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五月二十九日,午后。

“抱歉,我可以回去吗……”

我刚跳上龙桥公交站的站台,小风就一如既往地甩来糅合了忧郁烦闷和惊愕的叹息作为问候。她端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百无聊赖地戳着手机——艾莉不在,采购行动异化为我们彼此都不期望的二人世界……也难怪学妹提不起劲。

“俗话说,良好的前那啥是那啥的一半。”

“没有那种俗话,就算有也很变态。”小风瞪了我一眼,“心远=变态,可以说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了。”

“陶渊明的棺材板我压不住了!”

我虽然早已不介意被学妹斥作“变态”,但总归还未习惯被拿名字说事。取之于陶潜得之于父母,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有些扭曲。看来目无尊长的学妹对这位大诗人还是抱有些许敬意。只见她挺直脊背,表情也认真了几分——

“对不起,是我无礼了。作品被拿来给变态取名字,陶先生一定比我更——难过吧。”

“你也差不多该对我道歉了!”

你倒是对我稍微留点敬意啊。我再怎么说也不至于一无所长,努力找找还是有些优秀之处的,比如……嗯,有个优秀的表妹吧。

小风熟练地无视了我的抱怨。她轻快地站起身,将手机往牛仔裤的口袋里随手一插:“出发吧?早好早了,目的地是广场的购物中心。”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穿着女仆装也没问艾莉怎么没来。风止同学在窃听嘛,我懂我懂。

先前我家居里表妹叫醒艾莉时,艾莉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被她骑着压在床上,浅褐色的明眸近在眼前,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就像要被强吻……于是惊叫一声晕了过去。看来她的确害怕阿笙……可惜我完全猜不到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神秘缘由。无论如何,我们没能叫醒艾莉,我只好独自赴约。没让艾莉看到我的女仆装打扮固然是好事,但与小风二人逛街……

按惯例,我走在她左前方,保持两步的距离。虽说男女有别,但有这必要吗?何况我还穿着女装。以前我倒是问过她一次,果不其然被告知了非常痛彻心扉的终极真理:

“不想被误会成学长的女朋友也不想被学长视奸。”

“那个,小风,我不想女装……”

“学长只有两个选项:扮成女孩子,或者变——成女孩子。”

“别摆出切吧切吧剁了的手势!我被误会成你的女朋友就没问题吗。”

“学——长?在说谁是男人婆呢?”

“不我没有是你想多了。”

小风这种难搞的地方才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吧?

今天我穿着猫耳女仆装,在旁人看起来或许像个给年幼的富家千金引路的随从?不对,我也该去治一治漫画脑了,这年头哪还有什么大小姐和随从哦。想来,“被当作Cosplay猫女仆带着妹妹逛街的残念系死宅姐姐”才是唯一的真相吧。

真相真残酷啊……

“对了。”小风忽然向我搭话,“猫女仆很——可爱。虽然没常识。”

阿笙有过常识吗……不过,小风要求我男扮女装在先,哪有资格说别人没常识的。也别随口夸人可爱啊,你是撩女朋友的轻浮男吗?性别角色反了吧!按说,这里由我礼节性地赞美小风、她再程序性地谦虚几句才合规矩,但我一夸她她就会生气……刺猬学妹也毫无做人的常识,不愧是阿笙的朋友,说人以群分一点都不冤枉。

“可惜心远姐个子有点高,削掉五到八厘米就是最优解了。”

“我都想穿内增高了你还跟我说这个?!”

再去掉两寸可绝对不是男性的身高最优解。·

几句话的功夫,我们已经进了商场大门。幸亏车站离得不远,我姑且没中暑,可满身大汗时让全功率运行的冷气糊了一头一脸也堪比在暴雨中洗澡,今晚感冒发烧都不奇怪。我身体还算将就,一直没生过大病,但愿只是我瞎担心吧……

我取了个购物篮,按照小风的指令把各种我看得懂看不懂的东西丢进去,像台遥控的机器人。不过我的效率没能让她满意,没几分钟她就放弃了“走在我身后”的常规设定,挤到我前面亲自上阵。

“采购女孩子的生活用品”对一介理科剩僧而言果然太难,交给小风就合适许多……护发素和润发乳到底有什么区别?小风甚至还塞进来几盒面膜。我一直搞不懂为什么女生喜欢敷面膜,胶原蛋白又穿不过角质层,糊在脸上根本就是培养基,敷得久一点就能让微生物表演教科书式的J型增长了。当然,作为有自知之明的理科剩僧,我还没傻到会把心里话说出口……说了想必会吃学妹的白眼。虽然小风嘀咕着“不知道苏生者的脸上能检出什么”,思考方式似乎跟我也没多大区别。

学妹做事讲求效率,没多久就备齐了衣服以外的所有东西。我们坐在商场休息区的长椅上清点了战果——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一整个大号手提袋,怕是有二十来斤。价格就不提了,反正也没人给我报销……哎,说真的,过几天我去申个超自然科学基金试试吧。

“完——美,没有遗漏。接下来是买衣服,尺码我已经问到了。”

将袋子里的东西清点完毕后,小风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似乎相当得意。

“从阿笙那里?”

“嗯,拜托小幽量了一下。罗斯菲尔学姐本人能来当然最好……我有个朋友身材与罗斯菲尔学姐接近,我请了她来帮忙试穿。”

“朋友?是说景铱?”

“不,景姐胸更——大一些。要来的是工大工院的朋友,一个叫伊安的外国人。”这时小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吓得从长椅上一跃而起,两手抱紧身子退开好几步,“没想到变——态到了虫子姐这个级别,竟能如此自然地打听女孩子的身材变量,连我都被带进节奏里了。”

“是你擅自说的好么!”

突然就被告知了完全不想知道的个人情报还被鄙视一通。这日子没法过啦。

“别突然提到景姐就不会这样了,所以是心远姐的错。”

“您可真擅长甩锅!”

小风也明白错不在我,倏地把视线转向别处:“总!之!我让伊安来休息区汇合,还要在这里待机十分钟左右。时间宝贵——”

预想之外的漫长停顿让我有点紧张。

“请告诉我一些罗斯菲尔学姐的情报。”

说这个啊。

“既然你窃听了今早那段,我知道的你都知道了。”

艾莉是苏生者,以及……我和她是同班同学却不了解她。

“窃听可听不到姐姐和小幽的眼神交流。直到最后,我也没能确定姐姐和罗斯菲尔学姐是什么关——系。”学妹又坐回椅子上,驼着背显得没什么精神, “虽然我一度推测是姐姐将罗斯菲尔学姐唤醒,可从罗斯菲尔学姐的回应来看又不太像。”

小风是说艾莉那句“在作为巫妖被召唤、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时候,刚巧遇见被猫妖袭击的心远”吧。也难怪,这虽然并非谎言,却只是真相的一小部分。

“我的问题是——罗斯菲尔学姐的召唤主,是心远姐吗?”

学妹动作僵硬,浓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我的眼睛。对平时懒得看我的刺猬学妹而言,这算是非常稀有的状态了,用英语说就是SSR。我赶紧掐了自己一把,好不容易才将差点浮上嘴角的怪笑摁回心底。

此时此地,我不必、不该、也不想对她说谎。

“其他人做得到吗!”

我拧过上半身两手一摊,翻着白眼摆出无辜的表情。

“不学无术的学长居然真的…………”

小风一脸茫然,也不知是佩服还是傻眼。

“不是‘学长’,是‘姐姐’。刚路过的小哥吓得假发都歪了。”

“好的但那不是重点。”

她敷衍了事地应了句,用眼神催促我快点回答。

“就是我召唤的。”

“小幽知道吗?”

小风对用了作死术式的某人毫不关心,却优先担心起了阿笙的感受。我家表妹有个体贴的朋友呢……我也想要个体贴的学妹啊。

“你也清楚,阿笙很敏锐。”

冰雪聪明的居里表妹只凭两个问题就看穿了我与艾莉间的关联。

“虽然我不太懂她的想法,但她看起来倒是心情愉快。”

“代价是‘一半寿命’吗。连我都知道,小幽当然也……那,为什么开心?”

“我可不敢说我懂她的心思。”

毕竟我家那只一度沉迷于用酒精保存小蜘蛛的居里表妹是个在难以理解的花季少女中也格外难以理解的花季少女。

“本以为要单身一辈子的哥哥突然有了些——微嫁出去的可能性,可能的确会开心吧。”

“不存在的。就算存在也是娶。”

“阴——魂不散的哥哥突然有了些微嫁出去的可能性,可能的确会开心吧。”

“阿笙可不是你。”

“如果哥哥找到女朋友,自己就有了嫁出去的可能性,可能的确会开心吧。”

“……小风。”

她动作一僵,意识到失言后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对不起,是我欠考虑了。但这是恨乌及屋,所以是心远姐的错。”

“你就不能反过来爱屋及乌一下吗……”

“不要。用英语说就是‘No, never, nonsense. ’,缩写一下就是叠氮。Anyway,兄控小幽居然对哥哥浪费一半寿命感到高兴……非常可疑,可能遗漏了关键变量。我会调查的,姐姐也请多留意。”

别说浪费啊。

“我还有几个小问题,但伊安已经到了。”

小风抬起手轻轻挥了两下。我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只见一个的确和艾莉同样身材谦逊的马尾少女正在休息区入口附近左顾右盼。我拎起袋子,跟着小风迎了过去。

虽然走在她斜前方能不能算“跟着”有点微妙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