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城市下起了小雨。

成千上万细小的水滴自漆黑的天穹坠下,径直砸向街道,水花溅起,提醒略有些惊慌的行人们撑伞,或是躲进屋檐下。这场雨没有将灰色的天空洗净,反而弥散出烟雾,让一切都变得愈加迷幻。

这次林余没有忘记带伞,还是一把黑色的大伞,白芷与他贴近了一些,他们顺着街道继续前行,沉默不语。

自白芷说完那句话,林余就一直沉默着。

他们沉默地漫步,耳畔是高楼与店家的音乐、水珠碎裂在绸子伞面、行人的靴子踏上水洼、少女轻柔地吐气、男子偶尔叹息。

褐裙黑发的少女矜持地迈步,步伐轻盈,宛若公主,林余则是公主的侍从,沉默撑伞,略倾斜的伞面笼罩着少女,偶尔有几滴水珠在自己的肩头落下。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林余抬起头,他发现周围大楼或商铺杂乱缤纷的音乐消失了,转而变成一首恢弘壮烈的交响合奏。人群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这个路口,他们不约而同丢下了手中的伞,面色平静,带着神秘的笑意。

“我们小心点。”

白芷稍稍提起褶裙,朝拥倨的人群行了个礼。

她转过身,挽着林余的左臂,朝后退去。

“是【魔人】?”

林余问道。

“对。”

雨点变大了,他们退到一家店铺的门前,店员给他们端来了两把椅子和几份甜点,鞠躬离去。

响彻街道的音乐轰鸣着,大鼓和长号在咆哮,钢琴击打出雷鸣般的节奏,十三把小提琴奏响高绝的颤音,心脏随之昂扬,如雷雨,或是暴风,在炽烈绽放。

“叮——”

随着一声清脆的三角铁,人群分开道路,一名带着黑色兜帽的高大身影走到十字路口的中心。

“是他?”

林余低声自语。

“【猎魔人】杰洛特,绰号白狼。”

白芷浅抿了一口红茶,就将杯子放回托盘,继续说道,“正统,强大,敏锐,机警,总而言之,不好惹。”

白狼掀起兜帽,露出一头灰白相间的头发,面庞冷砾坚硬,宛若岩石雕刻,一道惊心动魄的疤痕横贯整张脸,像是告诉所有人这张脸的主人层经历过多惨烈的战斗——而且获得了胜利。

音乐逐渐降低音调,所有【魔人】的仆从都安静地站着,越来越多,越挤越紧,黑压压的人群堵塞住路口的四个方向,将白狼围在中心。

【猎魔人】没有表现出恐慌或不屑,他只是抽出背在背后的剑,双手握紧。

一丝光芒自那柄长剑上迸发,它缭绕着,欢快而灵巧,片刻后这柄剑已经满溢着璀璨光芒,照亮了白狼的脸庞,还有他身上那件落满雨水的锁子甲。

他依旧没有动,任由人群朝他靠近。

仆从们心中的恶魔种子逐渐发芽,恶魔的形态特征出现在他们身上,刚刚沉默着前进如同游行般的队伍,陡然变成地狱里前来厮杀的恶魔。

白狼缓缓抚摸着长剑,光芒像是孩童般亲昵的绕着他的手掌飞舞,更加璀璨。

“巫师之油。”

白芷解释道。

战斗是从第一个莽撞的劣魔开始的,它骂骂咧咧地扑了上去,瞬间被一道雪亮的剑光分成了两半。

【猎魔人】几乎没有移动,他知道这是一场艰难的战斗,需要节省任何一丝体力。

随着第一个劣魔的脚步,那些仆从们,那些恶魔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袭来。但白狼就如同汹涌潮汐中的礁石,巍然不动。他的长剑精确而干练,没有任何花哨的部分,只有简单的劈砍和挥舞。

“他能坚持多久?”

林余问。

他感到有些紧张,或者任何人在面对这样的场景时都会感到紧张。

在这淅沥的雨水中,高楼上奏响着恢弘的音乐,白发的猎魔人冷酷挥动手中的长剑,鲜血随着剑锋泼洒。但袭来的恶魔数量丝毫没有减少,他们悍不畏死,像是东洋的百鬼夜行或是某些传说中的地狱军队,恐怖狰狞,嗜血残暴。

“谁知道呢,反正我不知道。”

白芷捻起一块小糕点,随口答道。

林余握紧了拳头。

随着动作不够机敏的恶魔们被白狼一个个杀死,剩下来的越来越难对付,白狼的动作幅度开始变大,尽量一击毙命,而不是造成伤害。

一名钉锤恶魔猛然蹲下,躲开致命的一剑,只是被削去半根羊角,它赤红的双眼露出一丝喜色,撒了钉锤不用,伸出巨爪扫向【猎魔人】的肋部。

“轰!”

一道突兀出现的雷电在中央炸响,将【猎魔人】身边的恶魔们电得焦黑,瞬间清理出一片场地。

林余注意到白狼趁机喘了一口气。

“【猎魔人】不是猎人,他们是和魔物作战的大师。”白芷语气轻松,“我们的喀尔刻小姐不会天真到以为靠这些仆从就能干掉这名老战士,充其量只是互相试探罢了。”

“你好像很了解他?”

“嗯哼。”

白芷嗯了一声,拿起茶杯,扫了一眼,鼓起脸颊,又将它放下。

“红茶不好喝。”

“上上个世界,在一个很大的世界里,我见过他。顺便一提,那时候他开着机甲。”

“……”

林余挠挠头,试图想象那名老猎魔人坐在机甲上端着机枪扫射的场景……

谈话间,【猎魔人】已经再次占据了上风,长剑、魔法、巫术、榴弹,这些手段层出不穷,而恶魔们却没有什么别的手段,拥挤着被一个个砍下头颅。

但死去的恶魔很快就消失不见,没有血迹也没有尸体。

“恶魔种子是一种妄想法术,那些具现出的恶魔是来自被寄生者的内心,即使杀死恶魔,也只能暂时消灭,让寄生者遭到重创而已,想要从根本消灭,必须要……”

“杀死被寄生者?”

“可是白狼不会这么做,否则他才应该是【魔人】”

“那他……”

“嗯,他想直接干掉【魔人】”

林余看向那名白发的老战士。

“这很难。”

“作为【晋升者】,谁要做的事情都很难。”

白芷淡淡地说道。

“不要忘了,我们不是来度假或享受的,一着不慎,便可见生死。”

林余笑了笑,准备说几句玩笑话。

他楞了一下,随后陡然睁大了眼睛,惊骇欲绝。

他看到——

一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