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下午四点钟醒来的。

现在诺大的一件病房独留我一人,刚才的喧闹声音也荡然无存,屋子外也空荡荡的,听不见医院该有的嘈杂。

空旷的天花板朝我压了过来,一股莫名其妙的浓稠的孤独感突然袭来将我捕获,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一样。

按理说如此久睡醒来对于现在的我是一件相当舒适甚至可以说是一件美好的事情。橘黄色的斜阳从窗口照进来恰好印在我的脸上,不刺眼,护士逆着阳光的眼睛依然在眼中浮现,一切都美得恰如其分,但心头横竖高兴不起来,身子也不想动,想就此睡过去找红莲谈谈,但是闭上眼,脑海中的惨淡的意识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包括睡觉。

我开始无端地自责起来。

父亲生前我从来没有跟他好好交谈过,一次也没有,记忆中和清醒时候的父亲交谈,无非是问母亲去哪里了。父亲生病后我倒是一直陪在身边,可是那时候的父亲僵僵躺在病床丝毫不给我弥补的机会。他酗酒后倒是相当愿意同我们说话,但无非是些我极不喜欢的他的自吹自擂的酒后狂言。酒后的他也习惯和母亲吵架甚至动手,我很讨厌,所以每次我都会站出来把父亲无由头的怒火吸引到我的身上,长此以往下来,我和父亲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但我心里依然感谢他为我和这个家庭的付出,至于那些酒后的行径,只当它是生活的重压在他身上的显露。

现在的我是能相当平静地说起这些,以一种事后诸葛亮的理智视角,但是当时激动状态下的年轻气盛的我,可是不止一次诅咒过他。

“唉…”

和朋友相处,我习惯性地用礼貌展示我的友好,但这些在那些真正的朋友眼中却成了我对待任何人的无差别友好。

真实的我其实是太过在意外人的目光,所以想简单地用礼貌先发制人堵上那些我不喜欢的可能对我的看法。

“真没必要啊…”

双手抱着脑袋看着眼前的一片空间出神。

“谁会真正的把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呢?”

脑子里胡思乱想的时间里,时钟已到达六点。

一位不曾谋面的志愿者送来用保鲜膜包好的晚餐放在我门口的小桌子上。我没什么胃口,压下身体的强烈拒绝勉强喝下一碗粥。

饭后我继续躺在床上。

作为一个朋友,除了那点毛病,我还算是个不错的可深交的人,作为一个学生,虽不是很出众,但也没有犯下许多错误,该学的东西尽我所能的没有落下多少,作为一个陌生人,也从来没有对别人抱有恶念,虽对他们不抱期待,但我还是相信人间有爱。

这样长久地躺着实在无聊,我起身来到门口。

屋门被锁起来了,我出不去,只能靠着门通过玻璃看看外面。

一双沉稳有力的大骨架手拿着抹布映入眼中,那是保洁阿姨在擦走廊的扶手。左手按在墙上,右手肿的毛巾相当有力地搓着扶手,跟着身子往前挪步,像是男人一样精干的干活方式,想必性格也是女中坚韧一辈人物。

她靠着走廊扶手,抬手按在消毒水上,不是用力,而是靠手的重力挤出消毒水在抹布上,然后继续往前擦,一遍又一遍地擦。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从哪里勉强能看见晚霞。那个不久前在我床前痛哭的护士此刻正站在那里发呆,像我一样脑袋靠着墙。

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仿佛是想从那里寻找出片刻的安慰。

她慢慢动了,脖子轻轻扬起,鼻子两边略有抽动,她的眼睛好像再次湿润,不过好在这次没有眼泪下来。我看的清楚,她的眼中没有过多的悲伤,有的只是近乎麻木的疲惫。

这样看着的时间里,身上竟恢复了不少气力,心情也跟着敞亮起来。

“应该是她身上的坚强感染了我。”

回去屋里继续靠着墙发呆,心里开始琢磨那边的事情。

“红莲的意思有几分道理,我的那些针对桃花源的满腔热情,说是为了弥补父亲生前对他少有的关心,但更多的怕是出于我不敢面对父亲的愧疚…现在生机是找来了,但是进一步如何构建桃花源倒是个麻烦问题。”

太阳虽然教了我构建小世界的法子,但以我现在的手段和能耐,实在拿它没有办法,一来没有构建世界的基点,而来对于道没有自己的理解,对于图腾法也是。对于重明鸟以及那只兔子了解也不对,虽然他们都声称是我自己。

“难呐…还是没有能够理清楚自己内心的秩序。”

我收起心思,这边的一切我都无能为力,只能去那边了找找安慰。

“你回来了。”

“把这摊子丢给你,实在是对你不起,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没关系,对我来说,能被人这样依靠,感觉还挺不错。”

红莲笑了。

“一个人这样过了千年倒不觉得什么,但是自你来这边后,大家的日子好像有意思不少,这些,都应该感谢你,毕竟是你带来了变化。”

“虽然不知道这变化是好是坏?”

“也可以这样说,但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宁和白虎来了。

“别来无恙,千面,没有打招呼就来了你的道场,希望不要介意。”

“不是问题。”

“确实漂亮啊,这些东西。”

“这种颜色,竟给我一种感动。”

白虎罕有的发表自己的感慨。

“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我摇摇头权当是回答。

“还是放在结界里面安全些,逐渐加强结界,说不定还能多保存些日子。”

宁说得不假,不加强结界,这天地的侵蚀迟早要毁了我的这些少有的希望。

“奈何我想象力有限,现在还不能完全发掘重明鸟的力量,得不到更多的指引。”

抛出这句话,我希望从这两人口中得到些启发。

“图腾的力量是逐渐觉醒的,需要不断的挖掘自己才能加强和图腾的牵绊。”

“你成长的速度够快了,放慢脚步吧,着急什么。”

宁拍了拍我的肩膀。

“说起来,你倒是一直给我一种急不可待的感觉,有心事?”

“算不得有心事。”

“慢慢来,急不得。”

“你这些东西哪里找来的?”

“往西大概千万里之遥的地方,从有个自称太阳的人那里得来的。”

“太阳图腾的执行者?”

几人对视一眼。

“我听说过这个人,厌倦了执行者身份后就归隐山林了,只不过年代太过久远,记忆有些模糊。”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虎低头思索。

“很强,虽是圣人阶级,但真实实力不弱于任何祭祀,甚至更强。”

“所谓的圣人,祭祀不过是个大概的说法,每个执行者的实力都是不可具体用某个阶级衡量的,比如说现在的千面,硬撼二长老应该不是问题吧。”

宁嘴角暧昧一笑,看我一眼,眼神中看不出有什么东西。

“虽然有牵引神没有任何战力的说法,但那些毕竟是传说。”

对于我的战力这点,我始终感觉重明鸟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是那只兔子给的,而且每次战斗,它好像都藏在重明鸟的耳朵里面。

“言归正转,我俩今天来除了看看你,还有就是传达一下长老会的意见。”

宁看白虎一眼继续说道。

“东方执行者工会的规矩是,每个执行者成功召唤图腾登基圣人位后都会分配些自己的领地,也就是负责管辖的区域,总工会那一块是红莲在照看,我的在稍微西边一些,白虎的在东北,雷泽的在南方,现在西北这块正好缺个人,和长老们商量了一下,这里就给你了,希望你能在自己领地,做好一个执行者。”

“相当于,给我授权?”

“是这个道理。”

“这样就算是我们补齐了东方执行者五位圣人,恭喜。”

“谢谢。”

虽不知这样给我领地有什意义,但感觉能有自己的地盘,自己做起事情来,应该会方便许多。

“希望你能把这些东西成功留下来,到时候给我的那地方也弄些,要不然整天看着些死灰色的东西,迟早下去眼睛都要死了。”

“你都看了不下万年了,这不是还没瞎嘛。”

宁抬手锤了白虎一拳。

白虎嘿嘿一笑难掩尴尬。

“小千面,该说的说完了,我们先走了,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多谢。”

“客气什么。”

宁和白虎回去执行者工会复命,我和红莲继续看着结界里的生机发呆。

“先这样吧,我拿它也没有办法,毕竟是第一次看见。”

红莲耸耸肩。

“走吧,回去。”

“哪里?”

“你的地方啊。”

红莲带着满脸疑惑的我继续向西北方向。

“这不是去工会的方向。”

“不是说了嘛,去你的地方。”

“我这也是刚刚知道自己授权了领地,那里那会有我们落脚的地方。”

“有啊,我昨天就把总工会的整个后院给你搬过来了,反正留在那里也没用。”

“什么?”

我眼前突然浮现二长老回去后院散步,一脚迈出去跨过台阶眼前却出现百丈悬崖的场景,以及之后的暴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