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雨点从头顶滑落——虽然我看不见,但是靠着手里的“灯”,我可以看见这些肮脏的水渍,每当有“界”出现,这些污渍也时常伴随着。糟透了,如果我早点能做些什么的话……

脚下的砖块变得湿润,街道的周围也被腐臭味与惨白的光所遮蔽,仿佛我是误入了什么废弃的沼泽地。但是毕竟是要确认一下褚慕的情况,只是要确认一下而已,没必要那么紧张。

但双腿还是忍不住跑了起来……有什么好害怕的?堺可以处理的事情,我也可以——我还可以做得更好。不,是这次必须得更好。紧张的神经几乎快要压垮我的意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但是,如果褚慕现在的情况更困难,

——我“应该”快点,不是为了那种大道理……快,快!双脚穿过了路口,看到了远处迷蒙中的破旧出租房。靠着记号登上楼梯,因为周围黑色的水渍越来越明显,仿佛导火索般延伸至一间屋子的门外。

“对了,应该是这。褚慕!是我,出来!褚慕!!”

也许是我太着急了,都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异样——死人的残骸,黑色的痕迹如同血液般开始在周围的空间中跳动,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我。但……但就差一点了!空间扭曲的同时,我看到了房门后的那个身影,一定是褚慕,可他在做什么?

他踢开了一旁的椅子,似乎无力地叹息着……接着,他注意到了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随着身体一起转过来,对……是他没错,也因此我伸出了右臂,试着让“灯”的光线照射到他。

“褚慕!别呆在那儿,过来!”光线应该可以让他离开“界”的影响,可是他……

……他丝毫不为之所动,似乎庞大的世界即将把他吞噬,可我……

我连这个世界是什么都不知道,伸出的手才过了几秒便也被周围的黑白色调淹没——

……我真是够蠢的。

…………

…………

…………

…………

…………

“……有人!”

“那里——快点……”

“这里再来个水管……人都在了吗?”

浓郁的黑烟……和闭上眼时的黑暗混在一起,一时间甚至没搞清自己有没有睁开眼——但是身体站不起来,只能感受着周围的温度……好热啊。是因为夏天了吧,好像还在下雨。周围的水分刚刚落下,就化为湿润的水汽……

“大多数都——昏迷的那个,现在还没醒……”

“嗯……警察来了……行吧。”

咚……咚……心跳的声音此时都有些太响,不适感催促着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灰色的天空,闷热的雨水环绕在周围——一旁的医护人员忽然出现在视线中,惊讶地打量着我的脸。

“姑娘,醒了吗?”

“……?啊,嗯……我——”

知觉逐渐恢复后,我才意识到现在的处境——我正坐在担架床上,就在一辆救护车的后座里,接受着医护人员的救助。恐怕在他看起来,我已经失去了短时记忆。然而恰恰相反,“界”的“消失线”,也就是“界”崩溃时的情感残渣,此时也在我的脑中盘旋……

……对,堺忽然出现,把我的身体推了出来。然后——

稍微探出头去,就能看到“界”的残骸——一整栋二层出租房,已经完全变为焦炭,其中赤红色的光线继续加热着飘落的雨水,这让周围充斥着金属的锈臭味。消防员进进出出,医护人员拿着裹尸袋准备进入大楼。而临近的街道已经被警察与警戒线隔离开来,他们似乎在和围观的群众解释情况。

以及所有人都忽视了的人,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堺此时正淋着雨,冷冷地看向大楼的残骸。当然她和平时一样了,既没有受伤,也不被任何人注意,似乎她只是今天刚好路过这里,刚好解决了一项简单的工作。

“意识看起来还比较清醒——”身边的医生继续边检查边说着,“姑娘,是这样的。接下来我们会带你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没问题了之后呢,警察那里会想和你聊一下里面的——”

“……只有,我吗?”

“去完医院之后……呃,嗯?”

堺没有回答,反而是医生有些担心地看着我……这个人是故意的吗?故意无视所有人,无视所有一切……仔细想想,我真的了解她吗?我甚至还不如“消失线”中、那个伪装的自己了解她。可是,可是一句话也好啊……

“……”

牙齿间试图摩擦出下一句话来,但语言似乎被卡在了胸口——说起来她为什么故意留在原地没走?打算做什么……打算对我,还是说有别的打算?

“……里面发现了很多具分散的尸体,但具体原因的话嗯……,至于幸存者,除了姑娘你之外,还有个老太太活了下来,似乎她是在找自己家老人的时候,吸入了过多浓烟,发现的时候晕倒在一楼的走廊上。不过,还有生命体征……”

“——可……这栋出租房里还有一家人,应该是姓褚的……”

不,褚慕应该还活着——否则,为什么堺会在这里呢?虽然我对她有很多不清楚的,但……她可是一个人在对抗“界”的扩散。然而堺只是安静地望着废墟,似乎她觉得连我都看不到她一样——

“小姑娘,刚才警察已经和我们聊过了。所以呢,关于具体情况我们也——”

“你知道的吧!别不说话啊,说点什么!那些画面都是假的吧!!”

周围许多目光向我聚集而来,不只有消防员和警察,外围的一些普通人还有记者,都用怪异地眼神看着我……唯一的例外,就是这个拖着行李箱的女人。

“哼……你觉得呢?”

“我在问你问题——不要说那些‘消失线’里的那种有的没的,直接回答我啊!你不是知道我能看见你的吗?别装作——”

她侧过身去,准备穿过繁杂的人群直接离开。毕竟除了我之外,在场没有人可以真正“看见”她。

“喂……别走!听到没有!”

自己的声音在脑颅内回荡着,让刚刚恢复的精神又开始波动……可是不行,不能让她走……上一次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就介入我的生活,最后连句话都没有——

“在那里,到底——”

“我说了,你觉得呢?”

“我就是要你说——”

“……啧。”女子的视线穿过了我的身体,就仿佛她今天第一次认识我一样,“自己不去看?还是说,就是胆子小而已。”

“……我,我只是要你——”

“要我救一个自杀的人吗?”

“不,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人死了就像找个人背锅是吧。”

“可,我……我在那里——”

“你?”堺终于转过身来,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行李箱顶,一边又微微扬起下巴,“你也改变不了结果,死了就是死了。”

“不,不对——明明是你擅自来这里,擅自……可是……你可以进入‘界’的话,为什么还不能……”

“听不懂,这也不归我管。”

“可是人死了啊!!褚慕他,还有那么多人!!你明明这么厉害,就不能……我也……不……”

好害怕她真的做出些什么……是啊,我怎么不动动脑筋?但……但那是条人命。脑海的深处甚至在幻想这个黑白相间的身影,如果她从来不曾出现在我们的世界,带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概念,说不定——

“……我没打算救人。”堺紧皱着眉头,继续朝着我的方向走来……哈,手还搭在行李箱的把手上,视线似乎还聚焦在我的双眉之间。

“你打算,杀了我——”

“别用你不会的词,臭小鬼。但你看起来,确实一副寻死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双脚已经踏出了救护车门。可是面对这个满脸嫌弃的女人,我根本想不出什么办法,或者说……我该说什么呢?有什么要问的吗?泄气的话语一个劲地冒出来,说是语无伦次都算客气,然而双腿还没跨出几步,双腿就已经发软而陷入到了小水潭中。

连句答复都要不到,虽然我自己也明白我要的不是答复。可我要的是什么啊!真是,有够丢脸的……

“……呜嗯……”

一位年轻警员凑到了医生身旁,而他身后的其他警察则在大声喝止人群继续靠近,更加大的议论声终于还是被淹没在了嘈杂的雨点声中。我就像是一个笨蛋一样,但脑子都不知道这究竟是羞耻还是绝望,心里的话一句也已经憋不出来了。

“警察同志,管一管啊——”

“怎么了,医生?这姑娘怎么——”

警察随即把我扶回到救护车的后座上,头顶递过来的雨伞也遮住。

“医生,先准备去医院吧——小姑娘……”警察将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但重得仿佛让喔承受不住……可恶,眼泪水都忍不住了,不停地从眼眶里流出来,好希望可以和警察说出所有的事,包括“界”以及这个女人的事……可他会相信吗?他甚至没法理解这栋楼里发生的那一切……

“在里面发生了那么多事……可能对你确实有些打击。但是我们要知道里面发生了些什么,好吗?在你检查完身体之后,我们就会来……呃……”

警察侧过身去,打算从腰间的小包里拿出什么证据来——也就是我抬起头来的这一瞬间。

唰——

警官后脑勺的一丝头发被干净地切断,然而却看不见刀刃的形体——但我也多少知道堺的武器,这是把“界”本身构成的、如同细剑般的透明刀刃,似乎就被称作“分界线”。它此时正穿过透明的雨丝,直挺挺地指向我的脑门,似乎还触及到了额头上的一点汗珠。

“……你。”

“怎么了?”女子轻轻摇晃着手腕,而“分界线”的前段似乎也随着我的呼吸,快速地比划着落点,“天天叨念着死人,抱怨这抱怨那的,拼命想在死人身上找回意义……你不就是想死吗?”

“不是这样……我……”

“哼……看来我确实会错意了,想死的人要的不是这个。”堺利落地收回“分界线”,但随即又从身后拿出一个物件,稳稳地递到我的面前。

——这是一把银白色的手枪。

“拿去,这就是你要的。”

“……不,可是……”

“人会死,是因为自己要死——所以才会带走所有活着的证据,这就是人类社会定下的‘死亡’规则。活着的人是不会去考虑死亡的,也不会主动去到另一边……”堺冷冷地看着这把手枪,

“除非你打算和你小男朋友一起去。毕竟死亡的世界,真的存在。那是他妈想要的,毕竟她不想再选择‘活’了。至于,你呢——”

这确实是真的武器……吧。可是我还不想死!这家伙……明明她害死了这么多人,她没有救出来,现在却还要我——

“啊,找到了——”警官恰好避开了手枪的位置,拿出来了几张照片,“虽然说还要确定小姑娘你的健康情况,但我们还是提前让你理解一下,刚才那栋楼里发生的事。当然,具体你有没有参加其中,或者说知道些什么,我们之后会再聊的。”

一张照片被放到我的面前……但不用他说,或者不用堺说,我都知道是什么——呵呵,我当然知道那栋楼里发生了什么。可我的眼泪依然停不下来……因为答案,实在过于扯淡了。

“——朱小姐一家住在二楼,同居的还有她的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朱小姐死于火灾中,但她的两个孩子死状奇怪……女儿死于暴力,很明显是被某人掐住喉咙致死的。而儿子是死在他的房间里,”

警察刻意指了指手头的照片。

“——用窗帘布做的吊绳自杀的,可能是放完火之后,就……”

“……”

我们三人都陷入了安静中。大雨终于还是扑灭了最后的火势,消防队也已经开始收尾工作,围观的人只剩下几个记者,毕竟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不过是一场廉租房中的火灾罢了。

“嗯哼,总之呢——小姑娘,我们相信你肯定不会与此事件有关联,甚至这可能都不是一起蓄意造成的事件,毕竟这里的几个地头蛇,就是这些个老人,本身就背景不纯。但……希望你能理解我们,这也是为了你的朋友,对吧。”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

……看来我的答案已经很明确了。堺也慢慢地收回手枪,转过身向着人群离开的方向走去,就仿佛她从未来过……呵呵,我在期待着什么呢?期待我像个小孩儿一样得到补偿,还是像个成年人一样忘记这些事……

“……成年人,都是这样吗?咕……哪有那样的。”

故作深沉地略过所有的事实,就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绝不会再去见她了,我也不希望她再出现在任何和我相关的地方。可我还是忍不住眼泪水……即使在被警察搀扶上救护车,看着车门关上、那个背影融入到灰蒙蒙的都市深处去。

“该死的,如果我也可以的话——咕……”

如果成熟就是视他人的生死如外物,或者说活着就必须忘记死亡的话,或许我刚才已经接下那把枪——然后开枪打死这个混蛋!

然而呜咽就是我全部的回答了……我真没用,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只能看着这一切越来越远……现在回想起来,在大二之前,我也确实再没见到过她的身影了。

…………

…………

“闵”确定了救护车离开,又等了几分钟才摘下隐形眼镜,随即一股闷气也从肚子里吐了出来。

“麻烦了啊……”

“确实是的,闵先生。请先把照片还给局长吧,否则接下来——”

“我刚才可是差点被铡了脑袋,你没看到吗?就——”

“闵”郁闷地凑到火灾现场前,一只手还掏了掏后脑勺上的头发。要是刚刚自己没忍住,或者演得太过放松了,恐怕真的要被那个人给灭口了吧……不知为何,他就是有这种预感。

“怎么了吗,闵先生?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可以接触到这位‘堺’——”

“别现在和我搭话啊……”不过“闵”现在也没心情回怼“底片”中的蕾笑,只能趁着没有同事注意到自己时,一个人回到火灾现场。

说是那个人,其实无论是“闵”还是蕾笑,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看见他,或者是她?刚刚的镇定,一般是因为先入为主的猜测与惊慌,另一半就是现实——除了自己被切断的头发,自己根本没意识到,有一个人就站在那个女孩儿面前。

“闵”现在发自内心的怀疑,一个女的真的会脾气暴躁到这种程度吗?毕竟,一个女的——

“得先把火灾的照片先还给局长吧。而且还得不被发现,否则的话会被怀疑为什么跟着他——”

“管他呢。反正,我们就算没有‘术式’,也已经有了一堆关于他的黑料了。

连‘真实之眼’术式都不能显现出来,“闵”还是忍不住被蕾笑的话调动起情绪来了。看来还是要那个女孩亲自接触之后,他们才能——

“不过确实啊,闵先生。”握在男子左手中的镜片里,也传出了格外正经的声音,“这个现场才比较厉害啊……两个嵌套的‘界’都没有留下太多‘消失线’的痕迹,估计和上面分析的一样,是连同‘B之门’截取的画面一起抹去了。”

“而且就算是剩下来的,嘿咻……”

“闵”嫌弃地挑开几块黑炭——有的看上去是塑胶或者木头什么的,但消防员也不可能把所有尸块碎片都从这种程度的火灾现场挑出来。勉强还可以看清一点蛛网般的丝线,被压在一般人看不见的地方。

“剩下来的这些‘消失线’,里面的信息也太混杂了——生与死,那个‘无限’的帝国……不会还有帝国特使在这里吧。”

“……闵先生,虽然我不能……不想阻止您。但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申请支援了?”

“他妈的……呃——”

“闵”小心地躲过其他警察的视线,然而还是忍不住一屁股坐在烧焦的楼梯上,收起了雨伞,任由着大雨一点点打在自己的鼻尖上。可也快结束了吧,这场雨……越是靠近那个“堺”,以及关于“界”的秘密,越是让他觉得头大。

“……不过,还没到气馁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啦,对方也是人,对吧?‘真实之眼’可不会输给一个活生生的人。至少——至少我是不觉得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啦。对吧?”

“所以说,你还是要帮我的吧。毕竟这也你的组织有关系——”

“那,那不是当然吗?我之前都说过好几次了,一个小时前也已经说过了。我是不会随便抛弃闵先生的,只要您别犯错误……就是那种错误,惹到了组织的那种,行吗?”

不会离开自己吗……看着逐渐消停下来的大雨,“闵”的内心随着双手一起,在大腿上烦闷地敲打着——并随即双手一拍,撑起了上半身。

“——好。”

…………

…………

…………

…………

…………

…………

冷清的酒吧里,因为缺少光照而越发昏暗。不过这也意味着,酒吧马上要迎来高峰时间段。

“这次的主导者,看起来还挺聪明的。可是一上来就玩这么大的……幸好我们的英雄小姐又一次拯救了世界。”

“……”

堺将手轻轻搭在这个烂泥一样的老板娘身上——虽然从她的表情来看,恐怕是发自内心地厌恶着对方,就好像只是用手蹭了下肮脏的旧抹布。

“‘消失线’……刚才给你了。赶紧给我找到他,或者她。”

“还有它吗?呵呵呵……”

“……”

“呜嗯……可是也不用把‘界’里面的破坏,带回到现实世界吧~”

明一边咕哝着,一边趴在吧台上,透过酒杯挑逗地看着堺。即使相处了这么久,堺也看不出来她究竟什么时候没醉过,还是她一直都在这种烂醉状态。

“嘿嘿……不过,真是个好故事呢。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做出的牺牲,嗯……你没有和那个姑娘聊过吗?”

咚——堺将喝干了的杯子扔到吧台后的水槽里,便拉着行李箱走向大门。

“什么嘛~你不会没有告诉那个姑娘吧?叫做……尹箐?”

“我要怎么做,关你什么事。”

“虽然说这种……英雄的故事,确实很吸引人啊~”明终于用左手撑起了下巴,满脸笑意地望着堺的背影,“但是,给你句忠言哦。每个人都会面对生和死的境地,所以才造就了人。呵呵……不顾生死的英雄,可不好说算不算人类了——”

“我说了,不关你的事。而且我……”

堺猛地推开了大门,门铃的声响响彻在这个偏僻的巷子里。看来雨已经停了好久,虽然距离堺完成自己的工作,才不过几个小时。雨水在店门前堆积成水洼,属于夏日的黝黑斜阳照射在水面上,但随即就被行李箱给打碎。

“……我不是英雄,这个世界……我不在乎。”

咣当……叮——叮——直到铃声回荡在酒吧中,仿佛那个女人从未来过一样。但是越是如此……一股可以被称作“愉快”的暖流,就自明的脑中流向全身。没错啊,这个女人越是想要实现自己的目的,就越是会被引向那非人的境地,

“——这样也才越对的起我的投资嘛~人生总是要找到自己的目的,像我的多好啊……”

明扑在吧台上,从水槽里掏回了堺刚刚用过的杯子,仔仔细细地沿着杯口舔舐起来。

下一次,还会有多远呢?这一次会不会就和过去的堺所做的一样?一模一样?还是说会有所变化……但如果非要说变化的话——明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高中女孩儿的脸庞,幸福感随着酒精和多巴胺一起在此将她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