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哥哥……”
细弱且湿润的低喃。
“哥哥?”
柔软而温暖的触感。
“已经醒了吧?想什么呢?”
直到她垂落的刘海拂上我的脸颊,我才从冰冷的梦境中渐渐醒来。
五月二十九日,凌晨。
睁开眼,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按住她的前额把她轻轻推开。视野正中是个正跨坐在我身上的柔弱少女——身子纤细,肌肤雪白,流泻而下的黑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在澄澈的半月光华下荡起白银的涟漪。近乎金色的浅褐色眸子深处有几星跃动的光芒,有如精心雕琢过的猫眼宝石般明艳动人。
她是我的表妹,名字叫姬宫笙,总的来说……是个可爱又烦人的家里蹲。这个发育迟缓的丫头看起来像刚上初中,但她其实只比我小一个月,再过个一百二十天也就算个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了。顺带着,虽然应该没人关心我的事情,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稍微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沈心远,是个随处可见的术者,下略。
“我在想你在想什么……你啊,今天怎么骑在我身上?”
“一时兴起?”
阿笙微微侧着头,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比起敷衍倒更像她就是什么都没想……
“总之晚上早,哥哥。”
“嗯,早上晚。”
就算不去看钟,我也知道现在的时间——凌晨三点半,说早说晚都不太合适。
“那么,今天是什么事情?”
听我这么一问,她身子前倾双手压住我的肩头,一本正经地俯视着我。渗出薄荷味洗发水香味的柔顺黑发悄然滑落,遮住斜斜入射的月光,让她的脸庞笼上淡薄的阴影。在那双近乎金色的澄澈眸子之中,有些我看不分明的情感悄然流转。气氛似乎有点严肃——但经验告诉我这肯定只是想多了。
话说回来,大半夜的被表妹压在床上,在近得吓人的距离上深情对视……这是哪儿的家庭伦理剧吗?如果这丫头再不看气氛地接一句“……有重要的事情要商量”、把我拉去她的房间看她藏在壁柜里的什么东西,我就得想办法把拿错剧本的白痴神明胖揍一顿了。
好在阿笙果然完美地超出我的预想,开口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内容:
“哥哥,你知道布鲁诺最精彩的名言是哪一句吗?”
布鲁诺?我只知道他似乎是为了捍卫哥白尼的日心说被教会烧死了?至于名言……
“他有什么名言吗?”
阿笙“嗯”地点点头:“如果没有火,就自己点一把。By布鲁诺。”
“不不不,他绝对没说过。”
我想他可不是玩火自焚的搞笑角色。
“只要心无杂念,太阳神也是冰的!By布鲁诺。”
“不妙,布鲁诺疯了……”
“如果实在热得难受,那就吃冰淇淋好了。By布鲁诺。”
越说越离谱了。被火烧着还淡定地舔冰淇淋……倒像是什么冷门邪教的教主。
“如果家里没有冰淇淋,那就让哥哥去买好了。By布鲁诺。”
“已经和布鲁诺完全没关系了……分明是你的想法吧。”
绕了一大圈才可算回了正题。这丫头的意思很明确,那就是冰淇淋库存不足请补充……虽然现在是凌晨三点半。雪华的五月末算是夏天也没毛病,但凌晨三点半还挺凉快,只穿一件短袖衫出门甚至冷得打哆嗦。为什么她现在会想吃冰淇淋?不过正因为阿笙是阿笙,所以唯独难以理解的地方让我觉得可以理解……没什么,事到如今也该习惯了。
“如果哥哥不同意,那就装哭好了。By布鲁诺。”
见我一时没有回应,她揉揉眼睛,轻松地挤出几滴眼泪。这样子很可爱所以快住手……
“如果装哭也没用,那就索性向哥哥大人告白好了。By布鲁诺。”
“布鲁诺的话题还没完?!”
“如果告白失败,那就以退为进先把哥哥大人掰弯好了。Dot,布鲁诺满心期待地策划着。”
“布鲁诺弟弟?!有两个师吗!”
阿笙灿然一笑:“不要在意细节,在意细节的都是笨蛋。By福尔摩斯。”
这是最不该由福尔摩斯说的话!
“比起这种细节,布鲁诺弟弟的哥哥大人是哥白尼,‘哥’白尼。”
“居然是哥白尼×布鲁诺的配对吗!”
毫无意义地还原历史……
“是布鲁诺×哥白尼。”
“攻受顺序怎样都好!不,哪里都不好……等下!哥白尼和布鲁诺不可能见面吧!哥白尼去世那年布鲁诺还没出生呢!”
“区区时间轴——只要有‘爱’就没问题。By‘爱’因斯坦。”
“不论爱还是爱因斯坦都没有这么万能!”
她轻拍一下自己的额角:“脑补比知识更重要。By爱因斯坦。”
“原文是想象力吧!”
“是近义词呢,其实意思差不多嘛。这就是翻译的艺术哟。By胡适。”
“所以更过分……”
那不是艺术,是邪魔外道吧。别得意啊。
“没关系,其实所谓的名人名言有很多是编的。By胡适。”
“有些东西就算知道也别说,点到为止吧……”我隐约觉得有点头疼,想想还是先不陪她扯了,“说回冰淇淋的事,今天也是香草味?”
阿笙用力点点头,嘴角略微翘了起来。
“不过,不劳者不得食。我们一起去买吧?”
她笑得愈发开心:“虽然与哥哥同行让我心驰神往……但无谓的机械运动会浪费寿命所以我拒绝。再说我的个性本来就不明显,算得上特征的也只有‘病弱家里蹲’这一项。无论怎么想,我都不该执行‘出门’这类自毁角色特质的自虐指令吧?By居里夫人。”
“居里可不是家里蹲的意思……”
我家的居里表妹从几年前起就不怎么出门了,是个有着坚强意志和明确目的意识的精英家里蹲,但她绝非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其他特征的普通人……不如说,她除了是个人科人属人种的普通人类之外就没有哪里称得上普通。她短短十七年又八个月的人生几乎像狄更斯的长篇小说一样波澜壮阔,如果写成外传大概比本篇都长,有机会再细说吧。
“兄控就要被烧死的世界太可怕了我还是回我的太阳吧……By布鲁诺。”
“那不还是会被烧死?!”
而且我觉得比起血缘关系,更大的问题在于性别。
“……至少他得到光,也得到热了。By巴金。”
“别折腾布鲁诺了!”
直到这时,阿笙才终于不紧不慢地从我身上挪开。她爬下床后慢吞吞地走到窗前,像是拥抱夜空与明月般地、像是纪念人类发明了十进制般地舒展双臂。令人心疼的瘦弱背影看起来……就像是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布鲁诺。布鲁诺已经够了!
“哥哥,是因为妹妹而存在的,也是为了妹妹而存在的。”
她仰望着斜挂于暗蓝天幕中的半月,一字一顿地这么说道。
“翻译腔乍听起来跟名言似的……”
“By达尔文。”
“还真来!他是妹控没错,但我不觉得他说过这种只有妹控故事主角才会说的话!”
“From《达尔文传》。”
妹控故事来咯!
阿笙转过身看着我,微微偏了偏头——是与她那低于平均值的发育水平相符的孩子气举动。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她眯起眼睛,恶魔般地轻声低语:
“因为哥哥是年下控所以发育不良刚好。By布鲁诺。”
“别把我说得像会对妹妹想入非非的原教旨妹控人渣好吗……”
也快放过布鲁诺吧,喂。
“一切尽在无言中。By徐庶。”
行行行别盯了,反正无论派系如何,妹控就是妹控。人贵有自知之明,宁做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妹控,也不当死鸭子嘴硬的妹控,这就是我的信念。
“By达尔文?”
“达尔文也停下!”
“这信念,佩服不起来。”
“没打算让你佩服。”
“但我很喜欢。”
阿笙虽然性格古怪难以捉摸,但唯独表达好意的时候从不掩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孩子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兄控。事到如今我可不会不好意思……这种程度的突然袭击我已经见得多了,可不会听风就是雨瞎误会什么。
她似乎还有话想说,却像要败给困意似的轻轻打了个呵欠。床头的闹钟正指向三点四十一分——强调一下,现在是凌晨,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凌晨时分。
“困了吗?先回房间睡一会?”
“不要……太麻烦。”她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了我的提议,“都说了无谓的机械运动会浪费寿命所以我拒绝。”
“懒死啦,就几步路……”
阿笙没有回应,只是摇摇晃晃地又挪回我的床边坐下。她侧过上身扭头直盯着我的眼睛,穿透防盗窗在屋内画下银白牢笼的冰冷月光刚好缚住她瘦小的身子,这光景不知怎的透着骇人的压迫感。
她微笑着,只挤出九个字:
“待会儿一起睡吧,哥哥。”
呃,信息量非常大,用英语说就是Information High……我强行驱动有点数据溢出的脑袋,试图准确解析阿笙的意图。将“按字面意义理解就好”的悲哀诱惑赶走之后,我很快就得出了唯一的正确答案。
她很困,困得不想动了,这时眼前刚好有张床……但这张床是我的。为了占据这张床,她应该怎么做?最简单的方法无非就是这句“一起睡吧”。这样一来,“动员她回屋睡觉”的方案就被否决了,我只能从“一起睡”和“让她睡在这儿,我另找地方”之中二选一。
那么,一个关爱妹妹的修正主义妹控当然——
“免了。等会我去客房睡,你就睡这吧。”我起身走向屋门,“明天上午我打算去趟图书馆,早饭我会放在冰箱里。”
“是‘今天’。哥哥晚——安。”
阿笙无精打采地理着刘海,顺带向我挥了挥手,看来对我的反应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真是个可怕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