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如火焰般燃烧,随即翻转消沉,薄雾如纱,不远处即可看见那座名为‘迪斯佩尔’的轮廓。
“泽诺,见过大海么?”
“我现实世界的家就在海边哦...咦?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很喜欢大海...但又同时也特别恐惧它漆黑的深渊...”
“因为未知么?”
“......”
法塔娜轻轻叹了口气。
...
“说回来,这个时间看来是到不了莫西纳了,我们今晚就在那过夜吧...以前经常举办焰火祭典,丰盈节,羽化节,和平节...人们喜欢找各种各样的理由狂欢...不过现在...只剩一片废墟。”
她静静看着迪斯佩尔淡出薄雾,朝我们逼近。
“欸..怎么会是废墟?明明还想着领略一下异界的酒馆呢,这个月又是山又是森林的...以前迪斯佩尔是发生过什么吗?”
“说来话长了...”
法塔娜笑了笑,右眼老不自觉地瞟向我的脖颈,一路被少女毫无遮拦地盯着那个位置看心里总是毛毛的。“唔...不过就算有酒馆咱们也住不了,我们没钱...”
“哈,那还真是现实,难道科尔维尔也是一个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做的世界吗?”
“唔...没往那里想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没钱我们会活的很窝囊,所以以后需要的行动肯定是建立在经济利益上的。”
“话说你不是女神么?”
“女神也要遵循人类社会的规则哦...”
“在神明之上的规则么...”
......
闲聊中,我低头看了看已经踩在脚下的瓦砾,不知为何,我的思绪在发生变化,我可以感到走在迪斯佩尔废墟上的每一步都牵连着最纯粹感情,羼杂,纠结,分支...自从我从伊之宫那里回到这个世界就从未断过这样的感觉,和此刻的残阳一般,消沉,陨落,就此回归原点。
法塔娜找了个遮风的墙根一角,只有一只眼睛的她靠在倒塌的墙壁一侧,也不顾厚厚的灰尘沾染白裙,呆呆仰望头顶的星辰,在我看来,那是一只无比美丽,却又异常寂寞的眼睛,镶嵌在这位蓝发少女的眼眶中。
我默默坐在她的身边,虽然腿上的伤早已愈合,可破掉的裤脚还是让沙粒滚了进来,磨着新长出来的肉,十分难受,却也不想有太多动作去调整,今天已经足够疲劳,死亡的窒息感仍在胸口回荡,头被割下的一幕仍历历在目,也没有太多的精神去在意伊之宫给的【方块】的事情。
“滴,答,滴,答。”
法塔娜左眼的怀表指针仍在运转,我们的时间在以听觉的形式逐渐流逝。
红月高悬半空,暮色苍凉而萧瑟。我轻靠在法塔娜的右肩,一股令人身心愉悦的花香扑面而来,我总是执迷于这样的气味,它可以让我忘掉一些不愉快的事,转而获得纯粹的欢愉感,与毒品一般。法塔娜身上的花香据说来自神明的故乡,那是一个满是花海的世界。
“泽诺累了么?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她将裙摆后理,调整坐姿,轻轻拍着我的背脊,我们相互依偎在月光下的残骸之中,暮云划过红色的满月。
这就是我在科尔维尔冒险的启程,一个充满未知风险,甚至不惜一切代价,连受伤死亡也只是小插曲的旅行。要问我即便如此也要走下去的原因的话,恕我难以启齿,也许这趟旅行的目的本身就是在寻找它的答案,即使未来是黑暗未知的深渊,我也会用血肉之躯去挖掘,去见证一个属于我的美好世界。
总有一些路需要独自一人咬着牙走完,无论结局好坏,付出多少牺牲,这都将是一段只有当事人知晓的无与伦比甚至可以谈的上浪漫的旅程。
所有平凡的人都是如此。
我沉浸在花香中闭上双眼。
......
...
“啪!!!”
那只白色钢笔被撞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笔尖以夸张的角度分叉。
“喂!!愣着干嘛?把球给我捡过来啊!!!”
“......至少...你们说句对不起吧...”
我只觉得胸口一团冰冷的火焰自浑身蔓延开来,可我本能地将它压抑下去,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但冥冥之中我知道,不能使事情失去控制。
“哈——!?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咚...咚...咚...』
...
“对...对不起...是我的错...”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在说对不起!!!”
我无助地瘫坐在教室一角,同学们围着我狂笑,我像小丑一样处于众人的聚焦点,可情绪不再有任何波动,反而感到发自内心的喜悦。被父亲抛弃到郊区的学校,我一度认为这样的生活是我活着的意义,我想逃避,想越过高墙,可是一切的努力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
晨曦夹杂着草腥味的空气飘过鼻尖。
“泽诺...泽诺....”
“泽诺..醒醒...”
耳畔传来遥远而模糊的呼唤,像是源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拍打我的脸颊,使我得以从昨晚记忆深处的噩梦中脱身。
“妈……妈?”
无意识间,我迷迷糊糊地嘟囔着。
“诶!?又来?泽诺,说什么呢,天开始亮了,该起床了!!!这个——懒鬼勇者!!!”
肩膀被纤细的手指提起用力摇晃,意识也以极快的速度恢复清醒,睁眼时只见法塔娜皱着眉头,以极近的距离看着我,让我看着她左眼框镶嵌的怀表,才5点半..
她见我睁眼,便放手后退一步,背对太阳升起的方向,拍打洋裙上的灰尘,并从新系了一遍领口的素鸡与蝴蝶结。
“你刚刚…又叫了妈妈对吧?”
她回首一笑,饶有兴致地观察我懵懂的反应,“…是睡糊涂了?”
“啊……做了个梦。”
我捏了捏口袋里安然无恙的钢笔,随后害羞地抱起满是磕痕的长剑起身,“无,无意识的话,不要在意...咳..咳咳咳。”
也许是昨天有过身首异处的经历,感觉就像是一个不爱锻炼的人突然狂奔3000米的感觉,虽然也被那么疲惫,但每一次呼吸都为喉咙带来满满的血腥味。
我的身体正在凋零...我只有终焉的命运...
这样想着,我抬头看向天边。
“它”,真的存在么?...
...
“唉,话说,科尔维尔的清晨日出和日落的景色真不错呢。”
我叹了口气,扶着满是裂痕残垣起身。
与原来世界一样,科尔维尔的太阳也是缓缓自东方的地平线散发光芒,在远方模糊不清的浑浊空气中翻开一天新的篇章。
“你啊,应该好好珍惜可以安心睡觉的日子,万一哪天又出现了魔王什么的可就没你喘气的机会啰。”法塔娜跳下废墟,踩着一根折断木棍一端,一踏,那棍子便在空中腾出半圈,飞至手中。
木棍直直地对准我的脑门,随后挪开,漏出那颗碧绿的右眼,兴致冲冲地打量着我。
也许是女神的气场,她总是这样,给人以“我在观察你”的感觉。
“魔王…什么的…这世界果然也有这设定?”
“曾经有,不过在很久之前就被另一个勇者解决了,姑且算是你的前辈。”她一边回答一边弯腰用木棍刨开瓦砾,寂静的清晨回荡着石块清脆的碰撞声。
“哈?那我还能算勇者么?我至今的努力都是为了什么?”
我有心无心地吐槽,抱着长剑小心翼翼地踩着有半人高的建筑残骸,生怕一不注意崴着脚。
“不是啦,勇者的目的是拯救世界,打败魔王只是手段...未来泽诺要做的事有很多哦~~唔,难得来到异世界,难道不先尝试一些如同你们世界动漫中描绘的男主人翁才会做的事?”
法塔娜就情不自禁地偷笑,她有在我的世界有生活一段时间,但对那的理解也只停留在被标签化的刻板印象之上。
“抱歉啊我不认为我会是故事的主角,我只是……呃……”
当脚触碰到地面的一瞬,她便以极近的距离凑了过来,带来一阵花香,夹住蓝色的刘海发丝的水仙发卡摽过我的前额。
她很喜欢像这样对我冷不丁地发动突袭,但这与是否对我有好感无关,只是单纯地属于她的恶作剧罢了,观察我受惊吓的反应,然后用那琢磨不透的眼神好好取笑我一番。然而这次,也许是被她锻炼了出来,我克制住惊讶的神情,转而按住她的肩膀,阻止她进一步靠近。
“女神大人,我不是小孩子了啦。”
拿剑的手丢下剑转而把法塔娜推开,冲她得意地笑着。
两人在晨光下的废墟中四目相对,陷入沉默,拉长的红光将我们的影子重新投掷于脚下破碎的大地...她委屈亦或是不服气地摆着头发,可突然,又朝我奔来。
“这招不再管用了哟,”我得意地单手叉腰,向她伸出右手,“连偷袭都不用了嘛?挺有——啊唔唔唔唔唔唔—-”
话音未落,法塔娜突然自身后一手锁着我的肩骨,一手紧紧捂住我的嘴巴,我被硬生生地拖到身后几块石板搭成的缝隙中。明明上一秒还在眼前...而且..这力气..不,她的动作很轻,是我无法使劲..这才是女神的实力?总之,不明情况的我被法塔娜硬生生拉至废墟木板搭建的缝隙中,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咳咳…喂…”
“嘘……抱歉,有人来了。”她小声说到,随后放手,食指竖在唇间,对我比着静声的手势。
「可是那个,我的剑被落下了。」
我自己捂住嘴巴,用眼神示意。
她一愣,眨巴着单眼,连忙伸手打算把剑拖进来,可动作刚开始,缝隙外一只奇怪的小脚就踏在剑上,法塔娜的动作凝固在半空,回头紧张地看着我。
外面很安静,可以听见细微的风声,我们透过废墟的间隙观察脚主人的动作。
没有夸张,那真的就只是一只赤裸,且血肉模糊的脚,上面零星粘着几片白色的破布,裸露的骨头清晰可见。显然,脚主人身体状况并不乐观…如果这样还能说是人的部位的话……我可以看见脚踝处甚至长满了很多黑色的脓包与章鱼般细小的触手。
“魔化病患者……”
法塔娜在耳边小声嘀咕。
再次听见这个词时我一愣,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兜里的方块。
“啊……尼…呃…咝…咳咳咳…”外面的魔化病患者发出低沉的哀嚎,那种声音无论何时听见都让人心口一紧,我脑海中不自觉地对它真实的模样开始构筑幻想,回想起自己被魔化病患者四分五裂的情景,瞬间浑身鸡皮疙瘩。
“啪嗒,啪嗒,啪嗒……”
我的长剑上很快沾满了红黑色液体,即使在我们所处2米开外的缝隙里依旧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腥味,我捂住鼻子本能地看向身前的法塔娜。
“泽诺,不要紧张,这次我会保护你的,放心..放心——”
“啪嗒!”
一个毛茸茸的什么东西从患者处落到地上,径直朝我们藏身的缝隙滚来。
“别!别再靠近了!!”虽然这么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毛球落到我的怀里。
我赶紧闭眼,倒吸一口凉气,往法塔娜的方向靠去。
“是那个孩子啊……”法塔娜扶住我的身体,把那「毛茸茸的什么东西」从我怀里取了出来。
是一只满是补丁的小熊玩偶,上面用棕色的线缝着「安比」这个名字。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