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期,司徒晟是个极度自律的人。

当然,现在也是。

他之所以每日一如既往,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一直以来刻入骨子里的生活习惯。但不是因为有这样的习惯才会过这样的生活,而是过这样的生活才会有这样的习惯——他的童年一直便是这样过来的,规规矩矩,不差分毫,就连入睡的时间都有严格的。

可这一晚上他少有地失眠了。

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心烦意燥地起床喝了口水。多肉在黑暗中叫了一声,这个小家伙太爱叫了,每天早晨都会踩着他的胸膛确认铲屎官是否睡死过去。

“没事的。”

他温柔地回应这家里的小精灵——尽管它闹心,却也是在这毫无生气的空间当中唯一陪伴他的生物。

重新躺下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却难以甩掉今晚的那个画面。

那位女孩没有直接回应他的问题,而是反抛给他另一个问题。

【关于、西瓜的一百种料理方法?】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西瓜能够作为料理吗?

不对,如果甜品也算是料理的话,那选择可能就很多了,比如说用破壁机打成的西瓜汁、冰冻好的西瓜打碎的西瓜冰沙、网上很火的西瓜果冻等,这些都算是料理西瓜的一种方法。

如果说非要严格定义料理这两个字的话,好像西瓜皮就能够用于炒菜,或者挖空西瓜然后在里面放上菜肴来煮之类的做法也不是没有,倒也算是一种料理方法。

只是这一类方法虽然不少,但怎么也凑不上一百种吧?

……

过后的几个晚上,司徒晟都会准时在下班路上“巧遇”对方。

那女孩的名字叫做茵茵。如同同事猜测的那样,她确实是隔壁大学的学生,每天都会在广场这里练习,无非是因为这个时间段人少,能敞开练习滑板这一因素,奇怪的是,每天都只有她一个人,并非像其他滑板人士那样召集三五朋友一起玩。

司徒晟与她之间并没有多深入的了解对方,久而久之只是变成了会下班一同吃宵夜的关系。至于熟络起来的原因嘛,实际上就是最初搭话那一晚、那一个奇怪问题所带来的奇妙感。

一个嗅觉灵敏、深夜做运动、集中精神还挺帅气、性格神秘、脑回路还有些不太对劲的大学生。

司徒晟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难怪说,神秘感是维持两性关系极其重要的一个要素。当仍然对一个个体保持兴趣,那么这段关系就会一直维持下去。

而且自从认识了对方开始,司徒晟的自律似乎就有些松动了。

“自律自然有好处,但不想结束这一天的勇气也还是要有的。”

“你这不就是狡辩嘛,况且熬夜对身体负担大。”

“年轻人无所谓的。”

她双手捧着热乎的罐装咖啡,脸上的三角巾自然也早就摘了下来,精致的五官先不谈,微微婴儿肥的脸蛋让她看上去更像是高中生,长长的眼睫毛似乎会跳动一样,在嘴唇感觉到温度时,会高频率地跃动几下。

他俩晚上有时候会是撸串、有时候则是喝上一罐饮料就此分别。

两人说不清与对方是什么关系,但确实就有着雷打不动的默契,每天都相约在此。

“你喜欢滑滑板吗?”

“当然喜欢啦,不然每天大半夜在这里做当劫匪吗?专门抢你们这些晚归下班族的夜宵吃?”

她偶尔对司徒晟的废话表现得有些急躁,但很快又会温顺下来,按照司徒晟的说话方式,反问对方:

“你喜欢吃西瓜吗?”

“……对不起我错了。”

司徒晟瞄了一眼自己刚刚从水果店购置的水果,虽然他不是小气,但若是被对方盯上那明天的饭点水果就没有了。

“所以不要说废话,有些时候太多人就是喜欢说废话。”

她的语气很顺滑,听上去不像是他人抱怨时的喋喋不休,她就属于那种说个一句就会停下来的类型,自己也不愿意在同一件事上面纠结。

“我之所以会问你这样的问题,其实是因为只见到你自己一个人在玩而已。”

“因为没有朋友,所以自然就一个人玩了。”

茵茵将咖啡喝掉大半,舒了口气之余,继续说道:

“学校滑板社的人都太恶心了,意图不纯粹。”

“怎么说?”

“你应该也遇过为了出风头才学习某样技能的人吧?”

司徒晟想了想,以前大学宿舍好像就有这种舍友,于是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也遇到过喜欢看别人出风头而凑上去的人吧?”

这个类别虽然比较少但应该也是有的。喝咖啡喝得有些困意的社畜男孩想了想。

“把这两种人乘于几十人大概就是他们的现状了吧”

“也太偏激了吧。”

“他人在陈述事实的时候,不要第一时间杠才是优秀现代人的正确想法哦。”

啥?这就杠了?

司徒晟被她搞得有些逗笑,不觉得有什么生气,因为她的语气也很平和,这一切就像是玩笑话一样。

“虽然我说得很像是玩笑,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嗯,我知道你是认真的,只是语气上让人觉得……”

“不严肃对吧?”

她也哭笑不得,但最后化作成一个颇为寂寞的表情。

“但现代人不会觉得,个人感受被沦为路边随处践踏的废纸,有些时候和别人交流就是一种降低自我体验的感受。”

“没想到你感触还挺深。”

“比方说,和别人说自己玩滑板的乐趣,他们却要纠结女生为什么玩那么危险的运动以及摔得那么脏。”

这一点司徒晟深有同感。

有很多时候,仅仅是出于本能地去分享某些事情,但却总有人在你最快乐时抛出让你不快乐的细节。

“分享事物时候被泼冷水,这大概是我最不喜欢的事情了。”

她重重叹了口气。

“我们所热爱的事物那一刻就好像会被贬得一文不值,任何感动都会被那简单一句话所打败。”

“倘若那是事实呢?就好像一件事要多面看待一样。”

“即使是那样我也不需要他人来提醒我,都是成年人了,谁不是自己承担后果呢?这种事情又不会关系到他人。”

26岁的司徒晟听到19岁的大学生说出这样的话时,坦白而言,他确实感觉有几分不成熟的语气在里面。

只是他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原因并不是因为怕对方会讨厌他。

而是反过来思考,不成熟的人确实有很多,因此社会总爱以‘没经历社会毒打’为由来抨击他们。然而对方很多时候清楚后果却还要被套上‘不成熟’‘小屁孩’的标签,仿佛抱有这种想法就是一种错误一样,所有人都要按照‘规范的成熟’来生活。

“所以我只有一个人在滑滑板。”她转过脑袋,开口问道:“你又为什么自己一个人下班?”

“你自己怎么也说废话呢,难道还能找到人陪同上下班的?”

“有吧,你有邀请别人吗?比如什么下班一起去吃烤肉吧之类的。”

司徒晟愣了一愣,这丫头好像问对点了,他向来独行,怎么可能会有一同下班的对象呢。

“就算有,别人也不住这边,从电车站出来这段路肯定只有我了。”

“看吧,你自己也清楚这个道理,道不同的人不相为谋。”

——还真是一个歪理达人啊。

性格平和的司徒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对方的话,兢兢业业工作那么多年的社畜早已把年盛时与他人争论的心态收了起来,毕竟在工作环境还抱有那种心态的话,未免会太过劳累。

“直接点吧,让自己快乐起来。”

司徒晟的思维理解不了她的脑回路,但下意识地想起了一个问题。

“最初见面时,你说的那个问题,你自己知道吗?”

“哪个?”

“关于西瓜那个。”

“那个啊。”

茵茵歪着脑袋笑了笑,“你猜猜,猜对了请你吃糖。”

司徒晟没有什么想法,但如果是他以前的大学舍友,他估计会回她一句:

“你们这娘们就是喜欢嗦了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