,未免会使看官们不满,认为这是好人的鲁钝。更使人觉得悲戚的是,副官的决心是注定没有作用的,他的牺牲不会实现,他的悲愿亦无立足的根本。

然而,叫善良的人丢丑,这是为人所不齿的行为。就像为了推动悬疑剧情的前进而杀死和蔼的大叔,这种做法固然有振聋发聩的好处,在名为“深度”的思想要求之下,甚至有可能成为仅有的转折故事的选项。

还远未到需要使用可耻手法的时刻,因此,这一故事里只安排了具有悲愿与牺牲精神的人,但并不会叫他真的去沉眠。缺乏深度,进而亏欠于看官和副官的无趣故事依照恶龙梅菲斯特的意思发生了。

队伍疾行至预定营地的附近时,果然遭遇了人类术士的伏击。没有格外强力的人类在敌阵中,这也是梅菲斯特观察后清理引导的结果,但孱弱的亚人术士还是陷入了绝境。

为了不辜负伊戈的信任,梅菲斯特并未等到所谓“千钧一发”的时刻才现身,黑龙自雨云中骤降至混乱污浊的战场,以灼热的黑色火焰荡清了原野。

在雨中,梅菲斯特化作人类青年的模样,字正腔圆地宣读着罹难者的讣告。他们的争斗打扰了龙王的休憩。躲藏在远处的爪牙们则将现场的灾难变作新闻,传回给各自的国家和组织。而无一例外地,这则新闻的第一句都是,龙王再临于世了。

术士团覆没的消息很快就由伊戈向戍边的战士宣布了,他承认,是自己的鲁莽和无谋害死了重要的同伴,因此即刻向王都请辞,不再担任戍边统领。而后,他又宣布,他将孤身前往西利要塞,目的是为了讨伐暴虐无道的恶龙,如若成功,便取回埋葬将士的一抔焦土,日夜祭奠他们,如若失败,就以己身的毁灭告慰逝者。

伊戈的宣言并无虚假,只需将目的从讨伐恶龙换成祈求联国的安定,就能尽表他的心意了。欺瞒众部下的自己,以及此刻利用他们的忠心与虔诚的自己,是绝不可能再继续行使领导指挥的权利的,即便所有人都原谅他,他也决意言出必行。

不出鹰人君主的预料,由于他的宣告,战士们都自愿跟随他前往西利要塞,去完成一次更加无谋更加鲁莽的复仇。

为了打败龙王,亚人族的各位都抱持了极崇高的牺牲精神——这就是龙王需要的东西,他要将真实的,亚人族对他的仇恨展现出来,无论是人类还是魔王,如果不将这份英勇尽览,恶龙誓要叫他们付出沉痛的代价。

那么,故事的前奏就到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