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
不知道坠落多久,白沂青眼前终于出现了光。可他回过神来时,人却仍处于激流之中。他隐约看到岸边离自己不远,但那点距离却又无法触及。河水急涌白耗着他的力气,一直在将他往外推去。
不管白沂青多努力想稳住身体游泳,这河流始终在将他冲走。白沂青每每试图游往岸边,马上就有更大的急流袭来。他呛了几口水,整个人被冲到河面下。
这河床虽浅,却有无数缠人水草。白沂青一陷入黑暗的河底,手脚便被水草缠绕,怎也挣脱不开。他肺部憋得发疼,四肢却逐渐失去力气,眼看水面明明有一丝光明,自己却快被黑暗捕获,白沂青急得用尽力量,却更加剧自己的困境。
不好!白沂青在心底想到。随即的,他就终于憋不住气,猛然呛了一大口水。他再支撑不住,整个人无力地掉入黑暗深处——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却猛然揪住了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拖上了岸边去。
白沂青一上岸便痛苦地不停咳嗽,只觉得胸腔火辣得像燃烧起来,双眼也似快裂开般疼。而那有力的手此刻柔和起来,抚着他的背好让他不这么难受——白沂青咳了半晌,整个人就像死鱼般倒地不起。
他这会才有力气去看救了自己的人,不是薇又是谁?
小猫女整个人也湿漉漉的,帽子也没了,满脸担忧慌乱的表情全给了白沂青。眼看他似乎好多了,薇才展颜一笑。她刚刚救白沂青时趁机捞起了他装手提箱的工具袋,此刻正背在背上。
“这鬼地方,终于让我想起来做梦不是只有好的一面。”
白沂青躺在地上无力地吐槽道:“我才稍微有那么一点点觉得旅途很刺激有趣,现在我只想回家了。”
“哈,你没做过噩梦吗?”薇没良心地大笑道,“现在这样,搞不好现实尿床了。”
“哼......”白沂青没好气地扯了扯嘴角,也没有继续跟她拌嘴,只直直盯着她那两瓣可爱虎牙看。他这直勾勾的目光太明亮,倒让薇有些不习惯,做了个鬼脸就转过头去。
白沂青看着她幼稚行为也没有力气嘲笑,又歇了一会才堪堪能坐起。他想起先前的事,哑着嗓子问道:“你刚刚怎么消失了?从那个青铜对打的幻境出来后,我找不到你,还掉进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嗯?”
见薇也满脸疑惑,白沂青便将自己从青铜林出来后的经历一五一十说给她听,薇先是歪头以示不明所以,随后又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左手握拳敲在右掌中!
“因为我是猫!”
薇一脸正经地说道!
“而且我是被幻想出来的,所以只有人类会产生的幻觉对我没用,只有心图世界自己也产生改变的现象才对我起效。至于你那个奇怪的记忆......是思念体凝结的东西吧,记忆结晶或记忆碎片。”
“那是什么?”
突然又出现了新的名词,白沂青只能高呼不可理解,开始期待薇老师的小课堂。
“之前说过的吧?心图世界的一切都是思念体这种物质所构成的,包括咱的身体啦什么的。”
噢!居然是复习讲过的知识!白沂青点起了头,表示自己有好好听课。
对于‘学生’有这样的态度,‘薇老师’表示很开心,摊手继续说道:
“人如果在这里死了,不会真正死去,而是会被放逐,变成白色沙子一样的东西。这时候,意志力强的人,很可能就会再次重聚、也就是复活。而意志力不强的人,就会变成游魂。如果意志力实在很弱,或者死过太多次,自我意识已经非常薄弱,则可能会彻底无法重聚,那时他们就被漂流风暴带走,进入沉淀层。不过有的人因为知名度高,被很多人认知,导致‘存在感’高,这样的人不会被漂流风暴吹入沉淀层,依然有可能复活,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
说到这里,薇突然顿了顿。她脸上闪过一丝难过的表情,刹那便消逝无踪。这位小猫女不适合掩饰,更不适合悲伤的情绪,以至于那一瞬间的模样就让白沂青感到心疼。
“那一部分,就是破碎的记忆。”
“破碎的记忆......漂流风暴......”
白沂青喃喃念着,总觉得自己在哪听过这样的名词。可他只是这么一想,大脑就莫名疼痛起来,让他无法继续思考。
“你好像还没见到过,不过漂流风暴挺常见的。在心图世界里,人类的清醒度正在不停下降,有很多东西都被遗忘了。那些对人类来说轻盈得不再值得被记住的一切,或者是人类被夺走的记忆,最终就会被漂流风暴吹走。”
薇说着忽而转过脸来,她表情平静地看着白沂青,小巧嘴唇微微开合,说出了某句话来:
“......”
白沂青看着她双唇开合,却什么也没能听见。
他大脑的疼痛愈发剧烈,几乎就快让昏厥过去,可在这之外,内心却不由泛起一股浓厚的悲伤。是某种明明忘记了,却依旧会感到疼痛的东西。
“你也忘记了。”
薇摇摇头,随后又无所谓地伸了个懒腰笑道:“忘记也好,反正大家都忘记了,只有一个人记得也挺寂寞的。不过要是记得就好了,小白要是记得的话,一定很有意思。”
“记得......什么?”
白沂青按住快裂开般的额头,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别想了,被所有人遗忘的东西,我说不出口,你也听不进去,小心疼死你。人类真的是很健忘的,连曾经一起共存过的伙伴都可以说忘就忘。记得的那个,才是真正寂寞的......”
是指自己刚刚捡到的那段回忆吗?白沂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记忆主人是为了唤醒搭档的回忆,才会独自深入这里的,搞不好他就是先前留言的连接员。可正如薇先前所说,既然信标还存在着,对方的下场不言而喻。
“记忆结晶是比较大又更加清晰的,只有彻底被分解成思念体的人才会掉;记忆碎片则是小的那种,每个人被放逐时都有可能掉落;你应该是不小心结合了某块记忆碎片。其实往好了想嘛,那个人可能只是被放逐了。”
“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啊?”
“小白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我又不是笨蛋好吧。”薇一掌拍在白沂青肩上,笑嘻嘻说道:“走吧,我们去找小姬。”
明明先前对话还似有些难过,这会薇却一点也不见低落的样子。她的元气总是这么充足而具备感染力,白沂青笑笑便起身随她一起启程。只是看着她背影时,白沂青突然想起了个被自己忽略掉的问题。
“薇。”白沂青边跟着她往上流方向走,边开口问道:“你是幻想生物,怎么确定自我意识呢?如果你.....那什么了,你会怎么样?”
“你问这种问题会害到人的。”薇没有回头,只摆手道,“我没心没肺无所谓,对别人可不能这么问。幻想生物是人类幻想出来的,依附的不是自我意识,是别人的认知。小姬觉得我是独立的个体,那我就是。倒是你随便问我这种问题,要是害我产生自我怀疑,我可能就要没了。”
“啊这......”
“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薇突然转身,挠着头不好意思笑道,“其实我才要不好意思。”
“哈?怎么说?”
“因为我发现,我根本找不到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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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该说托了谁的福,总之,白沂青与薇两人在河道旁边走了四个小时,也没能走出这片区域。不管走出去多远,一旦踏上毫无标识物的大道,没多久就会回到这里。发生这种事情,他们也纳闷不已——明明是笔直地往前走,却总是会绕回河边。
期间薇早已被磨光耐心,嚷着白沂青用腕上的记录仪的通讯功能——彼时白沂青鼻子都快气歪了,有这功能居然不早说?
但这样的抱怨根本不能破薇的防御,她理直气壮得很,当即便叉腰反驳:“我忘记啦!”
可吵归吵,通讯功能还是没能派上用场。不管是无线电还是发送求救信号都石沉大海。两人失去了依靠,又傻乎乎靠着四条腿去硬拼大道。
白沂青想了个法子,每走两百步就撕一小块纸来当记号。待撕完一整页笔记纸,他们也没有再见到先前的记号。两人几乎高兴得弹冠相庆,可再走出去几步便又看到那条河。此时河边甚至多了间破庙样子的建筑,墙体斑驳,门口供奉无几,只在屋檐点了两盏破红灯笼。
两人停在庙门口,这才理解到,他们遇上的似乎不是科学问题,而是玄学问题。
“鬼打墙!”
白沂青连抱怨都抱怨不出口了。自从来到这里,各种困人幻境层出不穷,现在甚至整出这么阴森的事情,他到底得罪谁了?
而同样面对困境的薇,却不赞成他的想法。
“你唯物一点好不好,世界上哪里有鬼了?”
“我去,我们都遇上几次幻境了,还有这个!”白沂青指着那破庙内的塑像叫道,“突然出现这个,这唯物吗?还有这整个心图世界,哪里就唯物了?”
“哼,不坚定。”薇不理他,转头就独自冲进破庙里。但这说是个庙,不如说更像个祭祠,一切格式均以祭祀先人的祠堂而设。而入门左右对联早已因为风吹雨淋腐坏,内里供奉的塑像也仅以木头所制,供在神龛之上,香火却早已断绝。
“不仅是个拜拜用的,还已经没人拜了。”
“你可别乱说啊。”
眼看薇百无禁忌过了头,白沂青忙拉着她尾巴提醒:“这里可是心图世界,没有鬼没有幽灵,却可能会有什么古人神仙的。”
“不是可能,就是会有,还会有妖怪。可那实际上都是幻想生物,我也是啊!谁怕谁!”
猫姑奶奶摆出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转头就在这里四处搜找。可此处破败是真破败,薇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任何物品。无奈之下她只能去搬动那塑像,但她怎么查看,这似乎也只是民间拿出来卖的水平。
白沂青被她那行为搞得无语,但也不得不跟着去调查。他见那塑像穿着风格与自己先前在西周幻境里所见相似,想来这里也是个西周时期的典故相关。白沂青刚有些兴奋,又马上想到后一层去——这里就算是西周典故相关的谜题,又没有任何人能出来帮忙或提供线索,他们真能走出这条河吗?
“甭管那么多,先行动起来再说,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你倒是懂得多。”
薇都说到这份上了,白沂青也没辙,当即起身跟着一起找线索。他倒不会只是去找物品,心想看看建筑风格或者浮雕之类的,或许也能有所启发,于是也不在庙跟薇凑热闹,出了外头四处看。
两人在庙间忙前忙后,却没留意到水下一张惨白的脸,悄然浮现,又默默沉入水中......
河流急涌,于微光下长流,久久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