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悉碎的阳光自树叶的空隙处洒落,耀花了正闭目的双眼,如若是一直的盛烈那倒还能够入睡,可偶尔的闪烁,却是让叶悠无论如何也难以到达梦乡。

离开民谣之乡已过了三天,他们正在前往维也纳斯的路上。

文化古都维也纳斯,它的盛名也只在传说中存在了,这座塞尼罗尼亚最繁华最巨大的城市,早在一千年前就化成了废墟。

关于之后的路,从民谣之乡到天荒森林的这段路,叶悠是不打算直接去的,他如今回到塞尼罗尼亚,回到自己的故乡,且踏上了只知今日,不知明天的危险旅途,那么他无论如何,都想回家看看。

维也纳斯便属于他归家途中,去也可以,不去也行的地方。

说实在的,叶悠不太想节外生枝,他回家已是绕了一圈路,维也纳斯哪怕是在路上,他也不想停留的,但魔女与蒂亚,似乎有在那里筹备魔法所需要的媒介材料的必要,他们才不得不去。

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如若是笔直不迂回躲避,途径城镇的话,他们已经到了吧。

然而前往人群密集的地方是叶悠无论如何也要避免的事态,所以弯弯扭扭的在茂林中穿行,纵使有魔女所做的土制魔偶,也还需要两天才能到达。

“怎么说呢……虽然不用自己走路是很不错,但这玩意不免太颠簸了吧?”

希儿她又在抱怨了……

“此前你说阳光耀眼,所以我做了敞篷,然后又说背上太硬,所以我找了干草,现在又说太颠簸?”

纵是魔女也被她闹烦了……

“对不合理的现状进行抱怨,我认为是非常合乎情理的事。”

“但之前还听你呢喃,说这颠簸正适合享受……”

未来如是说。

“此一时彼一时!”

“总之,我不会再理会你任性的胡闹了!”

“这是不负责任!”

“我怎么不负责任?”

……

她们又吵闹了起来。

麻烦啊……

噗……

嘛,希儿的抱怨并非是不满意的声音,而是她心情的突然为之,在某时某刻的突发奇想下,她会进行这名为抱怨的兴趣,丝毫不会理会周围的人会不会因此困扰。

但……

她这兴趣却为他争取到了舒适,她的突发奇想,恰好符合叶悠的需求。

这是故意还是偶然,如果要深思的话恐怕得不出结果,但有一点却是显而易见,如果她真的有所不满的话,早就自己去动手改变了吧。

无论怎么说,希儿的行动力是他想尽力避免的恐惧。

“喔!前方出现湖泊!我说,你们不想在这儿休息一下吗?”

魔偶的样式是巨大的山熊,以四肢行走好以背驮着众人,在这种情况下,它的头部是视野最好的地方,叶悠便是在这头部享受着午后的日光。

“看见胖次了哦?”

希儿正不知趣的跨着叶悠的身体,她的身体虽娇小,可也挡完了视野。

而且……

一个穿着裙子的少女这样站立,怎么说都很糟糕吧?

所以,他算是善意的提醒了一下。

然而希儿根本不为所动。

“看见又怎么了?”

这过分坦荡的话反而让叶悠不好意思了,让他下意识的避过了视线。

“你再怎么说也是女孩子吧,至少也要注意一点啊。”

“为什么?”

“……你就不觉得害羞吗?”

“噗……嘻嘻嘻。”

希儿顺势而为,直接坐在了他的肚子上。

轻,很轻,以她的体重,根本不会让叶悠有被压迫的困扰。

“只是被看个胖次而已,怎么可能会觉得害羞啊,不如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要我脱下来给你吗?”

……她还真是能一脸无所谓的说出这种话啊。

“这也是胡闹吧?你就这么喜欢对人恶作剧吗?”

她愣了愣,而后轻笑。

“不知道你是怎么想我的……我可是认真的哦?”

……

……

“总之,你打算一直坐着吗?”

“很困扰?”

“当然很困扰了。”

她挪动身体,将脚侧离,以非常标准的鸭子坐坐在旁边。

“通常来说,被美少女坐在身上,男孩子难道不是会兴奋的吗?”

“在说什么?我即不是男孩子,你也不是什么美少女,被你撒娇什么的我只会升起父亲般的心情。”

“那么试试吧!”

她突然向着叶悠凑近,将脸贴在他的耳旁,并以非常暧昧的语气说道。

“如果你请求的话……糟糕的事我也是会考虑的哦?”

……

……

“效果绝佳?”

“怎么可能!”

“噗哈哈哈哈,你的反应很有趣。”

果然是恶作剧吧!

“跳过之前的事吧,我问你,你们的天使,那到底是什么呢?”

问这问题……

“在问别人问题之前,不先说说自己的事吗?”

“什么事?”

希儿应是知道叶悠想问的事,所以她才洋溢着这种笑容。

这种笑容,是不打算说明的笑容。

纵如此,叶悠仍问。

“你到底什么情况?”

“笼统啊,这我要怎么回答?”

“你知道该怎么回答!”

“嘻嘻,不知道!”

“那我也不知道。”

“说,快说!”

……

如果不说的话,希儿她一定不会放弃的,且这人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逼他开口……

叶悠的嘴到底没有希儿那样严,他只有说了。

话虽如此……

“要怎么说呢?”

他得尽量用无关人也能听明白的解释,那么……

“嗯,说成是心灵的具现应该容易理解吧?通过祈祷获得的力量,滋生于我们自身的愿望,是圣光凝聚而产生的假想生命。”

她露出苦恼的表情。

“反倒更难以理解了。”

“那便从头说起,从圣光说起……”

所谓圣光,是仅有圣庭之人才可拥有的力量,它不是本来便有的,而是通过人的祈祷,诞生于愿望之中的,换言之愿望具有某种力量,而这力量便是圣光。

圣光是脱离人而存在的,它虽由人的祈祷而来,却不被人所掌握,若要如骑士们一样掌握圣光,则需要日复一日的祈祷,在苦闷的教堂之中明示自己的心愿,待神明回应之时,圣光便会栖居人体。

这之后,再辅助日复一日的训教,同时祈祷也不可松懈,若圣光是种子,那天使则是它开花结果的产物,若说圣光是众人的愿望之力,则天使便是个人的愿望具现。

叶悠如此对希儿说了。

“所以,是有神明回应你们了?”

她关注的点是这个吗!

“说是那样说,但说到底只是一种说法而已,毕竟无法对为什么能突然拥有天使之力进行解释,便只有假想神明的存在了。”

“嘿……所以不是谁赐予你们的了。”

她偏着头,像是在思索。

“不是,前面自己说了,这力量是明示自己的心愿而获得的。”

“你说了,但还说了祈祷,你们祈祷什么呢?”

“祈祷我们自己。”

“自己?”

“是的,圣庭的宗旨是内视己心,不依靠神明,不信仰外物。”

“所以是心愿?”

“嗯,所谓天使之力就是愿望的力量,天使便是我们的心灵,这就是我们力量的本质。”

“本质……”

她望向前方。

“本质啊……啊!湖畔到了。”

【2】

位于塞尼罗尼亚东南部的环月湖有着相当不错的景致,它以弯月形状存在着,并且首尾相连,在其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岛屿,作为观光地而繁荣的环月城便坐落在上面。

“一面山崖,一面浅滩,这环月岛的地势差距非常明显。”

未来她望着远处山崖上隐隐的建筑,自顾自的解说起来。

“所以,便因此诞生了一项非常有趣的运动,经由人工种植草被,自顶部延伸至底部,将之作为赛道而开展的滑草,它每年都有三次活动,在周围很是有名。”

“尽管你看上去那么期待,但我可直说了,不会去的。”

对于叶悠这泼冷水的行为,她气呼呼的回应。

“我知道,不用你说!”

明明只是个未来,表情还特别的丰富自然啊……

心里如此想的叶悠,不自禁的问了个不能问的问题。

“话说,未来小姐是怎么被做出来的?”

“你问这做什么?”

她退后一步,表现出抗拒的样子。

“莫非是性骚扰?不会吧……”

“你想多了!”

“呃……拒绝得这么果断啊。”

“那不当然,你也不看……”

“自己只是一个未来对吧?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她走开了。

“哦呀哦呀,生气了呢。”

魔女凑了过来。

“未来她可是很纤细的哦?你别太过分了。”

他有过分吗?

“说起来,与其问她,不如问你这个主人,那个……未来她是魔法的造物吗?”

“可以那样说呢。”

“有着皮肤,有着温度,甚至有着如肉体般的软度……”

“你对她性骚扰了吗?”

魔女的眼神很可怕。

“不不不,只是观察,观察,唔……的确有摸过手。”

魔女的眼神更可怕了。

“呃……我这是正常的好奇心!”

先主张自己的目的吧。

“所以,我有一个问题……”

“问吧。”

“既然能让她基本上如人类一般,却又为什么会留下结合的痕迹呢?像手臂啊,大腿啊……”

“这个啊,没什么大不了的,未来她自己如此渴求的,所以便拜托制作自己的炼金术士了。”

“嘿……”

他望向不远处的未来,她正在与希儿并肩走在湖畔。

“这花是什么名字?”

“它?月季花,是塞尼罗尼亚中部很常见的品种。”

“我帮你插上去!”

说着,插到了未来的头上。

“不要啦,会好看吗?”

“嗯?那我怎么知道,我只是觉得这很有趣而已。”

“……”

未来她跑开几步,也去采花。

“那我也让你知道一下有趣!”

……

“她简直跟人类一摸一样。”

“是么……你能这样想,未来她会很开心的。”

魔女也在眺望。

叶悠想到他们现在步行的理由,那是在约莫一个小时前,他们才到达湖畔边的事。

未来她首先提出,在经过了三天的无所事事后,需要有能活动筋骨的机会,所以强烈要求进行散步。

对此希儿非常附和。

至于魔女,她似乎对未来相当宠溺。

于是便成了现在的样子。

“说起来,你是黄昏魔女吧。”

她望来。

“突然这么说,呵,果然是后悔了吗?”

“……拯救蒂洁需要你的帮助,所以我帮助了你,仅此而已,谈不上什么后悔。”

她轻笑。

“因正义而帮助邪恶,你作为圣骑士已经完全失格了呢。”

“我早就失格了……”

遗憾,失落,叶悠他的语气相当落寞。

“但有一点需要说清,这段旅程只是暂时,在完成你我的约定之后,我必首先对你拔剑。”

她感到意外。

“啊啦,说得这么直白,不怕我做手脚吗?”

“尽管如此,该说的还是要说。”

“该说你是个怎样的人呢……”

“愚蠢的人吧。”

“意外的有自觉。”

“当然,正因为是愚蠢的人,所以像【这段旅程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这样的话也能说出口。”

“……随你开心吧。”

“作为黄昏魔女,你曾杀过多少人?”

这是叶悠感叹的延续。

“问这问题?呵……几千,几万,早就忘记了。”

“还记得他们的样子吗?”

“第一个的确记得,但接下来的第二,第三……”

她摇头噬笑。

“却是连杀他们的心情都忘了。”

“是么……”

“只剩下一晃而过的画面,不清晰,不连续,从中只见哀求与恐惧……以及,喜悦。”

她的表情平静,声音平稳,眼神望着它处,古井无波。

她是在想什么呢?

“看我给你变个魔术!”

希儿她头顶无数枝花,自前方雀跃的跑来。

“不看。”

无论是什么,不与希儿牵上关系才是明智的选择。

然而……对方根本不把拒绝当回事。

“看那边,对,这花之前所在的地方。”

她指了指自己头上的花,又指了指湖畔的一处花丛,那里一片狼藉,想是被祸害得不惨。

“看仔细了哦,绝不会再表演第二遍。”

停顿瞬间……

“那么……”

啪,一个响指。

“当当当当!”

没有幕布,没有动作,她只是一个响指而已,但……

“嗯?”

魔女与叶悠同时诧异的惊呼。

“什么!?”

一瞬也没有,刹那也不是,尽管两人没有多注意,但想在他们面前搞小动作绝对会被发现。

然而,什么也没有。

但那花却重新长了回去……

“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见叶悠吃惊的样子,希儿她很是满足。

“哼哼,魔术师可不会拆穿自己魔术的秘密!”

“这是魔法吗?”

叶悠望向魔女。

“不,不是魔法,没有魔力的痕迹。”

魔女难得的慎重思考了起来。

“灵术也不是,没有灵力的波动,你们的天使也不是,没有那厌恶的气息,然后,魔女的能力也不是……”

她看向希儿。

“那么,便只有两种可能了,【原初能力者】或者【器】。但你的身上没有那种道具吧?所以,你是原初能力者?”

“噗噗噗——”

无视一切,她笑着走开了……

可恶啊!

总是这样!她总是这样!

勾起人的好奇又狠狠的将之践踏!

叶悠快要憋死了!

“话说……你认为希儿她是什么?”

“是什么……你是指什么?”

“例如魔女……或其他什么。”

“……我曾经以为她是魔女。”

“现在不是了?”

“她实在不像是魔女。”

“理由呢?”

“不知道,直觉吧。”

实在是不负责任的说法啊。

【3】

路过环月湖之后,他们在某处废墟建立营地。

“没有必要特地歇息吧?”

在此处休息是某人的意愿,那个某人似乎一点儿也不想继续于山熊的背上度过夜晚,而提议出了搭建营地的做法。

提议被采用了,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

至于那个某人……

很遗憾这次并非希儿的任性,而是来自未来的愿望,所以……叶悠他无法拒绝。

“被追上了我可不管哦?”

虽然这样说着,但叶悠很清楚被追上的可能性。他们既不是走的通常的路线,也没有留下可供追踪的痕迹,说实话,这样也能被找到的话,他会干脆的放弃逃亡的。

“不止那个极端的凯文,圣庭的御子也会来哦?”

尽管如此,他也依旧在说着让其他人扫兴的话。

没办法,他无法控制魔女或是希儿的行动,只能以警告加以束缚。

“不用你提醒,那个缺陷品是我最不愿见到的人之一。”

“缺陷品?”

这又是对谁的称呼?

“空具有强大的力量,但人格却相当不安定,经常做出不必要的举动,导致超出规格的破坏,以她的能力本不应该有的牺牲却时常会有,这难道不是具有缺陷吗?”

啊哈哈……

“她的能力本是如此。”

是说的火那一面吧?那样的怜,的确是暴躁的化身。

“真的是相当的麻烦!”

能说出这样的抱怨……

“你们见过吗?”

“嘛,只有一次。”

想必她也是深受其苦吧。

那个夜晚,在那个湖边,因愤怒而使出超规格的力量,由此诞生的那个太阳,可实在让叶悠胆寒。

“鱼?”

“嗯,环月湖的名物之一,这鱼搭配特殊的料理方法会非常的美味。”

“你会吗?”

“有看过书。”

“所以?”

“我还需要一种调味料,那正好是在这附近非常常见的草类,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

“嘛,帮你这一次吧。”

“除此之外,还需要一些果子来煮汤。”

“我去吧。”

……

希儿、未来、蒂亚三人议论着今天的晚饭,在她们讨论出结果之后便各自分开,在这昏暗的夜晚去向不同的地方。

“不用……”

他正想说不用那么麻烦,但魔女却打断了他。

“让她去吧,她喜欢的东西可不多。”

又来了,魔女对未来总是奇怪的娇惯。

“但这附近属于无人区,会有魔物的。”

“你我的同伴都不是那种软弱的类型吧?”

也是,应该没问题的。

这样想的之后,立刻便有!

“啊!!”

一声悲鸣。

“怎么了?”

比魔女更快,叶悠当即向声音的方向赶去。

到达之后却发现……

“你是在做什么?”

未来正在对某一动物做残酷的事。

“如你所见,这动物的肉质最适合做菜了。”

“刚才的悲鸣怎么回事?”

“唔……”

她脸一红,犹豫的指向此刻正无声音的某个生物。

“呃……蛤蟆?”

“嗯……”

叶悠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至于么?”

“因为!因为!”

她羞愤的辩驳道。

“粘粘的东西我最讨厌了!”

但蛤蟆也不粘啊……

“一边去!你一边去!”

“好……”

叶悠正应着,却只听……

“呀!?”

一道惊呼。

想必是希儿吧,不管不管,她搞不定又在做什么恶作剧。

尽管如此,叶悠还是去了。

又只见……

她正在逗弄着一只兔子……

“戳!戳!戳!”

兔子很不情愿的样子。

“噗哈哈……”

所以,她使用了某种手段,让兔子仿若饥不择食般啃着树枝。

太恶劣了吧!?

“快走吧!”

一翻捉弄之后,她终于松开了魔掌,而得到了解脱的兔子,恐是以它此生最快的速度消失无踪。

原以为它是肯定要被希儿当做猎物的……

趁她没发现,还是回去吧……

如此,没走几步。

“啊!?”

又来!?

声音来自营地的方向,那里现在只有魔女在,若她是在惊呼出声的话,问题一定不会小。

莫非是圣骑士真找到他们了?

怀着那种猜测,叶悠迅速且隐蔽的在遗迹中穿行,在他到达营地的附近之后,立刻潜藏到某处废墟的残骸之下,并通过谨慎的观察……

呃……

她是在对空气输出吗?

“死吧!死吧!从这世界彻底消失吧!”

经由这诅咒般的语气展现的,是由魔法而创造的庞大火柱,它淹没了营地附近的一处墙壁残骸,使之化作灰尘。

幻觉?

要不是幻觉的话,怎地此前还老老实实的蒂亚与小遥都不在了?

嗯?

魔女停止了她的暴行,极其迅速的恢复了常态,并在四顾一周之后,再现了叶悠离开之前时的样子。

呃……

光明正大的过去吧。

啪嗒——

因行走时偶尔踢到的一颗石子,魔女向他望来。

“那是什么?”

指着焦灼的土地,叶悠直接问她。

而魔女她……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

“哦,那个啊……之前有只不识趣的鸟类,随手制裁一下。”

不识趣……要怎样的不识趣还会引来那样的愤怒?

“是屎……”

魔女凌厉的目光让叶悠将之后的话吞了回去。

“话说,我方才闲逛的时候发现,这城市废墟的规模相当巨大。”

“是么。”

“小遥呢?”

“追上蒂亚去了。”

她怎的也乱跑......真当是旅游啊?

重新坐回去。

“你们似乎对这附近很是熟悉。”

“熟悉谈不上,但了解还是有的。”

“哦?”

“别那样看我,这城市的故事你不会想听的。”

“所幸我现在相当无聊,待那几人回来还不知需要多久,说说看吧。”

不会想听,这反而引起了叶悠的好奇。

“唔……是呢,跟你说说也不错。”

她无声的笑着。

“那么要从哪里开始说呢?”

斟酌语言的最后。

“这城市曾经的名字是切尔格伊诺,是被魔女毁灭的众多城市之一。”

不会想听的理由,以及魔女笑容的意义……

“你知道的吧,魔女病。”

这理所当然的问题。

“再怎么说也是圣骑士啊,理应知道的,那么继续说下去吧,对了,这是某位魔女的故事。”

魔女A出生于一个富裕的家庭,生活上没有任何的限制与不足,除了她父亲常教导的优雅以外,再无任何的不顺心。

一帆风顺的人生造就了她蛮横的性格,再加上家族带来的权势,她几乎已算是为所欲为。

对普通人来说无法饶恕的罪行,却因为贵族的身份而被法律容许,于她来说,基准的善恶观早已偏离。

彼时,这切尔-诺伊贝利乃是塞尼罗尼亚最大的城市之一,栖居有超过三十万的人口,它无比繁荣,但制度却相对落后。

它有着完整且森严的等级制度,高位者对下位者的欺凌不会被责备且理所当然,对于魔女A来说也是如此。

她霸道,她恶毒……总之对于那些受之折磨的人来,任何的语言都无法形容他们对之的恨吧。

然后一个机会,她被他们绑架了。

一旦恶行不被制止,愤怒可以发泄,原本的受害者转化为加害者之时,他们的行为会有远在她之上的残酷。

她被轮番玩弄了,她被残酷的对待了,不是取她性命那么简单的事,他们让她在地狱般的时光中生活了半年之久。

她已经崩溃了。

但救助之人终将来到,当英勇的骑士突破阻隔,现身在她眼前时……

她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当救助之人来到,施与恶行之人被惩治,她却说不出任何话了。

手脚残废,声音也已哭哑,对她来说死亡已经是解脱了吧。

但是……

一切还没有完结。

他人的善良治愈了她的心灵,加害者的暴行不仅没让她扭曲,反而让之认识到自己过去的错。

她那样想——

要倾尽全力去帮助曾被她伤害或正在被害的人。

呵,狠狠地嘲讽了这一切,无情的将之断绝的,便是魔女病。

她不幸的患上了这绝望的疾病。

她被亲生父母置于火上,在全城的围观下走向生命的最后。

她哭了。

如果说还有比地狱更残酷的事……那便是在希望萌发之际将之扼除吧。

但……

人终有幸运的时刻,总会有愿意帮助自己的人出现在眼前。

于焚身之火中,她被拯救了。

那一刻,她确信了,这一生总算不全是残酷。

然而……

世界总不会如人所愿的发展。

她最爱的人,那个拯救她的人,不幸的被她传染,在她眼前化作了食人的猛兽。

而她,也在绝望的泪水之中,完结了她的一生……

至于这个城市它最后的结局,是在魔女A的死亡之后,在仅仅的三天之内,成了遍布死亡的灾厄之城。

整整三十万的生命,就此消散。

……

……

沉默,长长的沉默。

“感想如何?”

……

“你是怎样想的,说说看啊。”

……

他到底能说些什么呢?

“故事中的那个她,如果没有魔女病的话,她本应该拥有一个幸福的人生……对吧?”

仍是魔女在说。

“她会对谁有抱怨呢?残忍对待她的加害者?还是她患上魔女病之后想要烧死她的父母?或是……自己?”

……

她能怨谁呢?

“但是,她的意志如何无关紧要。”

魔女继续说。

“真正重要的,不是那个将她从死亡之中解救出来的人吗?”

的确是那样。

“个人的悲剧的确让人同情,但那终究只是个人而已,我们不是她,而是旁观者,到底只能以旁观的角度来说她的故事,仅此而已。”

魔女她……

“呵……如果她被烧死的话,之后的惨剧便不会发生了吧。”

果然啊……

“无谓的同情所带来的结果,让那人只是变成野兽会不会太仁慈了呢?毕竟……造成那灾难的不是魔女也不是他人,正是那个自诩为善人的人呢。”

所以,便让魔女去死,别去帮助。

“感想如何啊?”

她再度问了。

“……生命的价值不因数量的多寡而改变。”

“像是一个正义使者的发言呢。”

……

“在说什么?”

乱入的希儿止住了两人的对话。

“没什么。”

叶悠摇头否定的同时望向希儿的手中。

“那……东西是什么?”

闻言,希儿晃了晃自己手中那不可名状的怪物。

“萝卜?你听,很有趣的。”

说罢,她捏了捏手中之物,随之,有如人般的凄厉惨叫传出,在这夜空间久久不息。

“耳朵......”

叶悠捂着耳朵,痛苦的看向那东西。

“悲鸣果!”

他是认得这东西的。

“这可真是稀有,你难不成是欧皇体质?在这与产地毫不相干的地方都能找到。”

“多半是旅人带来的吧。”

从林中传来蒂亚的声音,她回来了,小遥自然跟在她屁股后面,二人去摘了一些果子。

这下剩着的,只有未来了。

没过多久,未来抱着食材归来,而此刻蒂亚已生上了火,并以炼金术造了锅与水,正在用果子煮汤呢。

“兔子?”

而且这兔子,恰是希儿此前吓跑的那只......它的耳朵上有希儿弄出的血痕,很容易辨认。

“到底是没有逃脱么.....”

“有鱼,有兔子,还有这钻地鼠的肉,今晚应该能做不少东西。”

说罢,便与蒂亚共同去准备。

至于希儿,她天生是个捣蛋的类型,趁着将调味料给予未来的时候,拼命的想要将那悲鸣果给丢入锅中。

“放进去!放进去绝对不会错的!”

“不要啦!快走开快走开!”

未来推搡着希儿,蒂亚守着锅,而小遥则试图去抢希儿手中的果子。

这一抢,便又有惨叫声回荡了。

“呀!”

而这一声惨叫,吓得小遥一个踉跄,她一松手,恰是把抢来的悲鸣果给丢入了锅中。

......

不会吧?

晚饭诶?

本来一直处于看客的叶悠,心中想着如此平和画面的叶悠,到底也是坐不住了,他也加入了战场。

“快,捞起来,还来得及!”

【4】

若非是亲眼所见,叶悠很难想象一个曾屹立于世界的城市,能够消失得如此干干净净。

“千年时光,都市亦能消磨成荒野。”

叶悠眼中所见的景象,实在让他难以将之与传说中的都市给联系到一起。

前方,湖泊澄静,大树挺拔,青草与花朵自湖畔蔓延,扩散至周遭的丛林。

这哪里还有城市的影子?

城市虽没有了,但它毁灭时的遗留物却依然存在。

那湖是魔兽残骸,它旁大树是精灵之树,而那萦绕在湖与树间的,是晶莹可见的魔法粒子。

人造之物早被时光磨灭,唯有魔法之奇迹依旧留存。

“你知道它毁灭时的故事吗?”

身畔,有人问她,是蒂亚。

“帝国中人谁不知道?这可是史诗的一部分。”

所谓史诗,是指圣庭的救济传说。

“千年前,水之魔兽卡洛作乱,还有蚀日教徒牵连其中,当时整个南方大地都笼罩在血与火中,此危难之下,站出来拯救苍生的,是大精灵亚蒂兰斯与当时的圣女,她们虽杀死了卡洛,但却也毁灭了维也纳斯。”

她说着。

“这湖泊所在,便是当时的城市,也是卡洛的埋骨地,它死后,其魔力污染了周遭环境,它的血溢出,化作了死亡湖泊,是亚蒂兰斯在此种植了精灵之树,净化了魔法粒子,才让之能够恢复生机。”

“大地的生机虽然恢复了,但城市却再也不存在了,数十万人无家可归,不得不背井离乡,同时有一部分,在维也纳斯的南方,再造了一个镇子,那里你也知道吗?”

“知道。”

叶悠叹息。

“镇子的名字仍是维也纳斯,它是那个灾厄魔女的故乡。”

“那里如今也不存在了。”

叶悠看向蒂亚,后者此时正在出神当中。她不同于其他人,在来到维也纳斯之后没曾去过自己的事,而是如叶悠一样,望着湖泊发呆。

她在想什么呢?这难说不令人在意。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我只是在想,想没有圣庭的话,如今的世界会是怎样呢。”

这问题……恰说到叶悠心底。

“会混乱吧。”

“我也同意。”

这结论,已是近乎共识的存在了,没人会异议,没人敢说它错误。

“唉……”

蒂亚叹息一声。

“不想了,我得去找些材料。”

说罢,她也如魔女一样,加入了找寻媒介材料的行动。

她走后,叶悠继续发呆,此前蒂亚在想的事,出乎意料的让他在意。

他不得不在意。

毕竟无论怎么说,哪怕说得在冠冕堂皇,他所做的事,都是动摇了圣庭两千年来之根基的事,他所奉行的理念,否定了这两千年来的和平。

牺牲魔女,守护生命。

仅此而已。

十分简单且纯粹,它的效果也十分的显著。

正因此,圣庭在它建立至今的两千年来,拯救了数之不尽的生命。

它被人依靠,它受人尊敬,它拥有信仰……若没有它,这片大地还能是如今的样子?

不可能会是!

“正因如此,正因如此……”

叶悠无法否定圣庭的正当性,他必须承认一路走来遭受追捕的必要性,他还须得认为,认为已染上了魔女病的小遥,是不该存在的。

这想要救她的愿望,这想要守护她的行动,都是站在了错误的立场,是毋庸置疑的错事。

这种与正确以及正义背离的现实,着实让叶悠痛苦。

拯救一个无辜的生命,不该是如此……

……

时间静静流逝,最终叶悠也不再发呆,而是进行名为散步,实则没事做以至于无所适从的现象。

他去各人处逛了一圈。

首先是希儿,她与未来在一起,两人身处精灵树下,正在那里挖树根。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叶悠问之后,未来回答。

“希儿说想看看这精灵树的树根有什么特别的。”

这让叶悠好奇。

“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问。

“没什么,看上去与普通的树根一模一样!”

希儿举着一指长短的树根说道。

“不过,味道倒是有区别,唔,唔……有点甜。”

她竟然吃了!

这是能用牙齿嚼动的东西吗!?

“禾末酱说精灵树是魔法粒子的载体,它具有的粒子浓度是魔法级别的,虽说外表是树根,但实质是魔法。”

未来这说法……魔法?

那不是吃下树根,等同吃下魔法?

这魔法是什么味道的……叶悠还真的好奇。

他最终也吃了一小截。

这吃下之后,当即后悔。

“唔!”

叶悠肚中如有火烧,他能清晰的认知到有什么事正在他的肚内发生,那事除却让叶悠痛苦外,还让他全身各处都起了红点。

“这不是普通人能吃的!”

吃下之后,未来才说这马后炮式的发言。

“我深刻的理解了!”

不再管她们,叶悠在忍痛中,去向下一处地方。

这次是小遥。

湖畔,有一个明显人造的土桌,这显然是蒂亚的手笔,用来给小遥画画。

说起来,她从民谣之乡开始,一直都在画画。

走近。

“画什么呢?”

这吓了小遥一跳。叶悠还记得他上次悄悄靠近,惹来了一连串激烈的反应,不过这次不是了,小遥表现得相当平常。

她说。

“还不是时候,之后会让哥哥看的!”

如此说之后,叶悠也没法偷偷去瞅一眼了,他去下一个地方。

不远处,浅滩上,魔女与蒂亚在一起。

“这是在?”

叶悠诧异,他如果没有看错的话,二人此刻正在掏沙。

“这沙子也能是魔法材料?”

他过去了。

“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万物都能是媒介。”

见他问了,蒂亚回答。

“媒介?”

“怎么?”

“我一直都想问了,媒介是什么啊?”

“噗~”

她笑了。

“你问它做什么?”

“感兴趣。”

“蒂亚不是使用炼金术吗?也会魔法?”

“噗~”

她笑了。

“炼金术的基础就是魔法啊。”

“详细说说。”

“你有兴趣吗?但是使用天使的人,是学不会魔法的。”

“这我还是知道的。”

“呵,简单的说,魔法是无中生有的技术,而炼金术是从有到有的技术,两者同源,都是藉由对粒子施加影响,来达到产生现象的目的。”

“长见识了。”

说话中,蒂亚与魔女也没忘淘沙行动,她们将大的沙石颗粒舍弃,只留下细小的保存。

“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接触面。”

魔女头也不抬的说。

“接触面?”

“你将石子铺上一地,再将沙子铺上一地,是前者的间隙小还是后者的间隙小?好了好了,问够了吧!快到一边去!”

许是叶悠的问话干扰到专注的两人了,魔女对此显得有些厌烦。

“好吧,你们继续。”

被下逐客令之后,叶悠只得灰溜溜的逃开,他离开之后,便再次顺着湖边行进。

这没有目的,仅是如之前一样的散步而已。

不去想什么,不去急什么,仅是将大脑放空,去看眼前的风景。

这风景很美,它是种原始的美,时光荏苒,人的痕迹消失,如今此地留存的仅有自然。

那青草野蛮生长,那长歪的树斜向湖泊,还有那裸露的,凌乱的沙石,它们虽不协调,但却和谐、自然,这世上诸多风光,再美不过它。

它美,然却落寞。

叶悠并非那种喜爱安静的人,他这一生虽说不总是处在喧闹之中,可回首望去,却是很少有独自的时候。

唯有一次。

那是在素忧,他的爱人死去之后,他如行尸走肉一般前行的时光。

他对那时光记得深刻,此时再见似是而非的景色,他很难不去想它。

这一想,便很伤悲。

“都差不多,都是人离去之后,荒芜了的世界。”

他叹息。

此处荒芜,此景寂寥,那些早被埋藏的欢声笑语背后,是这眼前不存点滴的世界。

人之渺小,不在大,而在于深,大的总可跨越,而时间谁也逃脱不了。

有的时候,叶悠是不喜欢“过去”这一事实的。

“想不透,看不清,徒留伤感罢了。”

这思绪的终点,是叶悠观水面波澜的呆愣,只有在这什么也不想的时刻,他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宁。

然这安宁到底是珍贵之物,他才享有了片刻,便再次与它分离。

有人来到他近前。

“叶悠哥哥。”

是小遥。

“之前说要给哥哥看的,我画完了。”

说罢,她便强塞给叶悠一物,那是一幅装点在框中的画,小遥她递完之后,也不待确认叶悠的反应,便急急的跑开。

这是害羞么?

总之,叶悠目送小遥远去之后,目光才投向画,去看它到底画了怎样的场景。

这一看,除了沉默以外他再做不出其他反应。

小遥的画,那肯定是不如蒂亚一样精致,画中处处都充斥着初学者的拙劣,纯以叶悠的欣赏水平来论,这绝对可以说是不堪入目。

然而,这画却给了叶悠前所未有的冲击。

“……”

画是简单的,它只是一个场景,一个不复杂的场景,在这场景中,有家,有人,有欢笑,叶悠怎会忘记?这是他与小遥初次相遇的时候。

方数日而已……

那天,他背负着希儿,去往一人家借宿,主人家热情相迎,唤来小孩招呼。

初见时的小遥,她是腼腆的,面对不熟悉的人有些胆怯,只稍稍安排了下便赶忙逃离。

那时的她,依旧活泼与天真。

这画上,仅有一处详实,那怎么看都不是小遥所画,而更像是蒂亚的手笔。

那是小遥略微胆怯的脸,它非常真实,也非常的令人心痛。

仅此一处啊……

叶悠默念着画侧的小字,遥望远处蒂亚。

“铭忆。”

不知不觉,他握紧了拳头。

【5】

夜里,湖泊水面零碎,它反射着月光,形成了无数的悉碎。

今夜,他们打算在此过夜,其他人已经休息,而叶悠则一直在湖畔孤坐。

“还没睡啊?”

声音传来,有人靠近。

“你……”

希儿也没睡。

“一个人呆着在想什么?”

“发呆而已。”

“哦?”

来人凑近,弯腰探头,审视着他的表情。

之后,希儿坐下,就坐在叶悠身侧。

“让我猜猜?”

“……”

不想让她猜。

心里如此想,然叶悠面上却未露出什么。

希儿开始说了,她这一说,便直击叶悠心头。

“办不到的话,便没有任何意义,不论自己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最终结果也不过是一个杀人犯而已……对吧?”

“……”

叶悠沉默。

“何必想的那样极端,有时候,人还是需要给自己安慰的。”

她在安慰?

“噗,说安慰一词,岂不是恰证明了所为的错误?所以,应该换个方式,应该给自己留下退路。”

这人果然不是在安慰。

“什么是退路?”

他问。

“量力而行。”

她回答。

“到哪里才是量力?”

他再问。

“呵……”

她笑了。

长时间沉默,而后他说。

“我做不到那样残酷的事。”

“哪里残酷了?”

“让小遥徒劳耗费了时间,不能享有一丁点的满足便死去,这便是残酷。”

“这即是命运,也是代价。”

“哪里的代价?”

“被你帮助的代价。”

“人的好意是活该被背叛的?”

“呵……”

“失败之后,至少给她留下点时间,让她能够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不得去到城市?”

“......”

“你到底是要做杀人者的。”

“……”

“对这可怜的人儿,对吧?”

“唉……”

“那天荒森林许是个黑洞,吸引人前去,并让之再难以出来......”

“......”

“她许是出不来了。”

“......我会让她能够出来的。”

“或许吧。”

这夜晚的闹剧终在此划上句点,希儿她说完之后,便消失在暗沉的夜色中,只余下叶悠一人,在她离去之后,因她的一番话而独自叹气。

此夜尚早,他还不想休息。

【6】

以此为基,向前筑进。

尽量牢固,尽量平稳,此番路途乃是架桥筑堤之旅,切不可冒进。

于是,他们要去哪里?

列出目的,再筛选方法,尽管终点只有一个,但连接向它的路途可不止一条。

一定要慎重。

“即已到了此处,便有一个地方不得不去了吧?”

叶悠知道魔女所指,他对之也有着兴趣。

“不行,我们不是来观光的,没那个时间去多余的地方。”

“难道你就不想去看看吗?那个灾厄之魔女的故乡。”

凡是加尔罗尼娜人,有谁不对那人的故乡好奇?

“想看,但!我们……”

“有什么关系嘛,去啊去啊。”

商讨之中,希儿窜了进来。

“小遥也想去吧?”

说完之后,她又凑向小遥,试图引诱这个“法宝”。

听之,小遥慌忙摇头。

“分明是你想去……还有你!”

他瞪向魔女。

“此一路由我说了算!”

“那个……”

这弱弱的声音……

“怎么了蒂亚。”

她半举起手。

“我也想去……”

“那便去吧!”

唯有她,叶悠难以拒绝。

对蒂亚来说,此行本完全无关,是他对之请求,才让之踏入了漩涡,不得已跟着逃亡,偏离了自身的计划。

他对此相当愧疚。

“这!这显然的态度差!”

叶悠无奈的望向希儿。

“让我来猜猜你的意图。”

“呃?”

“如果摆出一副震惊的样子,再意指两人的暧昧的话,也许这腼腆的家伙会慌乱也说不定……对吧?”

“哇哦……”

她缓步离开了。

“即已决定要去,现在便开始准备吧。”

魔女也离开了。

不久之后,众人聚集于湖畔。

此处,魔法土偶再现,还是原先那般巨大。

“比之原来,是不是多了点什么?”

在那土偶的背上,可供人乘坐的区域四周,有了之前不曾有的凸起,它像是柱子,一共四根,围着背上的四角。

“遮蔽魔法,之前我们移动时,那不是一直由我来维持的吗?总是需要亲手来做实在太累,所以我便拜托了蒂亚做了四根仪式柱子,这下便能解放双手了。”

原来是隐蔽工作啊,他们之前虽是在山野穿梭,但如魔偶这般巨大的怪物,其本身太过显眼了,所以一直有在扭曲光线,使之从人类视野消失,不然的话,天上的监视怎么也无法摆脱。

叶悠忽而望天,目光之中,只有白云蓝天。

人类的眼睛是无法看见的,但那东西确实存在,现在也在他们头顶的上空,位于离地数十千米的宇宙,是怎样也无法企及的科学造物。

卫星……

他曾用之追踪过,清楚它到底有着怎样的性能,拥有怎样可怕的视野。

……

简单准备之后,他们乘上土偶离去。

此处是廖无人烟的所在,周遭魔兽横行,因此他们完全不用担心会遇到什么人。

“自此处向南,再走三十公里,便到了那地方。”

向南的话……倒是符合预期。

“灾厄魔女的故乡,记得也是叫做维也纳斯。”

魔女冲他点头。

“原本便是幸存者们居住的地方,经过千年的积淀,倒也成了一个巨大的镇子。它还在时,保留着关于维也纳斯的许多珍贵书籍,所以常年都有游客到哪儿,去探寻埋藏在历史中的古城。”

然如今……

却已是魔兽遍布的所在。

“再怎样繁荣的地方,数十年不去管理的话,也会成为废墟的吧。”

废墟之上,哪还有曾经的影子?城市的一切,包括其中曾居住的人们,都已留在过去,现今是再无法见到。

至于那曾经的人们,到底有着怎样的人生,身处现在的他是连了解都做不到的。

余下的,只剩一个标签,灾厄魔女故乡的标签,它将替代关于它的一切,它将代表关于它的一切。

“怎么了,哥哥?”

终觉察到了他的目光。

“没什么。”

还存在的事物固然美丽,可一旦逝去,就什么也没有了。

别忘记,不想忘记,能说的仅此而已。

……

他们到了。

森林褪去,远山呈现,在它朦胧的轮廓下,是已被掩埋的小镇。

数十年来,它再无人居住,自然也无人打理,那些原是作为点缀的翠色蔓延,现今是已吃下了所有。

塞尼罗尼亚的灵势温和,不常有干旱,不常有暴雨,因此,除却那长势良好的植被外,小镇内的建筑大抵还是得到了保存。

“比想象中的要完整。”

他的呓语引来了魔女的嘲笑。

“当然了,只七十年而已,远未到建筑塌毁的时候。”

虽说如此,破损却是极多,那些没得到控制的植被是其中主要的犯人。

“那什么灾厄魔女,岂不是接近百岁了?”希儿说。

“差之不离。”

“对魔女而言,年龄是没意义的吧。”

“哼,是不像你们那样在乎时间。”

他们踏入镇中。

“那是……布料?”

许是来自某一人家所晾的衣物,在这数十年里被风吹,被雨打,偏离原来位置的同时也腐蚀殆尽,现在只余一截衣角了。

它的主人是谁?有着怎样名字?

继续前行,叶悠在路旁的藤蔓之中,又见到了铁质的模型。

希儿她凑上前去。

“唔……这是什么机器?”

“应该是炒“月桂”果实的膨化机吧。”

“那是什么!?”

“一种小吃,月桂树在西大陆挺常见的,它有着丰富的糖分,能做出许多种零食。”

“想尝尝!它还能用吗?”

“怎么说也不能了吧,再说我们也没有月桂果。”

“机器的话……我能做,而果实……那里便是。”

蒂亚指向一处,那是在多重房屋后,只隐隐能得见的一缕枝丫。

真是月桂树?

如是的话,亏蒂亚能认出,彼此之间的距离不短,又只有一截枝丫,不是对之相当熟悉的话,应是认不出来的。

“……材料是有了,谁来做?”

“我来吧。”

蒂亚自告奋勇。

“你会吗?无论是机器,还是果实的做法,都不简单的。”

“会一点,应该没问题。”

“做吧做吧!”

“嗯,尝尝也不错。”

希儿与魔女相继附和。

既如此……不得不让之去做了啊……叶悠不太想在那上面浪费时间的。

“做吧。”

但看她们对之有兴趣,他也不好阻止。

再前行,跨过数重街道,后到达河畔,它穿行镇中,流淌远去,此前他们所见之月桂,便生长在旁。

哗哗,水声回荡,与其说它是河,不如称之为溪,流量不大,溪面较浅,数十年过去,它仍未断流。虽说其中早已狼藉,苔藓与菌类密布,亦堵塞着自上游冲来的杂物,尽管如此,流水依旧顽强不断。

它的下游是在哪里?

观此附近,月桂不止一棵,它们被有序种植在溪畔,过去应是作为观赏植物而存在的。

它春季开花,四季常青,花色浅红,花香属中,不腻人,也不薄弱。

望之,叶悠突兀想看它开花。

“用它们吧。”

随这话语落下,当即有水花之声传来,在叶悠四顾周遭的时候,蒂亚不知怎的去了溪里。

“用积秽之物来做,不好吧?”

未来离她最近,看样子是在帮衬。

“没关系,分解重构之后,不会再脏的。”

“是那问题吗!哪怕变干净了,心里也不会好受!”

无视未来的抗议,蒂亚已在轻语,那是些毫无关联,又意义不明的单词,无关者听之,只会觉得莫名其妙。

“魔法师们难道全会说这古怪的词语?”

等待中,他试着向魔女求证,对于魔法,他还是有些好奇。

“怎么会,那只是她的“仪式”,用之联想操作的话语而已,其实说什么都无所谓,哪怕大喊着天上天下我最棒也能行,举例来说,你的天使之力不也是吗?形态不固定,形式也随意,通常我们会先在脑中构造出具体的印象,实际使用时再通过念关联词语来引出,这比之临时抱佛脚要有效得多。”

“能理解。”

他很能理解这“仪式”,像他才觉醒天使时,可是如才学会走路的婴儿那样,跌倒什么的是家常便饭,受伤住院也是常有之。

“但说到底,我不确定我的天使与魔法的构思之间到底有几处相同。”

“那不重要,意思差不太远。”

说着,溪中开始上演魔法的奇迹。

只见那枯树枝融化,那淤泥凝结,那溪水结冰,各自的形态在更改之间愈发接近,最终融为一物,再也没有了最初的性质。

此刻悬浮在蒂亚身前的黑色球体,再也不是组成它的任何物质,而是变成了仅仅的材料,成了万物的胚胎。

它再变形,如若孵化,快速又剧烈,只片刻时间,变化成了与之前那机器相同的形态。

“我对之赋予了一小时的铁质特性,在这时间内,它应是能顺利运转了。”

利用漂浮魔法将之放到岸上后,蒂亚也顺势上来,并在指尖燃起一缕火苗。

“它的能源是火,正常来说是需要塞木材进去的,但我们就省略了吧。”

她收手,火苗瞬息。

“果实……叶悠与希儿去帮忙采下?”

“得令!”

听这语气,希儿正兴奋着呢。

“了解。”

“小遥来帮我吧?”

“嗯!”

还有更开心的人在……

“没我们事的话,那我便去闲逛了。”

不待蒂亚有所回应,魔女便以魔法瞬息离开了此地。

竟然逃了!

“抱歉!”

未来对众人鞠躬之后,向魔女追去。

“我们走吧。”

叶悠对希儿说……希儿正在前方回首。

“干什么呢?磨磨蹭蹭的!”

……

说是采集,但果实触手可及,这周遭月桂树不少,且果实累累,所以应说是拿取才更为恰当。

用剑吧,控制力量,不至于让之溢出,只巧妙的斩下果实与树枝相连的部分,使之坠下便可。

想着,他拔出了剑……

呃……

希儿正在爬树。

姿势一点不优美,举止一点不耐看,她那身好看的裙子在这事上是全给糟蹋了。

“喂,你在干什么?”

他不得已出声提醒。

“爬树啊,倒是你,还愣着干什么?”

她回过脸时,叶悠见到了明显的脏痕,那许是她在爬树时脸与树皮亲密接触留下的痕迹。

“再怎么说也不用爬树吧!看我……”

他挥剑,一斩,果实应之落下,被他接住。

“像这样,你快下来!”

“我鄙视你这懒惰份子!这种事,要自己亲手去摘才有意义!”

她依旧在向着爬树努力。

……

他搞不懂了,希儿这是哪来的毅力?按理说,她不应该是在他爬树时在下方偷笑并催促他快点的样子吗?那才符合印象啊……

这人可真多变,其心情实在难以捉摸。

“你什么时候有这毅力了?”

“刚刚!”

呵,又是一时兴起?不过叶悠并不讨厌这样子,对于在树下等待,看希儿努力,他也一点不厌烦,相反还很享受。

于是……

“再爬快点啊!”

“要滑下来了!要滑下来了!”

“真没用啊,要我帮你吗?”

这树不高,需要攀爬的部分也就两三米,但那对于希儿来说也很是困难了。

在树下,他倒成了想象中希儿的样子,开始以此报复她以往的恶作剧。

她终上去,消失在树叶之间。

随后片刻,开始有果实不断扔下,笔直的砸向他。

“报复!?”

躲!

再躲!

“打不中,你打不中!”

不知何时,他也开始享受这氛围。

……

“太多了吧?”

面对蒂亚的疑惑,希儿撇过头去,装作不知。

“做多些路上也好当做吃食对吧?”

他急忙打圆场。

“那倒不错……”

说完以后,蒂亚便开始了制作。

生火在炉中,以魔法的火焰炙烤锅底,再让小遥转动轮盘,随着这动作,不断有果实的炸裂之声。

“闻着便不错。”

魔女回来了,她逃避了繁忙,专挑在享受之前回来。

“我还没吃过月桂树的果实,它是叫做什么来着?记得还挺有名来着。”

“脆香果……”

“对对,老早之前便想要吃了。”

“……”

不再说下去,蒂亚想必对她二人的逃避行为也很无语。

“真期待。”

希儿搓着手,满脸的兴奋之色。

“你不是不需要进食吗?”

他问。

“是不需要,但偶尔也不错吧?”

于此时,所谓的脆香果已有了许多。

希儿当先拿上一颗,丢进嘴里。

“唔……说不上的味道,不讨厌就是了。”

继她之后,未来也抓取许多。

“好吃。”

“火候不错。”

魔女也如此说到。

叶悠被她们勾引着,也按捺不住,伸手去抓上一两颗,也不顾它还炙热的温度,径直往嘴里送……

呃,希儿的笑容怎那样诡异?

虽说心里已觉察到了不妙,但他牙齿的咬下却来不及停止。

“唔……唔唔!!!”

犹如喝了一肚子苦水那样,强烈的反胃自他的胃升腾至咽喉,让他的心里生出猛烈的呕吐之意。

“这什么!”

“哈哈哈哈……”

希儿她笑得前仰后合。

“中招了?你运气真差啊。”

是她吗!?

难怪之前那样主动的爬树,原来是想在叶悠看不到的地方做手脚吗!?

“你!”

他捂着嘴,什么话也无法说出。

“半个小时便好了,在这期间死心吧!”

她怎么笑得那样灿烂?真想打她啊……

“想问我对你做了什么?”

她凑近。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刺激了一下你的喉咙,因此声带短暂的麻痹了而已。”

而已!?

他可是觉得火辣辣的疼。

“小遥,收尾工作。”

“嗯!”

但观众人,却是无人把他的惨状放在心上,她们似乎全习惯了希儿,对她的恶作剧已持忽视的态度。

当然的吧?毕竟遭殃的全是他……

看着她们吃脆香果,看着她们把之装上,尽管他多么的想尝其味道,现在也是没任何办法。

就走了?

哪怕他早就想走了,现在也觉得突然。

“不走吗?”

而这问他的一句,则更是让他哑口无言。

是啊,该走了。

他们的目的地到底不是这里,也没可能在此处发生什么,来一趟,见一次,涉及不了多深,不会有什么故事,这才是理所当然的。

之后再回首时,甚至找不到此番停留的意义,这才是人生中最常见最平凡的事。

然而,此处的故事的确是存在的,只是不为他们开启而已,这镇子,它作为灾厄魔女的故乡,往日的故事一定许多,只是不知为谁而留。

走吧!

他们到底只是过客而已。

所谓过客,拿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一番匆匆来回,短暂驻足,也收获不了什么,只会有一丝浅浅的,淡淡的失落留存心底。

这失落,便是人害怕错过的证明。

……

临走时,叶悠再回头看了镇子一眼。

“留恋?”

有人问他,是蒂亚。

“不是留恋,只是不够满足。”

她淡淡一笑。

“哪里有那么多能够满足的事?我们去一处地方时,总恨不得将它完全留在眼中,实际去看时,也恨不得自己能够将它全看在眼里。然而只是奢望啊,人总在离去时倍觉失落,总在害怕错过时才知不足,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故事是因人而异的,地方是因人而改的,我们个体本就做不到珍惜一切,放宽心,只要一次开心便够。”

这说的,算是旅行之人的心得吗?但叶悠听着,却怎么都像是对人生的哀叹。

“给你了!”

叶悠微微失神中,蒂亚递来一画。

画中,是镇子的一张定格,这定格之中没有废墟,没有残骸,有的只有它完好时的样子,以及这样子中的他们自己。

“没必要将什么都留下,只需要留下这最棒的画面,便足够了。”

叶悠略出神。

留下最棒的画面……么。

【7】

自维也纳斯向南,走到尽头到达海边,再转而向东,行进约莫百公里,便会到达一处镇子。

镇子沿海,不大,全部人口加一起不过万人左右,其中多数的镇民都是渔人,白日出海,傍晚归家。在工作的结束之后,他们常聚集在港口处的酒馆,一起谈论收获,欢笑饮酒,说些夸张且无边际的事。

在这港口的旁边有一处高耸的断崖,它的上方建有一座灯塔,于漆黑的夜中闪耀火光,指引着那些还未回家的人们。

每每夜里都陆续有人回来,满载而归,此时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也并非休息,而是去那酒馆,加入喧闹之中。这种景象会一直持续到黎明,在工会之人前来统计货物之时,他们才会离开酒馆,上前攀谈。

在记好数量与分量之后,他们才会回家,去做一个安心的梦。至于他们所捕获的猎物,则是由工会统一安排,运往附近的城市进行销售。

以前,叶悠常常去那酒馆,当然不是为了喝酒,而是去抓晚上还未归家的父亲。然而他父亲那个人,却总是毫无自觉,十分粗狂,见自己的儿子来了一点不在意,反而与其他人共同起哄,试图让他喝上几杯。

虽然通常的时候叶悠都能保持理智,但偶尔也会因为气氛而被驱动,更会因为激将而十分气愤,导致在家久等的母亲来寻时,只会看见两个同样晕乎乎的人。

对于他们父子二人来说,只是母亲寻来那倒还好,最多只是训上两句,便不了了之。但如若是他们仍不听劝,不随之回家的话,令一个来的人便没那么温柔了。

素忧,她是寄宿在叶悠家里的,对叶悠来说不知算妹妹还是姐姐的一个人。她既体贴,又温柔,被叶悠捉弄也不会生气,而当叶悠受伤却总是她来照料。然而,对于这样的她,却一点也无法容忍叶悠喝醉的样子。

正是知道这一点,所以父亲才会每每都怂恿他,在素忧寻来并把叶悠丢到海里的时候,他会开心到极致。

喜欢看自己的儿子被欺负,怎么说也是一个很有问题的父亲吧?

而对于叶悠,将之毫不留情仍到海里去清醒清醒的她,也是很有问题的吧?

叶悠一直无法忘却,在冬季时被仍进海里的寒冷,以及那之后长达数天的感冒,这几乎已经给他留下了心里阴影,然而,他还是会被怂恿,一点没有学乖。

……

尽管全是些无足轻重的回忆,偶尔想起却总之让他想要哭泣。

如果能回到那个时候……

像这样的妄想他不知有过多少次。

但逝去的早已逝去,无论如何也无法追回,现今留给叶悠能够去做的,只剩下点点的泪水。

小镇的名字是诺伊,取自那里常开的一种樱树,是埋葬了他过去的故乡,也是他此行唯一必去的地方。

“她”还未对其他人有过告别……

【8】

此处是一个荒废的村落,它只有着约莫十来户的人家,共同耕耘着山丘底部的田地,在它还健在的时候,也曾是一片欢声笑语。

在这村子的尾部,有一栋稍微大些的房屋,原本是素忧儿时的家,但无人打理后,经过两年时间,早就积满了灰尘。

这里不剩下什么东西,只有简单的家具还留着,以及一床没能来得及收走的被子。

她平常只是坚持清扫着这个家,从不会在这里睡,这床被子是她在死前留下的东西。

除此之外,在梳妆台的上面,还有几个被灰尘掩埋的饰品,以及衣柜里,仅仅的两三件衣裙。

这些便是全部了,是她留下的最后的痕迹。

闭上眼睛,她仿佛就在这里出现,但睁开双眼,一切又归为现在。

叶悠他打开衣柜,任那灰尘朴面而丝毫不以为意,他犹豫片刻,便顺手摘下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

这颜色,是素忧最喜欢的颜色。

“借风的力量。”

他如此一说,这室内便有旋风环绕,同时,他猛的抖动这衣裙,以及待会要用到的东西,让其上的灰尘能够顺着这风去到窗外。

不消片刻,这屋内的情况便不那么惨不忍睹了,而衣裙与梳妆台更是非常接近干净这个词了。

于是他换上了这件连衣裙,并坐至梳妆台前。

镜中的她……非常的美丽,如若那嘴角挂上一抹微笑,而不是现在的哀愁,便要更好了。

“她”笑了笑……

是他在笑。

伸手去拿台上的饰品,花型的发夹,星型的耳环……她的东西少且老旧,尽是些很多年前的东西,她一直保存到现在。

“嘶……”

戴上耳环的时候,不小心弄得有些疼。

耳洞也留着啊……

这身体上全是她的痕迹,尽管她成为魔女后有着自愈能力,却仍然保留着成为魔女之前的伤痕。

她是不想忘却吧……

“她”的胸口有着一道伤疤,位于心脏的上方,她曾说过,每到下雨的时候,胸口一直都有些疼。

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叶悠现在也知道了,但不拥有她心情的他,是否能体会到她的痛苦呢?

尝试笑一个吧,去想想她的笑容吧!

真的一模一样啊……

离开这屋子,希儿她们正等候在外。

“干脆,一直保持女装算了!”

听到她的声音后,叶悠心里的悲伤总算轻了一些。

“你干脆一直男装算了!”

之后。

“那我们便在这里等你了。”

魔女如是说。

“我也想要去的啊。”

希儿还在闹。

“不行!绝对不行!”

让希儿去的话风险实在太大了。

“总之,在这里等我。”

让众人等在这村里,他开始踏上归途。

村落离镇子不远,只两三公里的距离,途中挡着两座矮山,不高,爬着也不困难。

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素忧便呆在这向下的坡道上,浑身被血迹浸染,眼中一片死寂。

那是她父母被魔女杀死的第二天,也是叶悠父母收养她的第一天。

之后……

一时半刻,哪里能想出多少回忆?那是他们一人八岁一人七岁,彼此都只是幼小的孩子啊。

翻过山头,无尽的绿意在眼前伸展,前方的山丘上,成片的诺伊树正在绽放漫天的璀璨。

是啊,现在是夏天啊。

他与素忧的再相见也是在夏天,也是于诺伊花盛开的时候。

一晃之间,已经两年了啊。

他的步伐更快了些,也许自己都不自觉,他现在想更快的去前方的山顶。

当终于爬上来后……

透过诺伊树的缝隙,他望见了山下的小镇,以及那波光粼粼的海面。

不急不急,不从这里下去。

他开始顺着山丘的走向,绕向另一个方位。

没走不远,在诺伊树的尽头之后,前方有一道长长的缓坡,它的尽头便是小镇的正式出口,有连接向城市的泥泞路面。

而再过去一切,便能到达灯塔的断崖,那里常是素忧所去的地方,有着关于灯塔的看守人等待一去不返的丈夫的故事。

他也曾一去不返。

自这坡道向下,他缓缓迈动脚步,走得很慢很慢。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一些回忆。

那是他十来岁的时候吧?那时,有其他的男孩子送素忧礼物,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个小小的玩具,但也让他十分不爽,将之抢过,并被素忧追赶到了这里……

【还给我!】

她那样说。

【想要就来拿啊!】

他这样说,并把那玩具给踩了个稀巴烂,因此,他给素忧做了五天的跑腿,才获得了原谅。这件事在之后成了他常常告诫自己的最不划算的行为之一。

——还有。

这平缓的坡道也是众人的游乐场,他与素忧经常与其他孩子在此玩耍,彼时的小小吵闹,无论结果如何,现在全是让他倍觉温馨的回忆。

“你是……”

叶悠终于遇见了他此行的第一个人。

“素忧?你回来了?”

来人中年男子,背着竹篓,手持斧子,想是要去镇外的树林砍些柴火。

“你好。”

他不记得这人的名字,也对这人没有丝毫熟悉。

“又去砍柴吗?”

那人笑笑。

“倒不是,只是小孩吵着要些玩具,所以去寻点合适的木头。”

话锋一转。

“听说你不是与叶石那小子去圣城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人原来认得他。

“上次走得匆忙,有些东西没拿。”

“过了两年才来拿?不说那个,不说那个,你此次回来要待多久?镇里那些人可十分想念你啊,有时间也到我家坐坐,小孩见到你一定会开心的。”

他所说的事,是只有名为素忧的那个女人才能理解的,属于她的人生。

“会的,会的。”

简单的寒暄之后,那人自此离开,顺着道路远去,前方林木茂密,是这附近最大的林子。

叶悠望着男人的背影,楞楞出神中开始挖掘自己的记忆。

是了……他想起了男人的名字。

赵伯,是距离他家不远另一条街上的一个木匠,小时候他常去找他,拜托其做着小玩意儿。

明明见过不少次,明明还算是熟悉……

但最开始他却没有任何印象。

离家十年,仿若隔世,关于这镇里的人们早就忘却,即使记得,也是停留在过去的样貌。

而素忧则不同,她一直生活在这里,她因此拥有的记忆,关系,是如此的令叶悠感到陌生。

他了解她,但却不了解她的世界。

对于叶悠来说,生活时间还不足这镇子一半的圣庭,却远远比之更像自己的归属。

“家……么。”

她的家是在哪里?

他的家又在哪里?

他们曾经生活在一个家中,但那家却留在了过去,他们曾想着要有未来的家,但却终没能到达。

自缓坡下来,走上大道,左转便是镇子的所在,右转则是镇外的树林,他与她的相遇便是在那里。

明明已经快忘却了这地方,为什么却还要再回来呢?

一定是这里还存在他喜欢的人吧。

那个固执的她,无论他多少次的请求,都将之回绝的她……那时,他无法明白她的固执,但现在却对之深有体会。

他实在是太蠢了。

邀请一个魔女前往圣庭居住,那跟邀请她主动跳入火坑有什么区别?

他回来了。

也许信件无法说明他的意思,有些事还是要面对面的交谈。

抱着这样的想法,再一次的与她相见,对她诉说自己的冒险,听她述说自己的欢笑。

以及……儿时所说的约定。

那么在那树林里,他与她的相见是什么样子的呢?

【帮帮我。】

她在祈求帮助。

突然的现身,突兀的话语,以及在这之后强硬的拉扯,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单方面的被牵着走,去帮她完成镇子祭典的工作,直到夜幕降临时,都未能说出一句“好久不见”。

太草率了,太轻易了。

他曾幻想过诸多的画面,最终却无一得到应验,真正出现的情况让他措手不及,脑袋一片空白。

呵呵呵……

当时的迷惑,现在的有趣。

在这大道上选择路径,他开始向着灯塔走去,那里有他要去做的事,是素忧曾说过的担忧之一。

断崖上有不少人在,毕竟此处是绝佳的观海之地,风景如画,常日里总有人来。

他们之中也有认得“她”的。

对之一一礼貌的招呼之后,叶悠他敲响了灯塔的门扉。

许久,有人来开。

年近七旬的老人独自生活在此,守候灯塔,不用素忧来说,叶悠他自己便知道老人的名字,以及她那,被所有人说过的故事。

“婆婆。”

“小忧?”

幼年时,他常带她来此处看海,借助塔顶的望远镜在海面观察,希望能看见在海上的父亲。

虽然那总是徒劳无功,但他却始终乐此不彼,拜这所赐,他们成了老人难得的陪伴。

在此等候了一生的老人,她平日里总是在塔顶发呆,经常错过吃饭的时间而不自觉,这让素忧一直很是担心。

所以她说了……

所以他来了……

尽管那只是不经意的说法,叶悠仍然想来传达,对老人说:

“有够按时吃饭吗?”

希望在她不在的日子里,老人能记得吃饭,能少些时间呆愣,多些时间生活。

但老人的脑袋早已不那么好使,除却最开始的嘘寒问暖之外,无论叶悠说些什么,她总是“嗯,嗯”的点头。

……

希望她能长命百岁。

叶悠能做的仅此而已。

下了断崖,向镇内走去,一路上人更多了,对于素忧所在的这个环境,她的生活,他也有了更深些的认识。

无数的问候,无数的惊异。

她一直是那个受人喜欢的人。

回家的街道上,诺伊花开得正盛,它们粉色的花瓣四处飞舞,落满了整个街道。

还记得,她在树下宁静的睡颜,还记得,她所说的花的人生。

它们的自由只有一瞬,它们的起舞只有片刻,落地之时便是死亡,再无人会注意,并任由踩踏。

但偶尔会有幸运的花瓣,不落于地,而是侥幸落在一旁的小河中,并随着流水远去,进入大海,去到更广阔的天地。

她也想要进入大海,但最终却坠落于地面。

“她”的尸骨又在哪里?

诺伊树的另一旁,那里便是她的家了,也是叶悠曾经的家……在他离去后,素忧将之改造成了一个小店,那店名的招牌依然悬挂,并且如今仍旧崭新。

是有人在擦吧?

素忧曾说过,她有一个朋友,最好的朋友,但突然的离去让她没能告别,她一直想要有个告别。

她还说过,在漫长的独身生活中,她的朋友终于遇到了喜欢的对象,相遇,相知,而后结合。她答应了要做她的伴娘,约定了要送她走上人生的后一阶段。

最终约定却没能完成,她一直都在介怀。

走上前去,触摸那关了两年的门扉……它一直未锁,她没来得及上锁。

吱呀——

轻轻的推开,使它的尘封解开,这个她曾生活过的地方,“她”再度回来了。

如离去时一模一样……

仿佛她仍然在的样子。

然而随手抹过门旁的鞋柜,上面的灰尘却如此的令他心痛。

不在了,她再不会在这里了。

哒哒哒。

走着走着……

由客厅改造的厨房,由厨房改造的仓库……所有的一切他全都记得。

尽管他只在她的家生活了几天,这里的一切却如此的令他熟悉。

对了,在被她驱使了一整个下午之后,回到这家的他们……

他是在这里,她是在那里……

……

……

逃吧。

一瞬间,他夺门而出。

同时脑袋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素忧!?”

路过的人又对“她”招呼了。

勉强笑着,叶悠回应了一句你好。

“路过这里又让我想起了啊,你的料理实在是太棒了!这次回来要呆几天呢?有机会的话……要不要再开一下店呢?”

“会考虑的,会考虑的!”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叶悠快无法维持这个声线了。

待之终于走后,叶悠终仿佛失去了依靠般,坠落在地。

她没有追出来,她的确不用追出来。

之前,在叶悠回忆他与她的时候,快要说出他曾对她说过的那一句【我回来了】的时候,他在她那时在的那个位置,看见了怜……

应该是幻觉吧。

此时,她靠着的门的背后,响起了轻微的敲击声。以及,怜那无感情的声音。

“要逃?”

如果说要逃就完了……

“不,不是。”

敲击声止住,过了一会儿门轻轻的开了一道缝隙。

“那进来吧。”

脚步声远去。

……

……

他再度回到了屋内。

长久以来的相处,说他一直在惧怕她未免有些过分,但说他已经充分了解她,那也有些不切实际。

但无论如何,她的意图已经能够明白,掩藏在那张无表情下的真实,他还是能够看到一些。

咔嚓——

门被关上,屋内再次与外界隔绝,但只要一想到这屋内有着另一个人,叶悠无论如何也没法将思绪拉回到之前的状态。

“呼——”

他以深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

素忧的家,原本的客厅已是厨房,而原本的卧室则被改成了客厅。以前叶悠父母曾居住过的那个房间,以大小来论的话与客厅差不了多少,而且紧临后院,在她将后院种下一些蔬菜的之后,出入倒也方便。

怜她原来便在那客厅里,它与厨房之间的墙壁被拆除,使之成为一个整体,两者之间的视野一览无余。

她现在仍然坐在那里,在客厅的桌子旁边,以蜷缩在椅子上的样子坐着,手环抱着膝盖,而头紧挨着手,两只脚丫相互摩擦着,任谁都能看出她心里的不平静。

“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走过去。

“以前来过。”

拉动一张椅子,他坐在怜的旁边。

“什么时候?”

“你死了之后。”

“来做什么?”

“跟他们说你与她的事。”

……

所以,镇子里的人才会一口一个的,说她跟他去圣庭了?

“谢谢你。”

“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

一直以来,跟怜的交流都很是有问题,她很难理解问题的意图,不会主动去说在那后面相关联的部分,所以问她问题,得要询问个多次才行。

但……

“在这里等是有预谋……”

未能说完。

“唔……”

她便稍稍的露出了不愉快。

“问题也太多了。”

偏偏她非常讨厌被问问题。

“到此结束,我不再问了!”

之后,她微微偏头,踌躇了相当一会儿。

“出院后我径直便来了,因为我总觉得你忘记不了这地方。”

她轻声道。

“从结果上而言我赌对了呢。”

不是有预谋的便好……

“现在有好些吗?”

怜她所说的出院,是在那天晚上放肆的使用力量之后陷入的一种发烧状态,这算是过于强大之力量的副作用吧,她每每那样后,总要去医院住上一两天。

“已经没问题了。”

她将目光集中在叶悠的身上。

“你女装的样子很可爱,这便是素忧吧?不愧是能让你神魂颠倒的魔女。”

说这话的时候,她有些落寞,这让叶悠的喉咙堵住,一时半刻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努力的笑了笑,尽管那笑在她总是无表情的脸上显得十分坚硬。

“没关系的。”

她如此说。

……

……

要说叶悠完全不明白她的心意,那未免太贬低他的情商了,但无论他有多么深刻的体会,这终究是无法得到回应的感情。

【为什么要来?】

他不会问这么无趣的问题。

【对不起。】

这样说的话她会生气的吧。

说到底,在这氛围里,他能说什么呢?

与怜一同回忆曾经吗?

那一样是禁忌的话题。

他们之间的距离已无法愈合,事已至此,曾经的关系再回不来,莫说生死与共的同伴,现在是连友人都已是奢望。

他们是敌人,现在的安宁好似幻影,终究不会长久。

那么……

至少想趁此机会,抛却一切。

“有时间吗?”

他试探着问道。

她嗯了一声。

“有的。”

“既然如此,想做料理吗?”

与她说了叶悠的计划。

“……唔。”

她有些失落。

“做饭不是我的专长。”

“但……”

她瞪了过来。

“不高兴。”

完蛋……了?

怜嘟着嘴,似是在置气。

“你明知道!不愉快!”

她又说了一次,看样子是真的非常不高兴啊。

“那算……了?”

她又瞪了过来。

“我还没有拒绝!”

……

到底是要怎样啊?

“哼,想见她是吧?比起我更想见她是吧?”

突兀的话变多了。

“想见就见吧,反正我是个什么用也没有,连卖萌都不会的痴呆女,消失了,干脆的消失好了!”

……

哇哇哇……

实在不妙。

下一瞬间,怜她的眼神呈现出瞬间的空洞,随后……

“她好像很生气,难道你又捉弄她了?”

再度说话的,已是她冰的那一面。

“又?”

她泯嘴笑着。

“又!”

“绝没有!”

挪动身体,她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她的习惯还是那么让我无法接受啊。”

“明明是一个人?”

她摆出一脸的无可奈何。

“虽然是这么说……但……怎么说呢,我们虽然共有记忆,但人格却各不相同啊,彼此的一些习惯很难不冲突。”

也是,叶悠实在无法想象冰模式的怜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

“而且,她之前不是在生气吗?然后我又有些开心,这两种情感混合在一起,导致我现在太不是个滋味了。”

她干脆的从椅子上站起。

“啊啊!我去吹会儿风,之前你的提议我认可了,快去吧!”

眼见她的身影快要离开这客厅。

“可以吗?”

她回头。

“嗯。”

【9】

之前叶悠对怜的提议内容是说,想再次于这店中招待一次客人。

这是素忧的愿望,是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来时的梦呓。她从未对叶悠说过,也从未有过要求,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叶悠是无论如何也想替她完成,尽管是以不同的方式。

他真是够傻的。

明明知道他的故乡对于圣庭来说不是什么秘密,他们极有可能会在此等候,但他还是来了。

明明知晓他的做法没有任何意义,充其量只是对于自己的安慰,但他还是做了。

义无反顾的,毫不迟疑的,甚至在面对怜之时,在那个对于叶悠来说足以夺走他一切希望的人面前,他依旧在考虑着。

走在街上,朝着依稀之间记得的方位,沿途有许多店铺林立,或热闹,或冷清,或陌生,或熟悉。

还是有些留下来了,还是有些他仍然记得。

比如那里,刘老伯的裁缝铺;比如这边,张叔叔的肉店;再如同阴暗小巷中的,那件奇妙的小店。

他曾经还去过那里……

噗哈哈……

那天也是够倒霉的。

记得是在他十一岁的时候,那时小镇里的男孩子们组建了一个未知探险队,在不上课的时候便聚在一起,共同商讨要去寻找哪里的秘密。

在一个同胞自爆自己父亲的诡异举动之后,众人便一致决定去探寻一遭。本想着目的地会是多么凶险不可测的险境,没想到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一个风姿妖娆的暴露女性。

此刻想来,那种地方说是险境却也没错,毕竟在那时,包括他在内,都是刹那被夺走了心智,呆滞于原地,完全忘了己身的目的。

最终还是那个自爆的同胞有毅力,对于诱惑无动于衷,一心只想找到自己的父亲。

而其结果,便是在第二天与叶悠他们再见时,脸上多了些清淤的痕迹,但却突然出手阔绰,在好一段时间内充当了众人的钱包。

……

……

……

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呢?

素忧挚友的家是在主街道的末尾,亦是这盛开在河道旁的诺伊花最终的消散之地,与在街道前沿的素忧家临近山林不同,挚友殷乐的家靠近海滩。

在以往,叶悠曾很多次走过这段路,或去海边,或去殷乐家中,素忧的挚友他并不陌生,彼此算是同学,也说得上是朋友,但那到底,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十年,足以模糊一段路,能让之从熟悉转化为陌生,更能让人从习惯退步成生疏。

这一段路,叶悠走得要较之他年少时,慢上了太多。

这并非是由于外部的因素,而是在于他内心的恐惧,叶悠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如何,去与“挚友”见面。

见面的话,要如何解释呢?要怎样去说呢?“她”当初悄然离去,如今又不声不响的回来,这会让之如何去想呢?

他想逃避。

经由时间冲刷的距离最是难以跨越,那种难不会让人痛苦,只会让人害怕,这害怕折磨心灵,让它超乎想象的难受。

不去想,不去想......

然,目标不会远去,痛苦不会消失,他逃避的最后,是站在人家门前,迟迟的不敢敲门。

抬手,落下,再抬手,再落下......

反复,反复。

终,有了勇气,叶悠开始大声呼喊,叫出了挚友的名字。

“小乐!小乐!”

良久,无人应答。

怎么了,是出去了吗?正当叶悠去想的时候,从他背后,传来了一道难以置信的轻唤。

“忧?”

他立时回头,殷乐正在他身后,两人相隔,足以看清对方的所有表情。

叶悠强迫自己不露出恐惧。

“你怀孕了。”

“嗯。”

“多大了?”

“四个月了。”

......

时间悄然,静谧常在。

正当殷乐她想要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静之时,叶悠他做出了行动。

迈步,去向她,伸手,牵她手。

“帮帮我。”

他说。

曾几何时,有人也那样对叶悠说过。

那人不解释,不停留,也是一样的强硬,说的也是一样的话。

帮帮我……

彼时,叶悠很难理解怎会有如此直接的再见,他也很难理解,彼此十年未见,她怎的还能那般平静。

如今,当他站在这相似的立场时,终于明白了那时素忧内心的点滴。

原来……

她抱有那样大的恐惧,这无法好好说声再见,只得将之跳过来逃避的行为,竟是如此的让人煎熬。

他已快要崩溃。

不想让对方开口,不敢让对方说话,同时又期许着,对方能够开口,能够说话,能够打破这死寂般的沉默。

他也知道。

知道不止是他在倍受折磨,那无法开口的人也与他一样,正在经受沉默的煎熬。

如曾经的他一样。

还记得,那天他一样也是被拉扯着做事,也是如今天一样做有关餐馆的事,这过去现在在此地汇合,换了人,也换了立场,唯一不变的是立场中的两人,他们相似的心情。

叶悠有些恍惚。

恍惚间他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在那天夜里,一日的繁忙过后,他终于说出的那句“好久不见”。

当时他……

当时她……

如今……

相似的事,相似的景,有不曾改变的东西,也有再回不去的事。

……

一日繁忙。

【10】

戏台上有人唱戏时,台下座无虚席,当一曲唱罢时,人离座,场清空,繁华不在,唯冷清依旧。

若梦一场,梦中她欢笑,梦醒他落寞,这一日是梦,是她的梦,这一日是苦,是他的苦。

脑中有声音在说,说何苦,说何必,说那一句句的叹息。

他也只能叹息了。

天外,落日已毕,黄昏消退,天地间最后的一抹光也快要沉下。

夜晚要来临了。

“你……”

一日忙碌,如今终到了要说些什么的时刻,可一如之前,叶悠只要面对殷乐,便无法开口。

他能说什么啊?

她是素忧的朋友,她是素忧人生的部分,与他无关,该说的话只有那个已死去的人知道,纵叶悠再怎么扮演,也扮演不了独属于个人的牵绊。

「不知殷她怎样了,之前她说要去男友家,也不晓得敲定了没有……」

「对了,你还记得吗?那是我们还在中学的时候,有一次不是涨潮吗?当时……」

……

……

叶悠说不出话,但却一直有话在他耳畔回响,是他记忆中,素忧曾对他说过的故事。

一件件,一幕幕,回忆似电影,在他眼前播放。

说到电影……

她也曾说过,说过那某一次的冒险,在那次冒险中,她第一次远离镇子前往城中,与殷乐一同去看电影。

那电影……

她说放映的是蕾姆的故事,她从那故事中,第一次知道了在那遥远的地方,存在有一个跟她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世界让她憧憬,更让她遗憾。

叶悠忽然想到,他所了解的素忧并不完整,他所知道的故事也仅是片面,而对于完整的,真正的她……叶悠知之甚少。

他怅然。

“我……”

他犹豫。

“那个……”

他纠结。

但他到底是下定了决心,要与眼前的“挚友”,说出真正的实情,再然后,他想要知道,知道在“挚友”眼中的素忧,她到底有着多少不为他知的人生。

此情已是追忆,失去已无法挽回,可叶悠到底是不愿放手,若铭记是痛苦的话,若不忘是折磨的话,他也义无反顾,甘愿承受。

【11】

夜深人静时,叶悠与怜爬上屋檐,这屋檐上恰有一块可供人歇息的平台,它与室内阁楼相连,正适合用来赏月与饮酒。

他们始上来,便遇一阵凉风。

“清风伴明月,倒是一个饮酒的好天气。”

叶悠说着,替二人杯中甑满了酒,见状,怜她也不犹豫,拿起酒杯,一口便灌下。

“小心醉了。”

叶悠再倒满。

“该我提醒你吧?”

怜说。

“也对。”

应着,叶悠也饮上一杯。

“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说着。

“从前我离开时,屋顶上并没有这个露台,之后我回来时,这露台虽有了,我却没能来得及上来。”

说着,叶悠再喝了一杯。

“这露台是素忧她建的,专为借酒消愁而建的,独自留家的人总是有很多忧郁,苦苦等待的人总是时刻都倍受折磨,这地方不知曾印下了多少泪水,听过多少抱怨。”

怅然中,叶悠拍了拍身下的露台。

“如果它是个人的话,能够聆听的话,它一生中怕没有听到过任何好话,会常常喝闷酒的人怕也不会说什么好话。之后我回来了,它这总听坏话的石头,终于能听到好话了,可它等啊等,盼啊盼,这等着盼着,不仅好话没等来,坏话也没有了,它作为一个聆听的石头再也没了可诉说的人,它死了,一个不能再遇到诉说人的石头,它还有什么用处呢?到底,这石头的一生,结果还是没能听到什么好话。”

怜沉默,而叶悠再饮。

“你醉了。”

沉默良久,她等叶悠说完了话,才开口。

“你知道我没醉的,我们修习圣光的人,拥有力量的人,是不会那么简单就醉的。”

“酒不醉人,而人自醉。”

“是啊,人自醉。”

说罢,叶悠敬了怜一杯。

“你知道,魔女已非人类,人类尚不容易醉,魔女就更不可能了,素忧她啊,我时常在想,她一人在此,品着夜色,枕着凉风,就坐在你如今坐的那里,喝着不会醉的酒,装作醉了的样子,她……她会是如何?”

望着叶悠,怜说。

“你话挺多的。”

叶悠回。

“很难不多,这露台是为两人同坐而建,我如今终来了此处,却不是与她。”

怜笑了。

“这么说较之她,我倒是与你同坐了。”

“喝吧!”

二人再饮,后怜开口。

“长夜漫漫,你说了许多那人的事,明知此刻眼前之人喜欢着你,却依然在说另一人的故事。”

她停顿一瞬。

“你残酷。”

叶悠沉默。

怜再说。

“说些其他的事吧。”

“其他的?”

“是啊,其他的。”

“你说。”

“我便说了。”怜微藏目光,瞥向它处。“你可知道月光魔女。”

“我知道。”

“你知道?”

“曾在路旁听人说起。”

“哦?”

“十里山的毁灭,以及莫奈的牺牲。”

“看来你知道啊。”

“我知道。”

沉默……

良久,怜再问。

“如何,后悔吗?”

她说时,看着叶悠,而叶悠亦在看着她。

两人互视,皆在窥探彼此心思。

这凝视片刻后……

“谁都会后悔的。”

叶悠叹息。

“不论谁都会悔恨的,我们站在现在,回望过去,怎的能不去想如果当初自己做到了尽善尽美,那么如今是否会是另一番不同的故事……谁也不确定未来的,谁也不知道好坏的,做之前我们义无反顾,做之后我们又总是痛惜曾经,这是后悔也罢悔恨也罢,都是希望能更好的心愿而已。”

终,他再说。

“没什么办法的。”

“是啊。”

怜接话。

“谁都说没办法,谁都说不得已,但事实如何早已确定,那些无奈的,不愿的事总会发生,如今,万人的尸骸已长埋地底,朋友的性命也逝在了其中,血淋淋的代价不外乎如是。”

“你怪我。”

“是啊,我怪你。”

“……”

“记得,十里山是你担任骑士时的驻地吧?”

“是的。”

“那里有很多人都是你的熟人吧?”

“是的。”

“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历历在目。”

“至于那个名叫莫奈的笨蛋,你还认得她吗?”

“认得。”

“说说她吧!”

“我……我……”

叶悠一直吞吐,什么也没能说出。

“怎么,明明之前滔滔不绝,如今怎的沉默了?那些爱人的故事说得朗朗上口,这友人的故事却怎的忌讳莫深?”

“我……我不知该如何说……”

“你当然不知了,毕竟你没什么错嘛,只是背离圣庭选择了去救爱人而已,只是在责任与个人之间选择了后者而已,这世间谁人不是如此?面对生死抉择哪个能够一目看明?”

“别说了……”

“呵!最终,若这事非人愿,若这果非求因而来,便只能说一句天命,道一声无奈。”

“怪我。”

“不怪你,怪她,怪她去做什么大好人,让已经到手的魔女逃脱,让自己的搭档随魔女而去,以至于让我们费心心思的围剿,她自己也只得一个人去执行任务,这最终因个人实力不足,陷落在魔女手中,可说是自作自受了,然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让那许多人陪她一同上路,她不该将那许多人的生死置之脑后……做一件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想必具有相当的满足,不知她在满足之中,可有想到自己的身份早不能让她随意。”

听怜说着,叶悠想到了他之前的遭遇,是他曾也轻率下过的决定,在那一夜村中,他品尝到了事与愿违的结果,这件事与怜所说的莫奈之间并不相同,然它们却有着相似的地方,即世事的发展非人所愿,一切的结果都超出人的预料。

“你……是那样看她?”

“不然?难不成让我作为一个朋友,去无条件原谅她的过失,也将一切推给冥冥中的命运,说它是造成了一切的罪魁祸首?不,不啊,在那之前,我们有着责任存在,这责任牵挂着许多人的生死,让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承担着绝大的分量,这分量让我们不能随意,无法任性,甚至连我们这条命,也非个人所有。”

“嗯……”

“你不否定啊。”

“我不否定。只是,我们终究只是人类而已,无法无情,难以漠视,纵使世界上存在着多般苦难,我们也只能看见眼前,遥远的他人与触手可及的悲怜,后者要远较之前者更让人难以接受。我知这不能说是正确,然实际面对时,亲眼目睹时,却怎么也无法自己。”

“无法自己呢……”

“……”

叶悠沉默。

“如此便将自己摘干净了吗?”

“……”

“你知道吗?如今十里山正在复兴,那些幸存者们哪里也去不了,只得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而领导他们的,是那个亚伦呢。”

叶悠心神一震。

“很令人惊奇吧?亚伦他一直以来都是做着暗地里的工作,还从没有走上前台过,如今却因恋人的关系,去做与他十分不相符的事,也不知他是想在莫奈埋骨之处追忆些什么。”

叶悠聆听着。

“说起来你们之间,还真是存在一段孽缘啊,彼此的恋人在相近的时间逝去,还都是有着对方的原因,你们如果相见的话,会打起来的吧?”

“我不恨他。”

“不恨?说得那样简单,明明自己的恋人死去与之有关,真的能保持平常吗?”

“我……”

叶悠无法回答。

“他可是相当恨你。”

“哎……”

叹息。

“不瞒你,亚伦他如今正在这里。”

“啊?”

叶悠听闻瞬间,便有了惊慌。

“你知道的,我没什么机会能自由行动,如此次一样,总会有同行者相伴。”

叶悠这倒是清楚的,由于怜性格上的缺陷,她需要有人能在她暴走的时候避免伤及无辜。

“怎么会是他?”

叶悠惊讶的是这个问题,按理说,怜与亚伦并非熟识,二人的性格也走不到一对,平常来说与怜共同行动的大多是优娜,或者是另外两三人,怎么也不该是亚伦,所以之前叶悠并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很奇怪吗?不奇怪的,我说过了,他恨你。”

“……”

“你也恨他吧?”

“……”

“干杯吧!可不要逃走了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