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呀啊啊啊啊啊!”

在海因里希的提醒之下,由某种魔法力量欺瞒着五感而构建出的老人幻象在小女孩眼中一下子崩塌成了碎片。取而代之的“牧师”的真正尊容瞬间浮现在她的眼前,吓得她尖叫着退后了一步,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正如海因里希所说,眼前这位所谓的牧师,其真面目是个身形比食人魔还要再大一倍有余的恐怖怪物——四条胳膊从那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大躯体上伸出,其中两条“正常”的巨臂末端生着螃蟹般的甲螯,而另外两条胳膊则是从腋下生出的,瘦小枯干仿若普通人类的手臂,相形之下看着更加令人不适。

在这怪物间杂着蜥蜴与骷髅特征的脑袋上生着四根尖锐的犄角,但比那更显眼的是它的双眼中透射出的眼神……那是再凶猛的外表也掩盖不住的,专属于背叛者与欺诈者的眼神。

格拉布雷祖。尽管眼下义愤填膺,海因里希还是清楚地记起了这怪物的名字。眼前的这个怪物正是来自于无底深渊,真真正正名为“恶魔”的存在,拥有着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像神灵一般实现一次凡人愿望的能力,但却总是会以能够想象到的最邪恶的方式扭曲愿望的言辞,进而扭曲愿望实现的方式——若是刚才小女孩在它的言语引导下对它许下“让昨晚在此死去的人都活过来”的愿望,恐怕所有死者都会以不死生物的形态重新“活”过来。

似乎是对眼前的人类少年在最后一刻拆穿了自己这件事颇为失望,恶魔的眼中闪过了混合着残酷与狡诈的光芒。但在它来得及作出任何动作之前,少年已经抬手指向了它。

“时空之门,于彼封闭。”

话音刚落,一道绿色的射线从海因里希的手中喷射而出,正中巨大的恶魔前胸。以那里为中心,一道泛着绿色的光层刹那间笼罩了恶魔,禁绝了它接下来进行任何空间传送的可能性。

可是恶魔的行动本身却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那张一直裂到耳根的巨口倏地张开,恶魔爆发出了一阵如同巨石摩擦般的刺耳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竟然不是要逃跑,而是要阻止我逃跑吗,凡人?”

恍如并非来自此世的怪异声音从那张巨口中响起,巨大的恶魔低头睥睨着眼前的人类少年。即便话音再诡异,面容再狰狞,那嘲弄的语气与蔑视的表情也已经显露无遗。

“当然,像你这种扭曲别人心愿的恶心东西,除了我的斧刃上哪儿都不该去……如虹正气,贯于此身!”

对恶魔回以翻倍的嘲弄与蔑视,少年再次左手叩胸。转眼间,他的身形再次倍增,同时身遭泛起了一层模糊的,白金色的焰形光晕,仿若得到了某种圣洁的力量加护一般。

然而,看到这一幕,恶魔眼中的讥嘲与轻蔑却更加明显了。

“不用任何圣徽就能降下这些神迹,还有失去的双腿……果然,凡人,你确实不是什么受神宠爱的圣职者,你是个被诸神强行灌注神力的神谕者,是被诸神拿来向凡间展示自己依然存在的活人信标。比起那些诸神慷慨的产物,你根本就是诸神绝望的产物啊。”

“你说得没错,没有什么侍奉与恩宠,没有什么信仰与赐福,诸神不过是自说自话地取走双腿后给了我降下神迹的力量……我也从来不会对那些家伙屈膝祈祷。”

恶魔的讥讽笑声不绝于耳,而虽然被一语道破了本质,海因里希只是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将巨大的斧刃再次召回了自己的掌握中。

“哈哈哈哈……这么说,凡人,你居然还是那些神谕者中最为可悲的那一类——明明厌憎着诸神,却又不得不依靠着诸神赐予的力量吗?”

“依靠诸神?那又是什么胡话……我从没有要求诸神给我力量,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对这已经强加于我的力量宣称所有权?现在,我就要用我的力量在这里把你消灭掉,恶魔!”

话音未落,金属的双腿载着身躯弹地而起,海因里希已经挥斧向巨大的四臂恶魔发起了冲锋。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恶魔刚才的举动有什么地方不对——

“哈哈哈……愚蠢!”

恶魔的笑声变得愈发刺耳,而如同在印证着它的话语一般,刚冲出没几步,海因里希便忽地感受到一股强劲而不可违逆的庞大力量笼罩了自己的全身。

仿佛天地都倒转了过来,转瞬后,少年便以头上脚下宛若直冲上天的姿态倒栽上了四十尺高的空中,一头扎进了一道无形的软屏障中,沉重的金属义肢挟着巨大的惯性几乎将他压在了那里。

“这是……重力被反转了?”

强忍住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海因里希咬着牙,回想着脑海中关于眼前敌人的知识,以及不久前刚听到的昨晚“牧师”的所为——这种恶魔不仅擅长于扭曲凡人的意志,扭曲愿望的言辞,还拥有一系列如同魔法一般的天生能力……其中就包括在有限范围内扭曲并反转重力的能力。

而尽管与奥德萨所擅长的奥秘法术性质类似,恶魔的这些类法术能力却都只要起心动念便可以施展——无需咒文,无需动作,无需触媒,无需法器,唯一需要的仅仅是一般施法所花费的几秒钟时间而已。

——如此看来,刚才恶魔对自己的那番挑衅言论,其真正的目的便是为了拖延时间……从显形之后到刚才的这段时间里,它已经当着自己的面在说话间将身前这片区域的重力全部反转了。

“可笑啊,凡人,大话说了那么多,现在你甚至无法阻止我撕碎这个幼崽……不,你甚至无法阻止这个幼崽杀死她自己。”

语气中的嘲讽愈加肆无忌惮,四臂的恶魔抬起了一只巨螯,朝着小女孩的方向指去。

来不及懊悔的海因里希心里猛地一紧,急忙挣扎着撑起身子望向那边,只见她依然满面惊恐地坐在地上,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而下一刻,她猛地抬起了双手,伸向了自己的脖子。

“——给我住手!!”

不知是对着小女孩还是恶魔爆发出了怒吼,海因里希双眼浑圆地瞪着眼前这可怕的一幕——被恶魔的力量扭曲了意识,小女孩的眼神迷离困惑,但双手却坚决地掐住了自己的脖颈,十指猛地开始发力攥紧。

如同用上了全身的力量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一般,一时间,她的双目甚至被自己掐得有些凸了出来。

不过再下一刻,那双眼睛却突然阖了起来,小女孩的身体也绵软地倒了下去。

“……西拉,不该出手。”

让人安心的清冽声音从小女孩身后响起,普利西拉手执长弓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了她的身旁,这才让海因里希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方才,普利西拉射出了一支钝头箭将小女孩暂时击晕了过去;而此刻,在轻轻地扶住小女孩让她躺下之后,她旋即站起了身,对着四臂的恶魔再次抬起了长弓。

而与此同时,恶魔的眼睛已经微微眯了起来,明显不爽地盯着眼前这个搅了自己这出好戏的少女。

带着厌烦的神情,在普利西拉来得及放出第一箭之前,它朝着她开口吐出了一个单字。

“Лотшмеолья.”

刹那间,意义不明的单字便挟着巨大的魔力贯穿了她的身躯与意志,使得她手中的弓箭啪地落到了地上。

“——!!”

心智被无可抵抗地震慑,意识被彻底地一扫而空。一时间,在魔法能量的压迫下陷入失神的普利西拉浑身完全无法动弹,而那双本就无神的双目仿佛也变得更加空洞了。

“面对你们的命运,凡人。”

没有浪费任何时间,恶魔以倨傲的姿态抬起了双手与双螯。一股漆黑的瘴气般的能量立即从四只手臂中间渐渐成形,随后分裂成两半扩散到了它的身前。

眨眼间,黑色的瘴气便凝聚成了两个身躯如同扭曲的大号人形,却生着秃鹫的脑袋与黑色翅膀的怪物——海因里希认出这是眼前这个四臂恶魔的同类,名为弗洛克的鹫形恶魔。

唤出同类的四臂恶魔暂时停下了手,调理着体内因为连续施展能力而变得紊乱起来的魔力流动。而被召唤出来的两个鹫形恶魔显然并不需要任何的指示,它们马上便展开了巨大的双翼,分别朝着海因里希和普利西拉飞了过去。

“糟糕了……”

出乎海因里希的意料之外,绊住他的反重力场对鹫形的恶魔几乎没造成任何影响。在进入倒转的重力场时,一个鹫形恶魔轻易地翻了个身便振翅避免了向上的坠落,另一个则直接就势猛坠向高处的海因里希,四只锋锐的巨爪从不同的角度朝着他的脑袋和胸腹部猛击而去——

“——开!”

在最后一刻终于头下脚上地勉强站起了身,海因里希提起巨斧横在自己面前,以宽阔的斧面挡住了恶魔突刺而来的利爪,总算顶过了这次突击。

紧接着,他猛地挥开巨斧,而恶魔也借势猛蹬着斧面向后弹出了身形,在空中兜着圈子酝酿起了下一次的冲锋。

就此稍微获得了一点喘息的时间,海因里希的目光却不由得转向了普利西拉那边。只见她仍然直挺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正手无寸铁地面朝着开始向自己俯冲而来的那只鹫形恶魔,半闭的双眼似乎茫然地盯着那张开的巨喙中倒生着的细密利齿——

“——!!”

直到巨喙就快要触碰到她的脖颈的那一刻,普利西拉才终于动了起来。双眼蓦地圆睁开来,双眸骤然精光暴射,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鹫形恶魔,在千钧一发之际迅捷地一矮身避开了对方的噬咬。

与此同时,双手伸向腰间的两柄短剑,普利西拉以肉眼几乎无法追上的速度将它们拔了出来——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海因里希觉得那两柄短剑好像是自己从剑鞘中饥渴地弹跳到她的手中的。

连一次心跳的时间都没用上,在鹫形的恶魔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地面上之前,普利西拉已经将它的肚子划开了两条口子,并且闪身避开了它的身躯。

随后,回转身形纵身跃上了鹫形恶魔的后背,她开始了势如狂风暴雨的血腥屠杀秀——左肋,右肋,左翼,右翼,后心,后心,当鹫形恶魔终于发出惨厉的嚎叫时,普利西拉已经将双剑左右交叉,深深地并排插进了它的后背正中,旋即猛地张开双臂将创口向两侧扯开,彻底撕裂了恶魔的躯体。

顷刻后,她便沐浴在了喷涌而出的鲜血所化作的红雨中。

“干得漂亮,西拉!”

即便自己的那只鹫形恶魔此时已经盘旋回来,正在向自己再次发起俯冲,海因里希还是忍不住为普利西拉大声喝起了彩。这些恶魔并没有多强,他一边想着,一边稍微撤步拧腰,算准时机迎着扑来的鹫形恶魔迅猛地挥出了巨斧,将它从爪子到胸膛一路劈开。

或者至少,它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强。他哼了一声,随即抬头望向了地面上的四臂恶魔。

不过,即便之前不知道这一点,此时望着变回两股黑色的瘴气逐渐消失的鹫形恶魔们,刚刚调理好魔力流的四臂恶魔也已经意识到自己完全错估了对手的实力。转眼间,一股愤恨之意便取代了它脸上的嘲讽神色。

片刻后,恶魔所处的区域骤然间仿佛发生了某种震荡而一时变得模糊不清,紧接着七个一模一样的四臂恶魔出现在了那片空间中。

“这是……镜影术?”

只有一个是真的。海因里希回想起这种自己曾经见过一次的镜像,眯起眼睛试图分辨出它们之间的区别,随后才又想起所有这些镜像都会在各种方面保持与本体的完全一致。

而当他徒劳地试图辨别出本体的时候,所有的镜像都以同样的表情露出了一脸狞笑,以同样的姿态抬起了一只巨螯,以同样的声音发出了一声低吼——

“很好,凡人……我们还会再见的。”

“不好,它要跑了!”

意识到恶魔即将要解除掉自己身上阻止空间传送的屏障,海因里希立刻高声提醒普利西拉,同时再次抬起了空着的左手指向了恶魔。

七分之一的机会,他暗暗咬住了牙。这恶魔不一定能马上解除那个屏障,但如果它真的做到了,自己还有七分之一的机会再次将屏障施加到恶魔本尊上……不,如果这样的话,好像直接冲过去发动攻击才是更好的选择……

不过就在海因里希陷入抉择的时候,普利西拉已经动了起来。瞬间收剑入鞘的她纵身扑向了掉落一边的长弓,一个翻滚之后重新蹲踞起身形之时,弓已经举到了身前对着恶魔的方向满满拉开。

令人眼花缭乱的几箭射出之后,海因里希的烦恼便不复存在了——镜像们从左到右一个接一个地中箭而瞬间消失,最终残存下来的只有一个胸口中箭却没有消失的恶魔躯体,以及一个没有中箭却莫名在胸口多出一支箭来的镜像。二者双双晃了晃身影,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凡人,刚才果然应该先收拾了你……不过这样又如何?”

普利西拉所造成的箭伤对巨大的四臂恶魔来说虽然不重,但显然也已经足够阻止它专心解除屏障了。然而恶魔看上去却不慌不忙,狡诈的眼珠一转,它随即便转向了身旁的那块祭坛石。

伸出双螯牢牢钳住这厚重的巨岩,四臂的恶魔几乎毫不费力地将它举了起来,竖在身前挡住了普利西拉接下来的几支箭矢。紧接着,它又再次将时间优先投入了解除屏障的尝试——只要这道阻止空间传送的光层消失掉,它就能顺利施展所有恶魔共有的空间传送能力,到那时,再也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止它瞬间逃离到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但此刻,海因里希已经拔腿朝着四臂恶魔的方向冲了过去。

刚才的鹫形恶魔翻身的地方就是反重力场的边界,海因里希心里计算着,冲了几步之后纵身向前方一跃而起,转眼间已经变回了下落的状态,朝着四臂恶魔的方向倒坠了过去。

“驱使你的怒火……”

在跳起的同时,海因里希闭上了眼睛,随着再次在脑海中闪过的苍老声音一起默念着。

与此同时,不需要任何回想,不需要任何酝酿,顷刻后,一股出自某种原始本能的狂暴怒火忽地从少年的心底燃了起来。

霎时间,海因里希猛地睁开了双眼。理智如同被怒火烧干,意识中除了愤恨之外已经再无他物,他目眦欲裂地瞪着下方的四臂恶魔,在一股无处宣泄的狂暴之力驱使下攥紧了手中的金属斧柄,仿佛要将它生生捏碎。

而恶魔的眼神此时也倏然变得格外疯狂。似乎是正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它立即抬起双螯,挥起了沉重的祭坛石,以那庞大的身躯中所蕴含的千钧之力猛地将它迎着少年落下的方向砸了过去——若是这样的一击正常地命中的话,“打飞”这个词恐怕将会字面意义地在海因里希的身上上演。

然而陷入狂暴的海因里希完全不在乎这些。即便要挨上这样的重重一击,眼下的少年意识里也只剩下了一个明确的景象——自己的巨大斧刃将对方脑袋劈碎的残暴景象。

直到一瞬之后,记忆中声音的后半段也回响在了他的脑海中。

“……而不是被你的怒火驱使。”

心境瞬间澄明了下来,力量却依然充盈在全身。清醒过来的海因里希真切地感受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狂暴的天性所激发出的潜能此时已经完全在自己如臂使指的掌控之中。

这已经逐渐变得熟悉的感觉让海因里希不由得兴奋了起来。盯着眼前猛击而来的巨岩,他学着鹫形恶魔的样子扭转过了身形,下一刻,借助着回转的力量,驱使着心底的怒火,少年将全部的狂暴之力汇聚于手中的斧刃之上——

“——死吧!!”

犹如死亡的化身从天而降,巨大的斧刃直劈而下,这开山裂石的一击近乎毫无阻碍地劈开了巨岩,劈开了甲螯,劈开了犄角,劈开了恶魔因无法理解而在恐惧中扭曲的脸,一路将恶魔巨大的身躯劈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