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叶悠再醒来时,发觉自身是在一陌生地方。
他是躺在杂草之上,微倚一颗大树,放眼望去,此处是一森林之中,林木茂盛,草被茁壮,两者都与此前湖畔的植物迥异,让叶悠既是熟悉也是疑惑。
观林木特点,此处是在塞尼罗尼亚境内,由于灵势关系,一年中夏季最长,其余次之,因之形成了独有的生态环境。
他观察之余,思绪渐渐理清,随之疑惑涌上心头,让他对身处环境感到强烈的不适应。
不……不应该啊?
他怎会到了此处?
犹记得闭目时对死亡的恐惧,还有那种挥之不去的疲乏,身体在说他想要睡去,但理智却在嘶吼必须睁眼,他与之战斗,但越加无力,最终无法避免的闭上了那么一瞬,思维有短暂的停滞,但立时惊醒,然再看见的,却已不是之前的大地。
仿若……不,是真正的隔世。
他睡去多久?
是因何会在此处?
难不成,在他丧失意识之间有发生什么事吗?
到底什么事!?
打量四周,他仔细寻找,希翼能找到可判断的材料。
他的心中有多种猜测,可不知到底哪种才是现实,不敢妄加揣测,但也止不住去想,两者混合,把他的思绪搅得乱七八糟。
安静……
超乎想象的安静。
虽有鸟鸣,且有风声,但奇怪之处在于,叶悠并未听到任何的人声。
一丁点也没有!
难不成他是独在此处了?
或被谁救出,或被凯文擒住,两者之中,皆不可能会是仅他一人的状况吧!
莫非,他到了地狱?
……
怪渗人的,还是不要乱想了。
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行动起来总是没错的。
叶悠思罢,挣扎起身,然身子虚浮,疲惫乏力,想来是那不知在几日之前的战斗,还有后遗症留存到现在。
他不急躁,缓缓图之,立身之后,再平复气息,随后才迈步,朝向一处动身。
走不久,平坦的地势便消失,地面的坡度开始上升,又不久,得望森林出口。
他去到森林以外,以手触摸陡峭山势,再望它上方入云山体,随即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山谷……”
塞尼罗尼亚东部大山连绵,地势高低不平,有海拔数千米的高山,亦有落下海平面许多的低谷,它们彼此相伴,形成了此地错综复杂的地貌。
不知他现今是在山里的哪一处,附近可有大道,若相距颇远,那可不知要在这山里走上几日。
本来,他的路线不在此处,是要穿过卡尔顿城,沿融雪平原往南,直至天荒森林,一路坦途,有城市聚集,亦有万千风情作伴,哪像如今,要来爬这巍峨大山?
自从救了希儿,他的计划便被打乱,如今更是身在大山,他不得不再沿此前行,此路终点是那个民谣之乡,有着十数万人居住的节点城市。
所谓节点,便是不得不经过那里,叶悠经村落一战后,是再也不愿去有人的地方。
路已到头,再回去吧,此次往另一方向去走,看能否找到些什么。
如此决定后,叶悠再回林中,重归他醒来之地,他本想以此处为中心,向四周探索,然此次回来,却有了让他不必来麻烦的事态。
希儿在那里。
少女着一身黑袍,有着不符合她身躯的宽松,所以她经常是缠个节,将那多余的布料给缠在腰间,因此,却是让身上有了个可被树枝挂住的环。
当然,她没被挂住,让叶悠注意的是,希儿所穿的黑袍,现今有不少破损。
她莫非经过战斗?
与谁?
希儿在此处寻找,找他这个醒来便乱跑的家伙,探寻中正遇上他回来,于是做出赌气式的表情,快步向他走来。
临近,抬指,指他鼻头。
一瞪眼,一点头,再做出肯定的表情,而后伸手,抓他衣服,轻扯,再送,转身离去。
?????
默剧?
她是要他跟上?
总之,叶悠观她没有停下的意思,且眨眼之间便要消失在林中的样子,只得抓紧脚步,跟上步伐。
两人无声的行进,不久,遇一溪流。
此处林中空地,在叶悠的观察中,似有生火的迹象。
希儿应在此做过什么。
她并未停下,依旧在走,顺着溪流而下。
走着。
不久穿出森林,到一青草茂盛之地,眼前,下行的坡道延伸无尽,在山的豁口之间去向远方,它的尽头是一低谷平地,汇聚这高山流水,望之便觉生机盎然。
除低谷与坡道之外,叶悠还见一支车队,有着约莫二十辆左右的马车,停在前方大道之侧,正在扎营。
还好,遇到了道路。
在叶悠因眼前所见出神中,希儿已去到了车队之中,找到一人,与之不断地比划,途中还不时指向他。
见此,叶悠急忙过去。
“小哥,是你要租车吧?”
虽不知是什么缘由,总之先应承再说。
“不错,是这样,请问可有车辆借予我们吗?”
“空着的车没有,但只要腾下货物,倒是可以腾出些地方,至于价钱嘛……”
“按整车给您。”
“那倒不用,一半就够。”
“您看这些够吗?”
“有多,有多。”
“那就麻烦您了。”
“好说,好说。”
那人离开,叶悠方才望向希儿,只见她耸耸肩,又去向别处。
叶悠只有跟上,随她一同穿梭营地中。
走不久,至一搭建完毕的帐篷之外,希儿停止,转身正对他,露出一笑容,指了指帐篷。
“里面有什么?”
希儿自然不可能说什么,她自从与叶悠再遇以来,还没说过一句话,但叶悠却猜想到了里面会有什么。
小遥……
不是去帐篷里面,也不是问些什么,叶悠在想到小遥之后,心中霎时恐慌到了极致,他最先做的,是如若饿狼般扑向希儿,按着她的双肩,近乎是质问的说道。
“你有让谁碰过小遥吗!?有谁碰过她吗!?”
听着叶悠话里的焦急,希儿露出思索的表情,沉默了。
“说啊!快说!”
他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很搞笑的,所以希儿才会无声的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她摇头。
“没有吗?”
她点头。
叶悠瘫倒在地上。
“太好了,太好了。”
?
记得希儿曾说她对魔女一概不知,那又怎的知道魔女病的患者绝不可接触常人?
偶然么?
不,不应该。
小遥的状况绝不会好,她基本已丧失了行动能力,希儿一娇弱少女,到底有什么必要勉强自己搬运小遥到此?若是在遇到车队之前也就罢了,可此地人多,她分明可以拜托谁……
她说不知道魔女,莫非是谎话?
……
想着此事,叶悠突然一个激灵,全身的冷汗便冒了出来,这并非是因希儿的问题,而是来源于他自身的行动。
之前,村中之时,他没去想那么多,那时的千钧一发之间也不容许他面面俱到。
此时想来,他若是真死在那里,且让希儿与小遥成功逃脱,若希儿不知接触常人之事,让普通人与小遥有接触的话……
叶悠只觉自己坠入了冰窖,一股冷气只冲大脑,让他倍觉冰寒。
有接触的话……
他就又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真的是太好了……
“她现在怎样?”
叶悠问。
希儿摇头。
叶悠凑近帐篷,挑开帘子,探视内部。
小遥并未歇息,而是坐在铺就的毯子上,愣神。
双眼无光,且面如死灰,她之纤细的身躯,至今也止不住颤抖。
许是听闻响动,她本能转动目光至帐篷出口,见叶悠在外,她那呆滞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叶悠……哥哥?”
她之声,实在过于轻微,若不细听,根本听之不到,然那在叶悠耳中,却是如惊雷炸响,洪水决堤,击溃了他醒来至今努力保持的平静。
有一股恶心的感觉冲上他喉咙,让叶悠几欲想吐,且这感觉越是去看小遥便越是浓烈,还伴随着着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
叶悠受之不住,仓皇逃走。
至林中,他匐匍地上。
【哇!】
许是情绪的强烈动弹引动了他的伤势,让叶悠此刻是呕出了鲜血。
这便是罪恶感吗?
他想如此认为。
【她一定能改变命运的吧】
那时的感慨更是在抨击他的心神。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这便是他的选择吗!?
如此与期待背离的现状,便是他所谓的善意吗?
什么人少的地方,什么不殃及无辜啊!?
他当时为什么要如此轻易的进行决定?
如果……
如果……
他只会说如果的吗!?
开什么玩笑!
开什么玩笑!
他的决断不会是错误!
那么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啊?
……
“哭出来的话,兴许会好受些。”
不知何时,希儿来到了他身边,她的这一句话,更是击溃了叶悠所有的坚强。
他放肆的哭着。
哭得歇斯底里,哭得痛彻心扉。
【2】
“那晚发生了什么?”
他偏头,问希儿。
希儿对他笑笑。
“小遥没与人接触,是偶然吗?”
对这个问题,希儿有反应。
她跃动的跑至叶悠身侧,蹲下身来,注视着他俯地的样子,随后伸出手,点至叶悠眼前地面,开始书写。
「我一直在看着。」
嗯?
记忆中,希儿的确是从骑士们追击的后方而来,也就是从村落的方向,但她此前是与叶悠一道临近了断崖,与之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那日夜里,禁急之中叶悠倒是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
“一直?从哪里开始的一直?我不曾记得我们有说过魔女病的事情。”
他坐起,希儿再写。
「猜的。」
“猜的?”
「猜的。」
……
说些题外话,看希儿写字着实是种折磨,她书写忽快忽慢,实让人焦急。
“谢谢……”
希儿戳了戳他,做出不解。
“庆幸你知道一些,没贸然做出让小遥去接触常人的事,这是我的责任,谢谢了。”
她嘟嘴置气。
「之前,让你说一声谢而不可得,如今再谢,却是这无足轻重的事!哼!」
说起来,那夜似乎有过那样的事情……
希儿让他道谢的事……
她一直跟着叶悠,同在村中。
“莫非,那不可思议的奇迹之事,出自你的手中?”
希儿不住的点头,脸露得意,并且略有偏头,做出在听的样子。
……
“谢谢。”
她屈指点向叶悠额头,轻弹一下,而后在叶悠懵逼之中,跳动着离开。
这人如风来,如风去,她的意图叶悠实在摸不明白。
归程,叶悠重拾心情,将懊悔深埋入心,转而尝试展露笑容,他要去看小遥,可不能哭丧着脸去。
入营地,此时帐篷多数已搭建完成,天色开始暗淡,再过不久,夜便会再临。
叶悠从夜色中方走出不久,便要再入夜色之中,说实在的,他有点害怕。
临近小遥住处,越近他是走的越加缓慢,到了时也不进去,而是站立在外,愣神发呆。
许久,他才能定下心神,并鼓足勇气,入内。
【3】
夜晚来临,营地外正在生火,那刺目的光透过帐篷,射入叶悠眼中。
他惊醒。
“已经入夜了吗?”
说完望向小遥。
“小遥,外面正在举行宴会,要去看吗?”
她还是没有反应,她一直都没能有反应。
此前,任叶悠如何说,任他怎样去费口舌,都未能得到回应,直至他口干舌燥,满心疲惫之时,小遥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她一直封闭在自己内心的世界,以此来寻求自身的安稳。她没有理由再出来,反正这现实已非她所眷恋,反正这现实,任她如何思念,也给不了她时间。
魔女病的患者,大多都成不了魔女,而是会在仅仅散播灾厄之后,便会迎来死亡。
小遥她多半是熬不过魔女病的,她太过年幼,太过柔弱,在那黑痕侵蚀之下,能有一年都算是不错了。
终究会死。
她自己想必也清楚吧。
“啊!啊!啊!!!”
营地的火光之盛,渐渐让小遥觉察,光这种东西纵是闭眼,也要强硬的钻入人眼中。
她望向正方,直视那通红薄布,而后被刺激到了心神,惨叫出声。
她趴下地面,以手掩头,无助的哀鸣着。
叶悠想要伸出手,去给害怕之人安慰,但在半道,又停下。
转而拿拾被子,盖她身上,去遮那本就不亮的火光。
不久,哀鸣渐息,但人却在颤抖。
叶悠手放被上,是真切的感受到了那份抖动。
……
唉。
叶悠起身,出离帐篷外,火光之盛迎面而来,让他仿佛又回到那夜。
再一声叹息。
他去寻希儿。
不用他寻,希儿自己便来,双手端着一只盘子,盛着鲜美食物而至,
她递来,他接过。
“如此丰盛,这商人队伍到了终点,还能有什么货物可卖?”
希儿摇摇手中袋子。
他的钱包……
什么时候!
罢了,不理。
叶悠绕过希儿,去了篝火之旁,在那里随便找到一人,还了盘中丰盛之食。
他实在没有食欲,但人又不吃不行,他必要要有体力,所以向之要了几个水果,走至昏暗之处,坐至地面,独自肯着。
他没在想什么,总之是排解了所有心绪,只是望着黑暗出神。
希儿跟来,他未有所觉,直至她坐至身旁,叶悠才将她看到。
递去一水果,她推开不要,于是转回一口咬下,用力的咀嚼着。
夜晚静幽,不再嘲杂,虽还是有宴会之声,可比之那两夜之间,却是安静了太多。
夜,就该是安静的。
但人总要将之打破。
如现在,叶悠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
如此吞吐了好一会儿,他的言语才冒出口。
“如你只有不长生命了,将之放弃的话,他人便会得救,不放的话,他人便会去死,你会放弃吗?”
……
“我是会放弃的。”
……
“但也仅是我自己,如这生命是他人,且由我来选择,我又是不知道的。”
……
“人活二十七,利弊都懂得,但如若那人年幼,还是会抱有期望的年纪,再说如果不放弃,大概率他人也是不会死的。”
……
“又是如何呢?”
……
“人要为了概率去死吗?”
……
“不该吧……”
……
“其实,我理解他们的做法的,那家伙,凯文,还有圣庭之内的所有人,他们是要湮灭掉可能性,杜绝掉所有的可能,在他们眼中,人该是为了那有可能之事,去死的。”
……
“我呢?我是认为人在错事之前,还引发什么灾难之前,都是无辜的,她们不该因此死去的,我固然是可怜了一些人,但何尝不是在加害另一些可怜的人呢?”
……
“到底只是选择而已,选择的话,便会有结果,是非早注定,对错也显然,要论的话绝对是没法推脱的,无论是谁。但……我还是想要去说,说那命数如何。”
……
“唉……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山中夜下,蝉鸣不休,很是喧闹,特别是在远处的低谷之中,还时有兽声啸月,破坏宁静。
夜里到底是很吵闹的,纵是人不出声,依旧有别物存在。
若说安宁能存在于哪里……
只能是在心中。
【4】
沿山道行进,时而攀爬千米大山,时而深入低谷之内,数十人的队伍穿行在山与山间,共同去那民谣之乡。
上山时,山涧深幽,道险路折,偶尔能见远方妙曼,或是近处瀑布奔腾;山下时,谷道绵延,林密草盛,有鸟兽作伴,有树荫相陪,一路鸟语花香,闲适自在。
虽周遭世界不断变换,有多少风景自身旁走过,小遥依旧还是那样,不曾对外物有过注目。
叶悠一直陪同在旁,她既不看,那便对她述说,说花草之趣,说重山之美,希翼能够得到侧目,哪怕只是一瞬,他的努力也没有白费。
他没有白费,这几日下来,小遥好上许多了,最明显的证据便是,早时她偶尔会有的颤抖,现在是难得看见了。
有希望,所以叶悠更加用心,他去找商人们借书,不管是何种杂谈,不论小遥能否听懂,他总是在她身旁作读。
又几日下来,在队伍距离民谣之乡已没有多远的时候,小遥在叶悠的不懈努力下,终有了点滴神采。
他的猜想没错。
小遥不愿去自首的理由,除了对死亡的恐惧外,应还有对梦想的期待,这点从她的屋中最能看见,她的坚持化作书架,承载了她最大的愿望。
虽然这愿望随着火海消逝,但她的心中至少还应有渴望。
所以,叶悠对她读书,幸运的是,他得到了成果。
小遥不再如一个人偶,而是开始有了生气,虽还是有不少木讷存在,但至少现今能凭自己的意志,对外界景物产生反应。
再几日,叶悠常带她走动,趁队伍歇息之时,去爬山,去下河,去观飞鸟游鱼,去看走兽奔腾。
“那是幽兰花,只在夏天生长,花色蓝中一点黑,香气淡雅,适合用来煮水,沐浴,在塞尼罗尼亚它可是很受欢迎.......” “还有那蝶草,它可厉害了,稀有自不用说,整片西大陆也找不出多少,它最珍贵的地方在于那并非死物,而是一种仰仗灵力的生物,幼年时是草的样子,可一旦成年,便会如那毛毛虫一样,破茧化蝶,我曾有幸见过一次,那可是非常非常的美丽......”
“你看,看那里,那棵树下,看见了吗?那只小兽,它学名含月,毛色多样,形似小猫,以清晨露水为食,温养口中舌上之月,那月长成之后,会自口中脱落,其富含灵力,能作药,亦能观赏,它在月光之下,会有一种浅而冷的光辉,照在身上,能加速伤势愈合呢!含月珍惜,我只在苍蓝有见过,我们运气不错,竟能看到它。”
.........
多少景,多少话,叶悠的诉说能引来好奇,叶悠的指向能带来注目,如此久之,终让小遥,得以再笑。
她的笑容,很是让叶悠开心。
有了笑容,有了灵动,她开始复归曾经,如叶悠初次见她时那样,匆匆,而又忙忙。
问东问西,谈天说地,更是拜托叶悠,去问有没有与见过之景相关的书。
她似忘却了一切。
但,安稳终有尽时,过去不会消失,更难以忘记,小遥她到底会再面对让她痛苦的记忆。
那天便是如此。
清晨,天方亮,队伍集结,开始拔营,叶悠他去找小遥,却不见她在自己帐篷之内。
小遥她是与希儿睡一起的。
她问希儿,得到一个指向,叶悠去看,发觉她独立一人坐在悬崖之边,望身下,直直的看着,不躲不闪。
叶悠问。
“在看什么?”
小遥答。
“我没在看,我仅在想。”
“那在想什么?”
“我在想此处的高度,是否与家旁那深渊一样,能否让我在跳下之后,大喊三声救命。”
听之,叶悠忙上前,按住她肩。
“我......是否跳下去要好些?”
“不。”
“......我,我,我......”
她将头埋入膝中,无声落泪。
叶悠轻抚她头,不开口,不说话,他说不了什么。
无言无语。
“今天是第几日了啊?”
“十一、或是十二。”
“已快半月了,那之后,我.......害死他们之后,已经半月了。”
“别去想。”、
“再不想的话,岂不是更不存在了吗?父亲,母亲,小艾,张叔,刘伯......他们要是不被我记住的话,不是谁也不知道了吗?”
她抬起头,呜咽着。
“我已经很自私了,我爱惜自己的命,没放弃,才导致了他们的死。才一两年而已,我知道,魔女病只要患上几乎都会死,我一定会死,我的一两年,害了几个百年啊?”
“小艾......小艾......"
她哭出了声来。
“你的生命不会仅有一年,我会救你。”
“为什么只是救我?为什么我还能得救?”
她哭着笑了。
“故事中,坏人常能笑到最后,我是个坏小孩,所以我能笑到最后。”
“你不是坏小孩。”
“我是魔女,魔女比任何人都坏。”
“你可以不是魔女。”
“我已经是了。”
小遥按着手肘,那里之前有一抹淤青,现在褪去之后,露出黑色的斑痕。
她之前想要隐藏,所以是以什么东西砸自己,让它看不见的吗?
叶悠曾见过那淤青,他当时不曾细想,不然说不定的话,能避免如今的结局。
“小遥有什么梦想吗?”
“有的,有的......”
“是什么呢?”
“我......不想说它。”
“为什么呢?”
“因为就是我想什么梦想,才会不舍得放弃啊?”
“那不是罪。”
“但有人因我而死,是我害了他们。”
“……”
小遥哭着,而他从抚头改为抚背。
唉……
“圣庭隐瞒了魔女病的详细,不曾对大众告知接触的风险,只因如广而告之的话,由于魔女病的潜伏性,必然会导致人民对于未成年少女的歧视,因之,你才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风险,不怪你。”
……
“小遥抄写书,以后是想作学者吗?”
……
“加尔罗尼娜的学者是做不了了,但我们可以去苍蓝,在世界之峰上做学问,不会比任何地方差。”
……
“无论是科学技术,魔法奥妙,灵能精髓,这等文明方面的研究;还是文化,习俗,历史,传说,这等人文方面的探索;纵使去研究古老的种族,妖精啊,巨人啊,等等种族的消亡之谜,所有的一切都在眼前,都可触摸。”
……
“不要放弃。”
她带着哭腔,说着。
“我没有时间啊?”
“有的,会有,我不会让你死去,亦不会让你成为魔女,我有能让魔女复归常人的办法,我有能让你得以追寻梦想的手段,我能办到。”
……
“我……我……我不该。”
“自私一点没关系,你还未能看到世界的广大,你还未能体验人生的风采,自私一点,朝向前行,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吗?”
“要!只要活下去,便会有收获,你可以去到北方,那里有冰绝之海;去到南方尽头,那里有风暴之海;西方塔维利亚之侧,有那著名的百国风光;北方蕾姆海岸,有神道贯穿红海;神道前方是那妙以大地,一望无垠的黑土,上古时代的痕迹;再向南,苍蓝有历法之碑,奇缘有百花之谷,渊玄有天断山脉……你所不知的一切,都在活着的前方,纵你不喜世界如何,也可享受人生哀乐。不憧憬吗?将来的自己,将来的爱恋,相伴一生的某个谁,都要活着才知道。”
……
“答应我,活下去。”
……
“嗯。”
【5】
因一个机会,叶悠知晓了希儿现今身体的怪异。
那是在车队驶入一两山间峡口的时候,因天气关系,这天一直刮着大风,这风在外还不显猛烈,能够应付,可当车队行进至峡口中途之时,风却猛然大了起来,拜之所赐,车队不得不停止前进,去检查维系货物的绳子,看它们系得牢靠与否。
在检查途中,灾难发生,有一辆车上的绳子断裂,导致货物四散周遭,因此本来的检查作业,不得不临时更改为搜救作业。
叶悠他虽是旅客,与车队无关,但到底是寄宿在中,且见他们忙碌,要让他一个人闲着,却是有些坐立不安,因此他也加入在当中,成为一员。
而此时,车队停住的期间,没什么事做的希儿呆不住,也下来走动,她一直都是很活跃的,期待她能安静简直是天荒夜谭。
若只是自顾自的玩倒还好了,可希儿这人啊,特爱去捉弄别人,且这对象绝非是不熟识的人,她只会来捉弄叶悠。
这种时常的骚扰让叶悠一直对希儿注意着,因之,他渐渐发觉了不同。
在暴风之中,希儿走起路来总是显得吃力,她有些时候更像是在风吹着走般,自身不受控制。
叶悠奇怪这现象,他去检查,但希儿怎的也不让他捉住,没办法他只有等待,待希儿再一次有被风吹着走的现象时,他赶紧去将之接住。
这一接,再一抱,叶悠便知道了原因。
重点在于希儿的体重,之前在森林中时,叶悠有抱过希儿,虽说那时她的体重便轻得有些不正常,如今这不正常是有些匪夷所思了,仿佛希儿她身体内部没什么填充,只有个空壳的人形一样。
献祭……
叶悠没由来的想到了这个词,这个他只听过一次的词汇。
他问希儿,但希儿却怎么也不说,她现在虽是哑了,无法开口,但至少还是能够表达,而希儿对叶悠的表达便是【我不知道,别问我】这种明显的拒绝。
之后,车队平安离开了峡口,叶悠直到那天夜里在某处扎营前,都一直在纠缠着希儿,但她这人若不想说之事,任叶悠如何缠她,都是一概不开口。
最终,叶悠只有旁敲侧击,大致确定了希儿如今身体的异样,是与那天夜里之事有关。
很多天了,叶悠一直在意着他们是如何逃脱的,那想必是希儿的功劳,然他问的话,希儿却是怎么也不告诉他,如她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样,都是缄口不言。
纵使他说出【这是由我开启的故事,我有责任知道它的经过,如果你做出了什么牺牲的话,那我至少想要知道原因,且对你说一个谢谢】这种话,希儿也是不理。
叶悠实在没办法了,他如此是再忍不住自己想要知道的欲望,于是他去问小遥,问她这个唯一知道那天夜里之事的旁人。
这是叶悠极其不愿意去做的事,他知道小遥不愿意回想那天的事,且对之有很大的恐惧,但叶悠在其之上,更想知道希儿当时所做的事。
索性,小遥很是坚强,她并没有什么不愿意,反而挺配合叶悠的,去努力回想自己的记忆。
她的记忆不怎么全面,且在记忆中是没有她自己的参与,那天夜里她的思绪停止,能够记得的东西全是被动看到的画面。
叶悠则根据小遥回忆的画面,来自己组装在那天夜里,他昏迷之后,希儿与骑士们的战斗。
在小遥的记忆中,最开始的画面是一束光,正是这束光照亮了她的内心,让之有了看见什么的能力。
那束光,当时照亮了世界,与太阳一同升空,宣告白昼来临,对于它,叶悠是再熟悉不过了。
在圣庭中有着许多利用圣光之力的兵器,「光之晶石」便是其中之一,它是星沙的原矿石,是只有在少数的开采地中,才有可能存在的梦幻之石。而所谓星沙,它是这加尔罗尼娜的货币,是一种天然寄宿有圣光之力的特殊石头,它本无色,呈半透明,但因其内的圣光,却如同是玻璃中锁住了纯白的光晕,那光流动,且在黑暗下能透体而出,让星沙的表面笼罩光辉,总之很是特别,是一种在整个世界各处都普遍存在的物质,然而能够利用它,能够对它赋予价值的,只有在这圣庭具有影响力的加尔罗尼娜之中。
愿望之石,天之结晶,繁星之泪......它的称呼虽是多种多样,但它的功能却是唯一,蕴藏圣光,能让骑士们依靠它来补充力量,同时,如果是光之晶石这种由大量星沙凝结的混合体,还能具有浓缩圣光的作用,那天夜里的光,正是浓缩了数百骑士的力量在一点,从而带来可观的破坏之力。
在当时的那束光下,希儿她......
她说:“献祭,律术!囚天之笼!”
与声音同时,有一层朦胧的光包裹飞毯以及其内的她们,使之哪怕被击入地层之内数百米,也是毫发无伤。之后,待她们回到地表之时,所见一切已不是原来的丘陵,而是一个直径数以百米的巨坑,她们是在巨坑之底,从那里眺望,能一眼看见巨坑之外屹立的巨人。
“哇哦哇哦!”
希儿很是惊叹,小遥她亦是震撼,那巨人纯粹以光组成,颜色是种剔透的纯白,它之巨大顶天立地,远超百米,且手中握有光之长剑,锋芒毕露,只一眼看去,便有种神明阻路的无力感。
叶悠对它,对那巨人也是挺熟悉的。
除光以外,骑士们还有着其他杀戮的手段,如果说光是借助外物的远程手段,那这巨人便是依靠他们自身的近战之力。它是由骑士们释放圣光,彼此共鸣,再融合一体的造物,它的纯白身躯之内是数百骑士的联合,它的行动意志是主导圣光共鸣之人的想法,以当时希儿与小遥面对的那个巨人来说,就是凯文。
看见巨人之后,希儿操控飞毯远离,但只飞了数十米而已,便见一庞然大物忽然落地,巨人已到了她们之前。
许是因需要思考办法的时间,当时希儿与凯文攀谈。
小遥听来的话是:
“你莫非是喜欢我么?总是这样死缠烂打,小心遭人讨厌哦?”
“实不相瞒,我生来便很受欢迎,对于被人讨厌之事还没多少体会,如若此刻能够知晓一些,反倒是遂我心愿。”
“哇......不害臊!”
“嗯哼~,富有自信可不是缺点。”
“所以,你是那种活在自我世界,天大地大唯我最大的傲慢者吗?”
“......你这拖延时间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吧?”
“只是说话而已,你讨厌?”
“平常的话倒是乐意,然而现在,却是不能给予你太多时间呢。”
“趁人之危!”
“我喜欢!”
在这话语的末梢,希儿与巨人之间已有攻防,那巨人挥剑斩下,百米长剑压下,如天塌一般,纵希儿操纵飞毯避过锋芒,也被其斩在地面所引发的冲击吹飞得不稳。
在那紧急当中,希儿说了趁人之危,而凯文他,则在说了“我喜欢”之后,令巨人摆动身躯,剑错过,则让腿踢去,这一击准确的命中了飞毯。
因飞毯之外存有屏障,所以这一击虽无法伤到内部,但那巨大的力量,却是让飞毯这一个透明的皮球,瞬息上到了千米高空。
“哇......哇哇!”
纵小遥不活灵活现的表演那时希儿的惊呼,叶悠他也能相当能体会恐高的那家伙当时的动摇。
总之,这并未完,凯文总不可能乖乖等飞毯落下不是?
高空之上,飞毯落下途中,两者再相遇。
“律术!泥沼!”
对此,希儿早有准备,她使用了一特别的术法,让巨人所在的空间如她的言语一样,化作可困人行动的泥沼,在那泥沼之中,巨人行动迟缓,它之剑力道大大缩减,然飞毯在如今的高度无法行动,只是一个活靶子而已,闪避不了,到底是被击中了。
它似流星,从天骤降,再深入地下。
还是因那屏障的缘故,再内的众人并未受到什么伤害,但却也并不好过,屏障虽能隔绝外力,但对于之内的天翻地覆却是一点也不有效,总之当时在内的众人都跟那个皮球一样,是晃来晃去,但因屏障特殊,碰撞它不会受什么伤,倒是没什么大问题发生。
这次被打下来后,希儿索性不出去了,她操控飞毯,再用了个什么小术法,让之在地下缓慢的穿行,这虽慢,但却很长时间没受到打扰。
凯文自然不会放过她们,短时间还难以辨清的位置,时间一长便成不了什么问题,他操控巨人一剑分离地面,让裂谷直达地下深处,只一剑而已,便再暴露了地下潜行的众人。
希儿许是早有准备,在被发现的那一瞬间,便再使用了什么术法。
“献祭,律术!斗转星移!”
这是她当时用来摆脱追捕的空间移动之法,此时再用出,是令她们瞬间脱离巨人的监视,一下到了远处,这两者间的距离正是机会,希儿也不管能不能逃脱,总之是再次加持飞毯的速度到极限,期望能够拉开更大的距离。
这种方法,如若是在巨人出现以前的话,兴许还会有作用,但事到如今,这对人类来说的数以上千米,对巨人来说却不过是几步之遥而已。
随着巨人脚步落下的隆隆巨声,它再到前方。
“律术!如意!”
见之,希儿并未有任何沮丧,她当即准备下一举动,这术法之下,泥土岩石的地表上当即是分离出无数的尖锐物,它们似剑,似枪,总之是能够攻击。
“去!”
随她话语声落下,无数“兵器”袭向巨人,命中了巨人光辉的外形,嵌在了当中。
“律术!困物!”
再一号令,随希儿声音落下,那些嵌入了巨人身体的“兵器”,立时是相互延伸,彼此连接,片刻间是组成了一个囚笼,将巨人困在了其中。
还未完,希儿她再次出声。
“律术!泥沼!”
这是她之前在空中用来迟缓巨人的手段,如今是用作了化地为泥的途径,在这术法下,空间都能化作泥潭,何况土地?
大地柔软,无法行动的巨人当即是陷入在了当中,希儿与他越是临近,他便越是深入,当两者相错而过时,巨人已只剩下了半个身子。
巨人一直未动,甚至未曾挣扎,任由泥潭吞噬他身,任凭希儿与之交错,这实在诡异,铁定是有什么原因,然此刻时间紧迫,也来不及去思索,总之希儿她驾驭飞毯,期望能多逃上那么几米。
然,有用么?
没用的。
纵凯文当时不动手,纵希儿得以逃到远方,但只要巨人依然存在,片刻的远离便到底只是一时的梦境。
何况……凯文连梦境也不会给她。
随着光芒澎湃,一种巨大的力量开始扩散,它逼退了土层,只刹那间,便在巨人周遭再形成了一处凹坑。
这力量不止影响到了巨人周遭的大地,还影响到了尚未远离的飞毯,它似巨人一击,用霸道的力量再将飞毯轰下天空。
一阵眩晕。
之后希儿她再勉强飞毯运行,但此次她们与巨人之间实在相距不远,才刚刚有点儿挪移,便被巨人捉住。
这次凯文不再攻击,他几次试探下来,已知防御在飞毯之外的光幕不可破坏,所以他选择了与希儿一样的方法,限制。
一经限制,逃离便只是奢望,世上有笼中之鸟,亦有掌中之物,已落入掌中的希儿,是不再有试图逃亡的举动,她的挣扎已经结束,现在是到了连尝试都不能的地步,巨人之手紧握住笼罩飞毯的光幕,限制了一切举动。
随手掌抬升,至高处,与巨人对视,与凯文相望,紧随之,有声音透过囚笼,传入二人耳中。
“这屏障的防御如此坚固,想来不会持续很久吧?”
“啊……”
面对凯文的问话,有反应的只有小遥,她厌恶这声音,她恐惧这声音,是在听到它的瞬间便吼出一声悲鸣,随即让自己蜷缩一团,如她之前一样,陷入到了封闭的状况中,在此状态下,她再看不到什么画面,而只能听到声音。
“不愿回答?”
“哼!”
“……虽说偏离原本的预测,但到底是抓住了你,尽管多上了一两个猎物,但想来圣女不会介意,不如我就此抓你回去如何?”
“我可没有被你们抓回去的准备。”
“愿意说话了?”
“是啊,反正还有些时间,不能只是沉闷吧?”
“哦?”
“的确,这防御不能持续很久,算算时间,也是该消失了吧?”
「咔嚓」
有碎裂声。
“听你说的那样平淡,且并无慌张,莫非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出?”
“有何不可?”
“呵,但是……却不是立即。”
“的确。”
“是在等这屏障消失?”
“你猜?”
“猜了又如何,我到底没有突破这可恶障壁的手段。”
“只能等了?”
“是啊。”
“那么……来比谁更快吧?”
“呵……预备!”
声音落罢,便听碎裂声加剧,同时,尽管小遥已闭上了双眼,可仍感受到了世界极致的明亮,璀璨的光线纵是透过她眼皮,也仍让她感到难受。
“献祭……以我血,化我骨,献祭我身五脏六腑……律术!”
「啪!」
在如若玻璃碎裂的声音下,是屏障的消失,亦是她们完全暴露在凶险中的瞬间。
“放逐!”
不曾有威胁,也不知是如何情况,总之,小遥只听见了这声音,随后便再是失重的感觉。
虽说她最终没有摔落地面,但由于落下时的惊吓,她还是昏了过去,而再醒来时,已在森林之内了。
……
故事到此结束,它不完整,还全是猜测与片面的话语,尽管如此叶悠到底也是知道了那天夜里的点滴,之前不知时迫切的想要知道,如今知道了之后叶悠却只有沉默。
他不住的去想希儿,想她的伤势,想她现在的心情。
他有些惭愧。
那夜,在那村中,是他想要救,可他却没能做到。
希儿帮他做到。
他想要说句谢谢。
怎么说?
叶悠的思绪很是杂乱,他无法组织好自己的想法。
他思索中,在营地内闲逛着,不知去哪里,总之只是走着。
一个偶然,让他遇到了希儿。
他没能看见,还是希儿提醒了他。
她的招呼,是拿手指戳他的脸。
叶悠那时才从自我中醒来。
他看着希儿,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谢。”
沉默良久,当希儿准备离开他这个木头之时,他才慌忙说出了一句没有前因后果的谢谢。
希儿诧异的看着他。
为什么是诧异?他想。
为什么不是疑惑?他思索。
「没想到你会这样道谢。」
她递来纸条。
“什么意思?”
「不应该是跪在地上,九叩三拜吗?我可是救了你哦!嘻嘻。」
“不,这…….你喜欢这样吗?”
他有些跟不上对话。
「哼哼哼,好了好了,完了完了,我走了!」
她递来纸条之后,便轻盈的离开,身子跃动着,似很开心。
对什么很开心?
叶悠去想。
不,她是故意做出的开心样子。
那三言两语,便断绝了叶悠的思绪,那开心的样子,更是拒绝了叶悠再去道谢,她仿佛在说一切已经足够。
是吗,她知道自己会问小遥吗……
怎么知道?
莫非……
莫非!
她在偷看?而后到其他地方,与他装一个偶遇?
……
太可怕了。
【6】
再几日,终至民谣之乡。
连绵的山势走低,最终趋于平坦,林木自那里铺展,布满了整个山下。
林木不密,很是稀疏,从山上望去,能轻易的看见树下的黑土,那是沼泽,可吞食万物的死地。
大山的边缘被沼泽覆盖,如要绕路难免要穿山而行,去令一个方向,这极费时日,且没有道路可言,沿途不知会遭遇什么,若是多人队伍,实无法去走,所以才要经过民谣之乡。
民谣之乡是在大山突入沼泽的部分,那里有一线山峰独秀在外,共五座,如人的五指一般,此起彼伏。若把它当做图形来看待的话,它的俯视图则是一个细长的条形,与大山相连,穿过沼泽地带,直至远方平原。它是一条贸易线路的必经之地,自古以来便作为中转站,歇息处,而尽享繁华。
这五指山峰,第一座山矮,但最是巨大,它有足够的空间修整道路,让人绕过。第二座山高,但最小,它很细长,如擎天之柱,笔直插入云间,过此山,需下到山与山的最低谷,去走开辟的隧道。民谣之乡是建在第三座山上,这第三座山的大小中等,如第二座山一样的陡峭,直上直下,它分为两截,下大而上小,在三分之二的高处,山的大小极速收缩,空出一个倾斜的断面,民谣之乡便是修建在断面之上。
要上民谣之乡的话,需去走蜿蜒道路,人们挖山成道,绕着山体,修建出一条螺旋的山路,走这山路的话,能直观的去看周遭的整体面貌,不说其他,光是所见风景便已经值得一走。
此时是夏季,天热,且干燥,云气不足,晴空万里,所以在远方,能眺望到民谣之乡的部分。这要是在冬季,是绝无可能的,那时山下沼泽中的水汽上浮,充盈至五指山峰的半山腰处,隔绝出上与下两个不同的世界。
云下是山势巍峨,道路险阻,云上是城市繁华,夜夜笙歌。
城市坐落云上,因之,民谣之乡在塞尼罗尼亚之中,还有着云中城的美誉。
云中之城,若要进入的话,到达之处首先便是云台。它是一个广场,坐落在城市的最下方也是最外围,供来往旅人汇聚,供城中店铺开设,一年中无论何时,都是城中最是繁华的区域。
城市的布局是一个扇形,且分三个区域,外围圆弧的最低层是云台,通向城外,它的两侧是人口最密集的居住区,大量的平民居住在此。第二层区域是在它的上方,较外围要小,修建有各种街道与设施,是人口流动性最强的区域。第三层区域是整个城市的最上方,它最小,同时人口也最少,建筑的密集性远不如下两个区域,在那里居住的人是城中的富贵人家,同时也是城主宅邸的所在。
一入云台,叶悠便看见了宅邸。
此处,民谣之乡诺伊贝尔的城主,是塞尼罗尼亚的五大领主之一,他的宅邸很是气派,突出于城中所有建筑,且建在山巅,可以说是整个塞尼罗尼亚的最高之处,若非圣女有中南别府,整个加尔罗尼娜,都再没有比之更高的住处了吧。
“老爷,你们要在哪里下车?”
至云台以后,车队驶入商人专用的区域,待停稳后,架叶悠所在马车的男子询问。
叶悠望了一眼车队前方与城中管理人员交谈的领头人,沉默片刻,说道。
“我是初来此地,对之不熟,能否请你们帮我物色一个较好的住处?对了,要独处一地,最好是空宅,我不想与人接触。”
“诶?”
“不行吗?”
“倒不是不行,只是……”
“如有难言之隐的话,便算了吧。”
“不不,怎么说呢,如今时节正是旅游旺季,老爷您指定空宅的话,怕是只能在贫民窟里找到,那些地方条件简陋,与您同行的两位姑娘尚且年幼,未免不好。”
“不用担心,谢你关怀了。”
说罢,叶悠掏钱给他。
“这么多?”
“让人劳累总要有相应的酬劳。”
“那我可就不推辞了。”
与男子协定之后,叶悠跳下所在车辆,他要去前三辆车处,希儿与小遥歇息的地方。
这车队的主人安排倒是挺不错,虽是让叶悠住在了货物之间,但给两位女孩的,却是上好的载人之车,内里空间广大且十分舒适,让从未出过远门的小遥也未曾有什么不适。
到后,叶悠先是与驾车人点头示意,再用手去挑开车帘。
方挑开,便见眼前有光影晃动……
叶悠静静地盯着作吓人状的希儿,后者也维持那姿势片刻之久,见叶悠始终没任何反应,才悻悻的退去。
希儿退开后,叶悠看到了小遥,她正趴在窗口,透过那狭小的框,观察着世界。
叶悠见她眼中隐有泪光。
“希儿,能拜托你件事吗?”
咚!
希儿轻敲了一下车壁。
“一声是可以,二声是不行,你同意了?”
咚!
再一声。
“那我可说了,之后,我想与小遥同去这城中逛逛,她自幼在乡下长大,难得能到大城市来,所以……能麻烦你陪同我之前商议过的人,去看我们的住处?”
咚!
简单的答应了……
“至于定位的方法,便用之前给你的魔法道具吧。”
希儿听罢,微有不解,但刹那便散去,她伸手入衣内,掏出了叶悠之前给她的两粒色子,之前在那村中之时,叶悠想让希儿离去,是把老人给他的魔法道具全塞给了希儿。
“对,是这个,我拿一颗,另一颗你拿好。”
叶悠拿取后,希儿手掌合拢,握住剩下一颗,而后微笑。
……
她竟然有些乖巧?
叶悠使劲摇头以止住思绪,他把目光投向小遥,方才在他与希儿开始对话后,她便把目光自窗外收回,一直在静静的听着。
此时她见叶悠望来,终有些胆颤的开口。
“不用的,哥哥,小遥不想去哪里逛。”
闻之,叶悠淡然一笑。
“就当陪哥哥去走一趟好了,我一人的话,走起来也是无趣吧?”
说着便伸手过去。
小遥却迟迟不予回应。
终还是希儿牵线搭桥,她把小遥的手放入了叶悠手中。
小遥还是有些胆怯的样子。
叶悠轻拉她手,引她出来,再一把抱之,将她径直抱在怀中,再轻缓放她下地。
之后,他轻柔的抚摸着小遥的头顶。
“没事的,不用担心,紧紧拉着哥哥。”
“嗯。”
这轻轻的细语到底是传到了叶悠耳中。
“希儿,那便跟我去见那人吧?”
说着回望,却见希儿一跃自车上跳下。
“走吧。”
他再说。
【7】
离开商人区域后,到达的是云台之中的繁华所在,除商人以外的人来时便到此处,离去时也要经过这里,一年中大半时间都人声鼎沸,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有商贩在此开店,有城中导游在此拉客,甚至还有圣庭的基层组织,教会设置的咨询窗口。
总之,是叶悠最恐惧的人口稠密处。
“听好小遥,之前也说过,绝对绝对不要摘下手套,勿要与人接触,千万千万别离开我身边!”
“我知道的。”
小遥低声应者,她现在所穿服装,是由叶悠在商队中买下的不合时节的厚实衣物,把小遥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不露出任何的肌肤。
应该不会有问题,但,还是需要小心。
“我们是先去哪里呢?”
说着,叶悠四顾周遭环境,想找到些什么,然还什么都没找到,近前便有人来。
一中年男子,洋溢着掐媚的笑容,恭敬的开口说。
“请问两位是想要在城中游玩的吗?那选择我——迪卡是绝对没错的,论对民谣之乡的熟悉我迪卡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而且价格十分公道便宜,只要其他人的八成,保证服务周到。”
男子说完之后,不待叶悠说什么,又有人插嘴。
“别听他胡说,这家伙专做坑人买卖,老是让自己的顾客去买些不值当的物件,实在是最恶劣的人了!导航就选我迪诺吧!绝不去什么坑人的地方,而且价格只要六成!”
“你说什么!?”
“你说我说什么!?”
前来的这两人,明显是冤家般的关系,比之让顾客选择自己,更看重去呛对方,这让叶悠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为好。
悄悄的离开吧。
刚有个意思,还未能动作,又有人来了,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比之希儿与小遥更加年幼,她身穿着全是补丁的衣物,整个人脏兮兮的,这让叶悠诧异,他想着来人到底是乞丐还是什么,找他是有什么要求?
女孩来到叶悠身旁,贴近他身,在此等距离下,叶悠方发现女孩的脸上有些红肿,仿若是被什么人打来着……
“选我吧。”
女孩以极细微的声音说着,在这喧闹的云台之中,如此轻的声音不靠近一些的确无法听清。
叶悠恍然,原来女孩脸上的红肿,是这样来的…..
“好啊。”
叶悠以微笑回应,同时伸出手去,放在女孩眼前,女孩见之抬头,叶悠终能与之对视,他看到了惊慌,再变成不解,随即又融化为亮色。
她微张口,似想说什么,但到底是闭合。
女孩转而露出笑容,一种怯怯的笑容,她尝试着伸手出来,去拉住叶悠的指尖。
……
左手,右手,两手上皆有触感。
叶悠恍惚之间,如再回到了十年以前。
……
“如你们所见,我应是有了导游,抱歉了两位。”
说着,叶悠随女孩某处行去。
后方,两争论之人如今彼此对视,那个脸色说不出有多么糟糕,似乎憋着想要说什么,但最终长篇大论说不出,只憋出“下贱”二字。
“你说迪卡,我们要不也扮成乞丐?”
【8】
“向这边。”
叶悠跟着女孩,几经周折之后,甚至出了云台,进入到了城区之中,最终在一偏僻的小巷之内停住。
莫不是抢劫?
叶悠不紧升出这种念头,他当即否定。
怎么可能?
巷子里还有另一人在,一个少女,可爱的洋装,过膝的长袜,肩上跨着小小包包,赤色发上束着飘柔发带,以外表判断的话,少女的年龄应只有十七八岁,明显的未成年人,她没有凌厉的表情,也没有逼人的气势,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青春的甜美气息。
“三人已经够了吧?”
耳畔隐约听到了模糊的嘀咕声,而后下一秒。
“三位是想要去哪里呢?这座城市没有我蒂洁不知道的地方,虽说价格要稍贵一些,但保证无论什么都能让您满意,对了,我拒绝色色的服务哦?”
那一连串的话语炮轰在叶悠心头,敲碎了那可怜女孩的雕像,给换上了现在眼前虽然还是脏兮兮的样子,但无论神采还是表情都完全不同的女孩。
那样子果然是吸引顾客的手段么!
“总之……”
叶悠姑且想先询问一下价钱,避免再被坑一次,但除两人以外的另一个客人,那个可爱少女却先开口了。
“我姑且是想去古城遗迹看看……”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那这两位客人是想去哪里呢?”
叶悠沉默了一下,总之他觉得自己必须小小的反抗一下。
“与她不同的地方也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凡事有先后顺序,两位的游览日程要推后一些!”
“诶……”
佯装叹气,而后又说。
“虽然那不是不行,但既然我们是客人,总得有自主权吧?多一两人确实赚的更多,但服务却会不怎么周到,我还是回去找其他人吧。”
说完便假装要走,可谁知,女孩见此是眼珠子一转,便突兀的向叶悠扑去,跪在了他的脚边,并紧紧的抱住他的大腿,一时间声泪俱下。
“大哥!你行行好吧!小女子上有老,下有……弟!生活实在不易,所以才出此下策,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要可怜可怜我啊!”
她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话?分明才十岁左右啊!狠心!要狠心!
“我出三倍吧。”
中断了叶悠计划的,是来自可爱少女的怜悯,她从自己的包包里摸出了一袋星砂,数也不数,直接向女孩递去。
“这应该够了吧。”
女孩眼角一撇,嘴角立刻露出得逞般的笑容,她当即松开紧抱,如兔子一般弹空,顺手就把那袋星砂给顺了过去。随后背对两人,自顾自的掂量起了其中的数量,哪里还有理会叶悠的趋向。
“嗯,足够!”
她微笑着再度转身,以一个完美的鞠躬表达自己的谢意。
“那小姐我们走吧?”
然后她似终于想起了忘记的东西,不耐烦的对叶悠摆着手。
“快走快走,爱找谁找谁去。”
这人态度也变得太快了吧?
“我偏不走了!”
定住脚步,叶悠去而复回。
“那给钱吧?”
女孩脸上的笑意如那正盛的花朵一样灿烂。
…………
叶悠到底是妥协了,他的意图十分单纯,只是想要见到女孩焦急的样子,谁知计划落空,如今再走,却是不可能了。说到底,既然是能被女孩装作的可怜骗来的人,当然是些难以狠下心来的“羔羊”,所以她才会暴露本性,甚至算计他们,是吃定了叶悠与可爱少女类似的人是难以与她计较的。
话又说回来了,哪怕女孩是装作的可怜,也无法推翻她贫穷的设定,正常的十岁女孩哪里会来做什么导游?所以,尽管叶悠身上的钱已经不多,但还是愿意拿出部分来赌一个善心。
但愿别破产。
………
“请向那边看。”
去可爱少女指定的遗迹的路上,女孩尽职的讲解着路上的一切。
“那是诺伊贝尔十大景点之一,莲池。”
如她所言,女孩对城市的熟知绝非虚假,但凡是一路所来的见闻她大多都能完美的介绍,上到传说,下到历史,仿佛无所不知的样子。
“始建于苍蓝历一万零三十七年,距今已有近两百年的历史,古时,今年正好是第一百年,在那之前都还在遵循创建时的文化。每年的十月一日清晨,但凡是已婚未生子的女子都要前来此处饮水,并以木瓢取之,上山对神树浇水祈祷,以获取生子的恩惠。”
“那现在没有了吗?”
可爱少女对这些民俗民风似乎很感兴趣。
“诺伊贝尔被称作民谣之乡,一直都很坚持传统,然数百年下来,如果一直保留着习俗原本的样子,那一年里也不用去做什么了,我们一直以来都有一个规定,当有新的风俗诞生之后,便要从以往的风俗之中,选那些不重要的抽一次签,以决定是否简化。所以说,并不是没有了,它现在还存在,只是换了一种更简单的方式,取消了原有的程序,改变成新的样子。”
说话中,他们已到了莲池的近前。此处是诺伊贝尔上中下三区域中的中区域中心,今日也是一样的人来人往。
“而现在的样子,是在其中放入亲手折的纸船,以寄托自己的愿望。”
莲池中,飘荡有许多的船只,随着自上层而下的水流带来的动荡而在池子里晃悠。
水流……
此处山上,竟还有水向下而来?
“现在是几月份来着?”
可爱少女插嘴。
“我还没说完呢!”
女孩以强调声,让三人继续听她的讲座。
“后来,经过一段时间的演化,许是放下纸船待它漂流有着浪漫的因素,所以在十月一日以外的日子,未婚的女性也会来此放下纸船,以祈求自己的幸福。再后来这渐渐发展成了新的民俗,与原来的意义相去甚远,池子也有了新的称呼——爱之池。”
她指着池子,示意三人去看它的外形。
“连形状也经过修缮,成了心型,以致于到了现在,此地成了年轻男女们寄托对恋人心意的地方,更有写下自己的信息,等待有缘人来拾取的做法。”
“嘿……”
叶悠不免称奇。
“你知道得挺多的嘛。”
听闻这夸赞,女孩再度表现出得意的样子,双手插腰,站在莲池的边缘,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怎么样,要去拾起一只吗?”
自方才开始,小遥便一直望着池内的纸船,她的表情是变换不定,见此,可爱少女靠近了些,对她轻语。
“不,不,不用。”
连忙摇头,小遥的脸颊上升起了红晕。
“我只是想到以前看过的书中,有过像是这样子的发展,男女主人公彼此在许愿树上诉说自己的哀愁,久而久之双方熟络,最终发展成了一场很完美的恋情。”
她说的话叶悠不是不明白,无非是对于自书本中描绘世界的向往,以及对此刻现实的一种期待。
他是难以说些什么的。
“呵呵……”
可爱少女浅笑着。
“既然书中描绘的东西那样令你喜欢,那便试着去做做好了,也许自己也会遇到浪漫的事呢?”
这话令她低落,让她不自觉的垂下了头。
“我不行的。”
小遥呢喃着。
“是么……”
可爱少女摸向她的小包,自当中拿出了一张白纸,以及一块与白纸一样大的木板。
她估摸着距离,恰当的退后了几步,用画笔在眼前对比了一下,以确认比例。
随后,在她将画笔触及纸张的那一刻,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便持续起来,一直不曾间断,直至少女停笔为止。
“唔,还不错。”
对于自己三两下画出的作品,她自身姑且是给予了肯定。
方才的一切实在是经过太快,少女从落笔到完成一分钟不到,直至此时小遥才想起问她。
“你在画些什么?”
并且试图凑近去看。
但是,脚步在接近时停止,她终究不愿冒昧去观看别人的画作,哪怕其中有她的身影。
可爱少女明显是觉察到了小遥的心思,自己开始向她走去,两者间本来就只隔有几步路,是一下便可以接近。
“很不错吧?”
那幅画到底如何叶悠是看不见的,他只知道小遥在看了之后,脸上露出的是不知道该怎样表达的表情。
“这……是我吗?”
“当然是你。”
少女点头,并对叶悠也勾了勾指。
怎能错过这个机会?叶悠自然是向那画看去。
怎么说呢……少女的画,明显不是此刻的景。
迟暮的黄昏下,莲池的池水映衬着最后的薄光,荷叶青翠,荷花正盛,自上层而来的流水令池水荡起些许波澜,数只纸船便在波澜之中飘荡,如若细看的话,在其中一只纸船上,还画有花朵的形状。
于此背景下,在池边有着两人的身影,其一男性,脸是模糊的,不代表具体的谁,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束花,花亦是荷花,洁白纯净,献给他爱恋的人。
在他身前,一女子站立,她有着与小遥相似的面容,但却比她要大上几岁,正在掩面喜极而泣,仿佛是成年的她正在接受男子的求婚。
她与他,皆是穿着洁白的婚服,那属于“其他文明”的服饰在诺伊贝尔是显得格格不入,但于此情此景的衬托下,却有着别致的美丽。
少女的画中,便是此番景色,是与现在毫无干系的,她画出的“未来”。
“........”
叶悠无言,少女的画技毋庸置疑的优秀,在那画纸上的两人,他们的感情是已然澎湃而出,任谁也能感觉到那时的温馨,但是,他要怎么去赞誉呢?
“它?”
最终他也只能表现一种疑问,来等待少女的解答。
“嗯.......可能的未来,我想象中的未来的故事,如果只是刻写现在未免太过无聊,所以我不常仅仅的只是画出来。”
少女将画递向了小遥。
“我要为自己没征求你的意见便将你画了进去道歉,相见有缘,如你喜欢的话,请收下这幅画吧。”
“可以吗?”
这样说的同时,小遥已经将手伸向了那画,并将之接到了自己的手上。
“既然画的是你,那当然由你拿着合适。”
可以看出,她很喜欢,在拿到之后是抱在了自己的怀中,脸上是高兴的笑容。
叶悠愣住。
“嘿……”
自被忽略以后,便一直静悄悄呆着的女孩,她方才也观看到了少女的画,此刻结束,才重新开口。
“那我们去下处地方吧?”
“去遗迹的话要经过哪些地方呢?”
可爱少女首先问道。
“有两条路线可供选择,第一,我们继续向前,去商店街,穿过它,直至城市的边缘,再经由山间大道往上,在上层回转,从领主府处继续上山,这条路要长些。至于第二条,我们从此处直接向上走,经过城市中轴道路,直接到领主府,再上山,这条路很快,能更快去山里,你们要走哪一条?”
“你们想走哪边?”
可爱少女询问叶悠的意见。
“我没意见,哪里都行。”
“我想去商店街!”
从得到画的惊喜中回过神来,小遥立刻高声说到她的意见。
“不行吗?”
从最初的宁静到如今能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令叶悠很是高兴,但小遥最后,到底还是加上了弱气的询问。
别怕啊?
叶悠很想这么对她说。
“可以。”
“那便决定了。”
可爱少女与蒂洁先后开口。
姑且是决定了之后的路线,接下来便由蒂洁带头,去民谣之乡的商店街了。
说实话,叶悠对此挺有兴趣的,在让小遥见识新东西的同时,他也想让之品味些不曾吃过的东西。
只是……
不知道他身上剩余的星沙够不够。
商店街是在莲池的右侧,与它同处民谣之乡的中层区域,此区域是城中最繁华的所在,不止有叶悠他们将去的商店街,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设施与街道,如娱乐街,如住宿一条道,虽说民谣之乡很是古朴,但该有的东西却还是有的,不过一切的一切都很普通罢了,相对于叶悠曾见过的其他文明来说,这所谓的繁华就似那花旁的杂草,不引人注目。
尽管如此,也是人潮似海,始一接近,便见热闹之气迎面而来。
以石板铺成的街道上处处是行人,街道两侧处处是店铺,贩卖各种物品,贩卖各种衣饰,更有零星的饭店穿插在之中,为劳累的行人提供短暂的休息。
店铺内,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店铺外,是各种妖娆的女孩,她们全穿着民谣之乡的独有服饰,是那种华丽但单薄的衣物,很是吸引人的目光。
虽说叶悠超级正直,且眼中只有着自己喜欢的人,却还是没忍住,在女孩们的姿容上多停留了那么一秒。
虽说是夏天,但诺伊贝尔是在山上,气温较山下更低,这些女孩…….她们就一点都不冷?
“哇......”
见眼前的世界,小遥惊呼,她是彻底被外界的美好给俘获住了,哪怕是民谣之乡这等“平平常常的繁华”,对于她来说也是从未见过的光景吧?
比之繁华如何,叶悠更加在意的是民谣之乡的文化,它建筑的构造,服饰的特点,以及那算是文化传承的问好方式。
“塔塔玛。”
一女子对着几人鞠躬,左手成拳,右手将之包裹,松垮的置于胸前,同时鞠躬的时候嘴唇触碰双手,说的意思是“你好”。
“几位是旅人吗?现已是正午,需要进小店吃一些东西吗?”
停止脚步,叶悠好奇的问道。
“有哪些呢?”
“不仅有我们诺伊贝尔的独特美食,还有着其他各地的著名吃食,我们店品种齐全,类别繁多,总不会让您失望。”
“嗯……”
说着目光转向可爱少女。
“我无所谓哦?”
“那便决定了。”
……
入店吃饭,再闲逛商店,待快出商店街时,叶悠手中已提上了许多东西,其中几乎都是特产品。
相对于她,可爱少女虽也买了不少,但大多都是各种衣物,不得不说,这莫非是女生的兴趣?
一路前行,快临近商店街出口时,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一间甜食的店铺,这让叶悠不禁摸向自己兜里,去细数星沙的数量。
还有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若要吃些什么的话,这数量应该已是最后了吧?
“吃些东西再走吧?”
说罢之后,再强调。
“各付各的!”
民谣之乡的甜食很具有特点,是一种山上生长的水果,它有着通红的外观,内里是柔嫩的果肉,做甜食的将内里挖出一个小洞,将糖精与另一种青草放入,并加热冷却,便形成了极具有口感与美味的食物。
至于价格嘛......
叶悠一分没出。
可爱少女很是大方,她包办了所有人的费用。
这让叶悠很是汗颜,但一想到眼前甜食的美妙,到底还是没骨气的接受了。
“蒂亚小姐是画家吗?”
可爱少女名为蒂亚-诺克尔诺娜,在此前不久叶悠刚问了她的名字,除此之外再没说什么,现在他才有机会询问。
“嘛,虽然说我是画家我很开心,但其实不是的,我有别的职业呢!”
“是什么呢?”
小遥询问她。
“暂时当做我的秘密吧!”
她狡黠的笑了笑,是不打算说的样子。
“那来民谣之乡也是旅行吗?”
叶悠问。
“嗯,你们呢?”
“只是经过。”
“哦?接下来是要去哪里?”
“南方。”
“南方啊,接下来我的计划也是在南方。”
“要一起走吗?”
“还是不了吧,我旅行起来是很慢的,一路上总会在很多地方停留,不适合想快些的旅途。”
“嘿.......”
简单的闲聊之后,游览之旅再开。
“那!那是!”
临近商店街的边缘,当叶悠终于要为之松一口气时,一路以来多次对他目露希翼之光的小遥,发出了至今为止最夸张的声音。
“是小怜酱!”
那是一个卖粘土人的店家,这种本来是其他文明的特有产物的东西,不知为何在民谣之乡出现了它的模仿品。
所谓的“小怜酱”,是圣庭御子的小人,用黏土捏成,再辅以颜料,虽说对比真正的“正品”有些简陋,但也算是不错了。
“哥哥~”
这是她叫叶悠最甜的一次。
可......
“我们已经没钱了!”
这是毋庸置疑的现实,是叶悠对比着店铺前的标价版与自己兜内的星沙数量,说出的无情话语。
而且!偏偏是那个怜!?
有钱也不买!哼!
“呵呵,如果喜欢的话,我买给你吧?”
蒂亚小姐被小遥的举动惹笑了,开口说。
“那个.....不用的。”
低垂着头, 声音也变得极小,小遥虽然非常的想要,但她更不想因为自己麻烦其他的人。
“没关系,没关系。”
说完蒂亚小姐走向店家。
“老板,我买两个小怜酱。”
“好勒!一共一百星砂。”
简直是在宰人!明明只是廉价的黏土人,为什么能这么贵啊?
叶悠有些动自己也去捏小人的心思。
蒂亚小姐买到的,还是两个具有不同姿势的小人,连服饰也不相同,一种是圣庭御子的官方服装,一种是她作为骑士时的样子,形象这么被人所熟知,还被做成了小人来贩卖,小怜酱她还真是被人爱戴着啊。
叶悠的心里很是苦闷。
“哇!”
小遥拿到拿到黏土小人之后,很是开心,也就在这时,才显露出符合她年纪的天真。
说到小孩,蒂洁她也是如此。
“给,你也想要吧?”
蒂亚小姐有买两个小人,之前叶悠以为她自己也喜欢,没想到是要送给蒂洁。
“给我?”
蒂洁不敢伸手。
她是导游,并非同行的游人,实在没有受恩惠的理由。
“不想要吗?”
“不……不想要!”
佯装嫌弃,蒂洁将脸转向别处。
“你不要的话,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叶悠你要吗?”
叶悠有点想要。
“不要。”
“那丢掉好了。”
说罢便丢出,毫不犹豫。
黏土小人在空中划出轨迹,眼看便要落入一处垃圾桶中。
蒂洁突兀在小人前冒了出来,她将小人接住。
“那么贵的东西,扔掉怪可惜的啊?不如去退了吧?”
“我方才已经扔掉,它现在是在你手中,随你处置。”
蒂洁愣愣的站着,时而看向小人,时而望向店铺,十分犹豫。
见此,蒂亚小姐快速的转移话题。
“差不多该走了吧?之后的日程还多,要抓紧时间了。”
叶悠配合的开口。
“蒂洁,带路。”
这让蒂洁没时间再犹豫,只能快速的收起小人。
“向这边。”
…….
蒂洁再前引路,三人紧随在后。
叶悠悄悄的注目蒂亚小姐。
她正盯着前方蒂洁。
浅浅的笑着。
…….
如天使一样。
【9】
民谣之乡的领主府是城中最大最豪华的建筑,整体以石质建成,表面刷有灰白的颜料,是一个气派十足的城堡。
“咦?今天没有开门呢!”
途径此处,蒂洁见领主府紧闭的大门,她不禁疑惑的呢喃。
“平日里都是开着的啊。”
“像这样的情况很罕见吗?”
“已经不能用罕见来形容了,过去三年内领主可没有一次关过门,一直都是敞开着的,虚心接受市民们的建议。”
听蒂洁的说法,民谣之乡的领主看来是个很负责的人。
加尔罗尼娜帝国多处采用领主制度,由各州主管自己的政事,皇帝对此并不怎么干预,其中又以最南部的塞尼罗尼亚为最,基本上是不受皇帝与圣庭管理,拥有最高的自治权。
民谣之乡的领主是塞尼罗尼亚五大领主之一,管辖一片相当巨大的范围,拥有庞大的权利,像他那种等级的贵族,能如此的对民众负责非常罕见。
“那就算了吧!以后也有机会去参观的,我们继续上山吧!”
蒂亚小姐果断放弃了她自己提议去领主府参观的想法。
以民谣之乡的城市布局来说,领主府是处于山体斜面的最上方,它之后再无其他建筑,仅十数米,便是去向更高处的山间小路。
前方山中,林木葱郁,小路蜿蜒,沿途有着诸多景点,亦有着不少的游人。
树林间,林荫下,此时已过了正午,下午一两点的日光正当炽烈的时候,可无论它再怎么炎热,一旦到了至少千米的高山之上,也只剩温柔,更别说此处还是林中,空气本就比之外界要潮湿,所以此时不仅不热,还有些微凉。
“以灵势来说,诺伊贝尔的季节已是夏末了吧。”
路途上,几人闲散的说着话,此时开口的是蒂亚小姐,她突然关心起民谣之乡的灵势来。
“灵势什么的……”
蒂洁少有她不甚清楚的事,关于灵势便是其中之一,那毕竟是“灵能”的领域,非常人所能理解。
“不过季节的确是这样,三天后,夏季与秋季分离时,我们将要举办一年一次的祭典。”
略微的停顿。
“彼时,我也可以替你们导览祭典哦!”
“民谣之乡的祭典么......也许去看看也不错呢。”
蒂亚小姐思忖着,对那未知的祭典有着些许的期待。
“祭典?是与播种祭一样的东西吗?”
拉了拉叶悠的衣角,小遥望向他。
“应该是.....吧?”
如果播种祭的确是意如其名的话,那的确可以说是一样的。
“秋日祭,是祈祷果树的成熟,作物的丰收的祭典,因我们这里地处高山,所以可供种植的土地,能栽培果树的地方很是稀少,如果有一年收成不好,那平常的生活就会受到很大的影响,所以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这么一个节日,在一年的秋日到来时祈祷来年,感谢神灵。”
蒂洁适时的解说缓解了叶悠的尴尬,他要是什么也说不出来,那还真是一点没有面子。
“我想去,可以吗?”
呜哇哇——叶悠对希翼的样子确实很没辙。
“三天后再看吧?”
他不确定的回道,尽管如此,小遥也很是开心。
继续上山,林间荫道很是绵延,亦很曲折,经常在许久的前进之后,突然发现来时的道路就在脚下不远,那片刻的心情,可真是非常复杂。
“高岭之花,秋月之雪,独享一片寒霜,清冷,幽艳,洁白又纯净,一直以来,我便想来看看这须兒花。”
路边的山道旁,在高于石道的土层上,有一株花静静的绽放,摇曳着身姿,如蒂亚小姐的话语那般,洁白纯净,孤独清幽。
她伸出手去,似想要触摸,最终只轻轻点在花瓣之上,让之一阵晃荡。
“它的确很美。”
这是一种只在塞尼罗尼亚盛开的花朵,独属于民谣之乡所在的这片大山,它不算稀少,很多山峰之上都有生长,但却很富有盛名,也算是民谣之乡吸引人的一个地方。
“说起须兒之花,你们知道我民谣之乡的一侧故事吗?”
“当然知道。”
叶悠的话让蒂洁有着些许不满,她本来的舞台被抢夺,现在是气呼呼的样子。
“那你说说看啊!”
“关于那个西大陆的最强者,现今塔维利亚的第一骑士,须兒的故乡的事吧?这种话题在外面可是相当热门哦。”
“哼哼。”
蒂洁嬉笑着。
“那你知道须兒幼年的故事吗?”
“他的幼年?”
“不知道吧!那你还不认真听我说,装什么博学者啊!”
一时间,叶悠十分的尴尬。
“哥哥你不知道吗?”
小遥的目光让他更是难受。
“姑且先听她说说看!”
“咳咳......我可要说了哦!”
快走几步,到了最前方,蒂洁故意的咳嗽了两声,以吸引注意。
“从前.......”
其实也不是多么了不得的故事,但却很是曲折,也足够动人。如果要用简单的几句话来总结,无非是善于偷窃的孩子被旅行的女子所拯救,最终向善的故事。当中穿插有当时民谣之乡腐败的政治,与邪恶的势力勾结,拿孩子做实验的残忍事件。这些最后全在女子与孩子的手上解决,是听起来太过王道的热血传奇。
蒂洁讲述的时候没人打断,任谁都是静静听着,在她说完之后,蒂亚小姐才轻轻拍掌,以制造声音。
“啪啪——”
“也是时候该继续走了吧?”
的确,他们到现在为止,上山路才走了差不多一半,遗迹还在很远的地方。如果继续耽搁,真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到达。
虽然他们都有这样的急切意识,但现实却是……
“前方终于来到了我们民谣之乡的重中之重,诺伊贝尔雕像的所在地!看,那顶天立地的身影,那矫健魁梧的身姿,他手上之剑是为开天剑!他手中之盾是为御地盾!入千军如扫草芥,斩敌将如灭蜉蝣!这正是我们值得骄傲的始祖,我们民谣之乡的建立者,诺伊贝尔大人!”
在几人的前方还有另一队游客,此刻他们正好走到了雕像的所在,于是他们的导游开始卖力的解说与宣传,那声音多远都能听见。
“既然来了,不留一些纪念怎么行?来,这是……”
在宣传之后,便是蛊惑了。
“哎呀……我怎的把这事给忘了!”
听见同行的声音之后,蒂洁是当即扶额长叹。在那之后,是挺直了身躯,脸色一板,是相当的严肃。
“见谅啊,这也是我们的民俗之一……”
说完这话以后,方才叶悠他们听到的宣传语,从蒂洁的嘴里再度说出,是比之前那个导游还要气势恢宏,在这之后的蛊惑,也是更要热情与动人许多。
这是怎样诡异的民俗?
叶悠的心里不免吐槽,而且看蒂洁的样子,是不忽悠几人买上一些诺伊贝尔雕像相关的东西是绝不放弃。
但叶悠是一点钱也没有!最终还是蒂亚小姐自掏腰包,给三人一人买了一个利贝尔雕像的缩小版,这诡异莫名的蛊惑这才结束。
“这也算是民俗?”
继续上山的路上,蒂洁是不住的掐媚道歉,看来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是有着自觉。
“嗯,这算是我们既定的规则之一吧。领主府的佣人准备小物件,我们从事导游工作的负责推销,将所得用作储备资金,来帮助城里的贫苦人家。”
“既然有着这样的原因,那大大方方的做不就好了!”
“你又没花钱你闹什么?哼,我才懒得跟你解释!”
一句话怼得叶悠连话也说不出,而蒂亚小姐对金钱是一点也不在乎,而且看样子,她还蛮喜欢那个小雕像,给放入了自己的包中……
既然受害者都不愿说些什么,他叶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而且如果真如同蒂洁所说,卖出所得是用于慈善,那也算是一件好事。
总之,让所谓的游览再开吧!尽管叶悠是有些累了。
不多时,遗迹在望。
诺伊贝尔城的上方,临近山顶的所在,此处有着一处城市的废墟。
始一靠近,蒂亚小姐便活络起来,不似她一直保持的恬静样子,现在是多了一抹兴奋。
她的步伐快了些,脱离了队伍,自己一人走在最前方,是最先靠近遗迹的所在。
林木之中,有残垣断壁,但都是掩在泥土之中,再被植被覆盖,仅有少数的碎石露在地表,说明着这一处处可能存在的城市建筑。
所谓遗迹,还真是只剩点遗迹。
到此处来,能看些什么?
叶悠觉得无趣,但这是蒂亚小姐的旅程,他看着便是。
“你说,为什么在这山巅,如此倾斜的地段,如此狭小的地方,也能有城市?”
到遗迹地段之后,蒂亚小姐静默,待叶悠三人跟来之后,突兀开口。
叶悠知道这是在对他说。
他很想没礼貌的回句“我怎么知道?”,但经蒂亚小姐一番话后,却是让他有些好奇,所以他说。
“蒂亚小姐知道吗?”
“姑且……知道一些。”
蒂亚小姐说话的同时,人从小路上偏移,钻入了草丛之中,只几下便消失不见,自然说的话也就没有后续了。
此间小路是在山中蜿蜒,遗迹所在是在倾斜坡上,整体是处于山的斜面,蒂亚小姐她钻入的草丛是下方所在,也就是需要向下眺望才能看到她。
众人驻足,叶悠则至小路边缘,向下眺望。
蒂亚小姐在正下方不远,她正在草丛之中弯腰寻找着什么。
“那里有什么吗?”
“啊?哦,方才我好像撇见有像石碑那样的石头……没有吗?是我看错了?”
一处找不到,蒂亚小姐又去翻另一处。
众人只有等待。
“啊!有了!”
这声惊呼引人注意,让叶悠更加专注的盯着,他因此得以见到一闪而逝的绿光,不至于对之后的事没有任何准备。
草丛之中,石碑破土而出,撑开植被,再现世界。
魔法?
或是……
只是猜测难有结果,在石碑现世之后,叶悠也向下而去,站在了蒂亚小姐身旁。
二人静望碑体。
这不知多少年前被埋在土中之物,现今已是再难以辨清上面刻着的字样,这民谣山中并不干旱,常有雨下,纵是在土中,也遭受了不少磨损。
蒂亚小姐以手轻抚碑面。
“方才……”
叶悠的话才说出口,蒂亚小姐便又有什么发现。
“这碑体的构成,果然是有蓝莹矿石的成分,那么……”
说着,她去翻自己的小包,并从中取出了一罐蓝色的液体。
“也不知道能不能修复,总之试试看吧!”
拧开盖子,蒂亚小姐以手指按在瓶口,又移向碑体,那瓶中的液体便随她这动作而成细流溢出,在空中形成一线,并最终侵染在碑面上。
蓝色弥漫,最终充斥整个碑面,之后它颜色渐浅,似不少液体都侵入了碑中,最终当色调维持在一个很淡的程度上时,变化停止,且勾勒出了一个图案。
纯白的须臾花,以及漆黑的长剑。
花与剑,剑与花,碑上所刻,仅此而已。
“你知它的意义吗?”
蒂亚小姐对叶悠说,说之前,她特意撇了叶悠一眼,许是见有人在旁,让她有了倾述的欲望。
“不知。”
“这花与剑的模样,是古时某个王国的国徽,它在近三百年前还存在,却不知因何,在短短数年内衰败,最终灭亡。”
“如此处是那个王国的遗迹,它又为什么会是在这山上?”
这是之前话的后续,此刻叶悠再次问出。
“问到点子上了,这一切都是因一场战争,战争的终局是发生在我们此刻站立的土地下,这周遭的五座山峰,以及下方那广大的沼泽,全是那场战争的遗迹。”
叶悠吃惊。
“你是说,这山不是自然生成,而是被谁创造的吗?有谁能做到这样的事?”
说完,叶悠忽然想到了什么。
“此处加尔罗尼娜境内,能做到如此事的,自然也只有圣女与魔女了。”
“可我,并未听闻有此一战,蒂亚小姐又是怎样知道的?”
“我旅行走遍了众多地方,以炼金术寻到了很多过去的痕迹,这之中自然有未能流传下来的故事。”
炼金术?
蒂亚小姐是炼金术师?
那么果然,方才所用,是魔法。
“那一战,是圣女与哪位魔女的战斗?”
“灾厄魔女。”
!!!
“是上一任的灾厄魔女?”
“在圣庭的历史上,总共有五位被冠以灾厄之名的魔女,在此地被灭杀的,正是那第四位,当时与之交战的是三百年前的诺伊诺娜圣女,那一战,有红海之水从天而降,有千米大山拔地而起,一战毁灭了这王国的首都,也让之步向了灭亡。”
叶悠未听闻过,他只知以前的灾厄魔女是在塞尼罗尼亚被斩杀,可却不知原是在民谣之乡,还有着如此夸张的战斗遗产。
似是猜到了叶悠在想什么,蒂亚小姐继续说。
“没有流传下来是因有想掩盖的事。”
“什么事?”
叶悠忙追问。
“这个国家的性质。”
蒂亚小姐神秘一笑,轻吐出之后的话。
“魔法之国,魔女研究,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第四的灾厄魔女,是人造的魔女。”
人造魔女……
人造魔女。
叶悠回想起了别的事,是与现在无关的事。
“你说那个魔女的尸骸是在哪里?”
哪里……
山中。
叶悠不禁为他的奇思妙想吓了一跳。
“没错,是在这山中,在我们的脚下,那个王国的首都,以及那个魔女,还包括彼时王都之内的数十万民众,全在我们的脚下,这山是尸骸之山,我们是踩在尸骸之上。”
说得怪可怕的……
话说回来,又是那种仿佛被看透的感觉,他明明什么也没说,蒂亚小姐却能接着他的想法说下去。
再说回来,蒂亚小姐的性格是不是有些变了?之前明明是那样可爱的样子,如今却是又有点古灵精怪,想方设法的对他说明了很多,果然是有倾听人的话,便耐不住寂寞吗?
还有之前说要保密的身份,不经意间便说出来了……
莫非是有点天然?
弱气,天然,又搞怪,还有什么呢?特点也太多了吧!
“走了!”
遐想中,忽见蒂亚小姐垂下了头,在那之前,叶悠总觉得他在其脸颊上看到了一抹绯红,这之后,蒂亚小姐向上走去,要复归小路,她留下的声音相当微弱,又恢复了原来那般弱弱的样子。
这举动……
她果然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吧!
叶悠跟上去,与蒂亚小姐前后脚回到路上。
“还要去哪里?”
他问蒂亚小姐,虽说他很在意蒂亚小姐脸上绯红的意义,但问出来的话总觉得会惹人生气,他只有闭嘴,转而求其次,总之不想让气氛那么尴尬。
宁静下来后,蒂亚小姐思索。
“是啊,我还想在逛逛的…..”
不待她说出之后的话,叶悠便说。
“嗯,我也有点兴趣,再逛逛吧!”
一路同行,他们四人去到一处裸露石材更多之地,此处是山中的一个凹陷,很像是泥土久经雨水冲刷,从而塌方之后露出的样子。
“哥哥,那是什么?”
到时,有一显眼之物在前,那物从作用上说应该是柱子,可实际看上去,却像是个灯盏,它的材质似金似石,总之难以辨认,在如柱体一样的下部上,是成笼状包裹中心的构造,它的内里有一颗球体。
叶悠很老实的说了他不知道。
“以蓝莹矿石建造的柱灯,在魔法的领域中,常有来添补媒介的属性。”
听了也听不懂……
但蒂亚小姐已提及了两次的那个蓝莹矿石,他倒是知道一些。
在魔法文明之中,最重要之物是被魔法师们称作“粒子”的概念化存在,它似乎存在于这整个世界,魔法师们通过干涉它引发的现象,便是魔法了,而那蓝莹矿石,是在世上诸多的物质之中,最适合用来储存粒子的材料。
与上次一样,蒂亚小姐她独自去到凹坑之中。
此次不是翻找,而是四处打量,更用手去抚摸那裸露出来的残骸。
叶悠不急下去,而是在路上静静观看。
观看中,有他人经过,对一行人投来疑惑的目光。
良久。
叶悠再看见魔法的光辉。
“蒂亚小姐在找什么呢?”
“我想着也许会有东西埋藏,所以探测一下。”
“那也能做到?能如自己所想的找到特定的东西?”
“不,特定的做不到,我只是用炼金术,来找与我想象中成分相同的东西。”
……
总之,看着吧。
“嘿哟!”
在一声好似卖力的呼哟之后,蒂亚小姐身前土层自动分开,让出之内的一个箱子,箱子表面潮湿,且有泥土,但看之,却未见到什么腐朽。
它是以金属制成,在潮湿的土中埋藏数百年,仍未有锈迹。
所谓魔法之物,大多都是如此离奇。
“竟然是箱子?唔…..材质倒不怎么贵重,会是保存着什么呢?”
她说着,去打开。
半响没能打开。
叶悠前去。
“是卡住了吗?”
他说。
“不像,许是需要什么契机吧,类似于拥有者的封印,需要以特定的粒子来影响,我试试……”
许久,还是没能打开。
“哼!不来点强硬的当我好欺负是吧?开啦!”
蒂亚小姐纳魔法在掌中,一声呼呵,直接把手按下。
箱子碎裂,它是被分解,化成了金属的粉末,连带它内部的东西一起。
……
叶悠没说话,蒂亚小姐更是沉默,二人望着地上的一滩粉末,久久无语。
叶悠忽想到小遥,他看向小路,在那里小遥正不知与蒂洁说着什么,两人都很是欢乐的样子。
“没事,没事!一点事都没有!”
蒂亚小姐再有了动静,她蹲下身子,去翻弄灰尘的集合。
总之,叶悠他也做不到什么,只能看着。
翻弄中,蒂亚小姐捻了些许粉末,送入自己口中,她细泯,还取出一玻璃的罐子,装入了些,
这没问题吗?
“成分成分……阴香木,清碧草……占比应该超过了百分之七十,是当时很常见的纸张,这纸虽便于书写,但却很不容易保存,纵我没分解它,怕也是毁得差不多了吧?没事没事。”
是在自我安慰啊……
“总之,试着组合看看,顺利的话应该能够显形。”
说罢,她站起,并深呼吸。
“构造图案,显示路径,添加节点,组成……”
蒂亚小姐呢喃着,她说的话叶悠虽然听不懂,但她的动作却很是直白与简单,仅仅只是用手指着地上的粉末,如此而已。
她指尖之上,不断有不同颜色的微光交替闪烁,这持续了片刻,闪烁静止之后,蒂亚小姐手的动作改指为握,她缓缓握上手掌,随这动作,地上的粉尘向她掌心汇聚,在蒂亚小姐握到一定限度之时,一本书出现在她的手中。
“替我拿着。”
她随手把书交给了叶悠,自己继续之前的工作。
叶悠拿到书后,本没有看的兴趣,对他而言眼前蒂亚小姐做的事明显要比书有趣得多,可偶然瞥见的魔女二字,却是让他不得不一观。
说是书,其实不是,说是谁的手札更为准确,它不厚,薄薄十来页,叶悠草率的一翻,它只在开头的两页与魔女相关。
总之,叶悠想要细看一番。
书上的字他认得,是标准的通用语,不会让人有阅读困难,只是有些字迹模糊,难以辨认,他只有根据自己的理解来添补意思。
手札开头便说:
所谓魔女病,是指只在二十岁以下女性身上产生的一种特别现象,这现象的表象特征是在染病之后,患者身上会有吸取生机的黑斑,并随着黑斑的扩大,而最终死亡。它不同于其他疾病的地方只有一点,那既是患者哪怕痊愈,也会变成似人非人之物,即魔女。
病症无法治愈,且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未知性。
有关魔女病的一切都很暧昧,我们研究上千年,也不知它诞生的原因与源头,甚至无法有效的防控。对于它,我们无法辨别患者会进行怎样的传染,也不知怎样的患者才会最终化作魔女,它的一切都笼罩在迷雾中,人类只有猜测而已。
姑且记下猜测。
我遍寻史书,试图找到魔女病首次出现在这世界的时间,虽说最终没能界定一个详细的数字,但却了解到了它是与魔法的复兴几乎同时出现的东西。
古代魔法在万余年前衰落,现代魔法在六千余年前迸发,与此同时在南方大地出现了魔女病的患者,这两者之间很难说完全不相干。
那是否,魔女是寄宿在魔法之中的害虫,随魔法繁荣而现世的呢?
猜测之所以是猜测,总之人类是没有验证的方法。
二、传染性。
凡是染上魔女病的患者,都存在着病症的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适应阶段,第二阶段是魔女阶段,关于魔女病的传染性,是一种只在第一阶段具有现象,在此阶段,魔女病患者会向接触的一般人类传播不可预测的疾病,这疾病多样,不规则、不统一,且完全未知。
在此处陈列数个疾病外在的表面现象。
1、致死性。
最常见的一种疾病现象,是极其恶劣的致死性,感染者在被传染到发病之间时间不统一,由个体决定,但一旦发病,便会很快死亡,无法治愈,并根据传播者(魔女)的不同,死状千差万别。
2、传播性。
由魔女病携带者肌肤接触所传染出的疾病,一旦在脱离本体囚笼之后,便会解除一切限制,不再强求必须接触,传播的方式会变得多种多样,有威胁性小的例子,也有短时间灭绝一国的案例,人类无法预测。
3、栖居性。
在魔女之中,有极少数特例会存在传播稀有病毒的可能,此病毒可存活在任意被感染者身上,不论是致死性疾病,还是其他各种类别,都可能伴有此种病毒的可能。此病毒分化魔女意识,并可在本体死亡之后,在被感染者身上借助此病毒重新复苏,目前虽出现过魔女阶段的复苏现象,但并未出现过适应阶段的复苏,也就是说可以防范。
4、非人性。
此种现象在所有疾病之中最是罕见,它可以悄然侵入人的意识,并让之如魔女一般,在前后性情大变,有仅仅只是变得癫狂的案例,也有被感染之后只是微妙的有所不同的案例,还曾出现过能被魔女控制的例子。
5、改造性。
如之上的非人性无二,此种现象极是少见,但到底还是存在的,此种疾病会让被感染者进化,或者退化,增强体能,化作怪物,甚至还有单单只是更改性别,令人返老还童的案例。
以上种种,皆因魔女本体的不同而有变化,且不因魔女本身的意志被传染,它不可控制,纯粹只是跟随魔女出现的天灾。并且,并不是所有魔女都会引发这种天灾,也不是一旦接触便百分之百会被传染,依以往的研究,传播的概率大约在百分之十以下浮动,最小可能会到万中之一。
三、衰竭性。
魔女病的患者在适应阶段之中,所表现出的是一种衰竭特征,她们体表的黑斑会吸取本体的生机,并不断扩张,最终濒临死之一线时,便迎来了魔女与常人的分水岭,渡过便是魔女,死去不过一具尸体。
处于衰竭之中的魔女,体能会降低,且被黑斑覆盖到关节,内脏等关键区域后,会直接丧失身体部位的使用权,四肢是残疾,内脏便是直接死亡。
我们在不断地研究之中,试图去探明衰竭的真相,然圣庭之内,不允许存在有适应阶段的魔女,研究都是不可能,只在魔女死后,我们才能探查一二。
以下记录:
对于衰竭的原因,我们笼统的称作是“生机”,可“生机”的具体是什么呢?精神、灵魂、寿命、或是?
是“灵。”
在魔法文明之中,是把万物具有的“生命”称作是“源”,在灵能文明之中,是把万物具有的“生命”称作是“灵”。
此处用“灵”。
人所说的灵,在详细定义下,是由灵子组成,所谓灵子与魔法的粒子并无不同,它在解释中似乎是构成万物的原点,是一种独立于物质之外,却又与物质相关的存在,是一种能够被科学的手段探测到流动,却无法观测到的概念。
我们试图去探寻魔女尸体中灵的流动。
尽管万物死亡之后,体内灵子会骤然减少,但却不会完全不存在,所以尽管微弱,还是能够探查到流动,但是魔女的体内,是完全不存在灵子流动的,不论是适应阶段死亡的魔女,还是魔女阶段死亡的尸体,都不存在灵子的流动,她们似乎已不再是生命,而是成了别的什么物质,超越了万物的存在。
魔女的身体拒绝圣光,会因圣光而具有变化,那么理应有着我们还不知道的真实。
黑斑会吞噬“灵子”,吞噬“源”,这是以往便有的说法,但我们不知过程,也不死心,想要求得新的事实。
很遗憾,我们什么也没找到,什么也没能证明。
但愿未来,能有不再杀害“同类”,便能取得安宁的方法。
——艾利奇欧。
……
叶悠知道这个人,他是近千年前的古人,是一位与他一样的圣骑士,彼时圣庭还坚持着研究魔女,到如今却已是废弃得差不多了。
许是漫长的时光,已让人知道所谓魔女便是不可理解,研究也无用了吧。
只剩下严格的措施,只剩下宁错杀,不放过。
唉……
下一篇,是【魔女力量的特征解析】,这名字。
叶悠看下去。
说:
魔女的力量,大抵是一种与魔法相近似的力量,这并不是说它属于魔法的一种,而是说在这世上数种迥异的力量之间,它最是贴近魔法的特征。而在古代魔法与现代魔法之中,在系统与个体之间,魔女的力量毫无疑问贴近后者,它不似那古代魔法,具有系统性,某种能力只会有一人持有,不可复制。但它也与现代魔法不同,魔女们在掌握有自己的能力之余,还有些学习其他力量的能力,或灵术,或魔法,但却从未有过魔女掌握天使或“源石能力”的案例,且在灵术与魔法之间,大部分的魔女都具有相当的魔法才能。
基于以上要点能写出太多篇幅,此处便不再赘述了,这篇文章旨在探讨魔法与魔女力量的区别,并由此引出它具有的特点。
......
后文虽还有,但大抵都是枯燥无味的论述,没什么叶悠感兴趣的内容,也没有他不曾知晓的东西,所以他草草看完,且移开了目光。
之后,他自己细想。
……
话说魔女的能力啊......
那种东西,用一句根源性来概括便足够。
总之,她们的力量,较之魔法,似乎是在更深的层次,有不少的魔女,她们都能直接的干涉现象,篡改规律,这是魔法做不到的事。
唉......
这些东西不该是由他来想的事,他没那个脑子。
......
感叹之余,叶悠随意的翻了一下剩下,却是已没有了兴趣,他把目光转向此刻蒂亚小姐在读的书,问道:“还有其他的吗?”
一甩手,蒂亚小姐再递来两本。
“歌唱入门?论地域生态差!?”
……
怎的一个箱子中,会有这相差颇大的书籍同时存在?
叶悠草率的翻了翻,他姑且是什么也没看懂。
罢了罢了,他正想离去。
“给你,给我。”
蒂亚小姐伸来了手,叶悠忙接过她手中的一本,并将自己的三本给予,蒂亚小姐接过,并珍重的放入了包中。
叶悠目光打量手上书籍。
“论诸州郡国的地域生态?”
与之前的那本差不多,还是他看不下去的类型。
“第五十二页,有挺有趣的东西。”
听之,叶悠惊讶。
“蒂亚小姐已经看完了?”
“差不多吧。”
“这么快?”
“我会魔法嘛。”
叶悠姑且是翻到了第五十二页,他正准备细看。
“一直呆着也不是回事,我们边走边看吧?”
“好的。”
叶悠与蒂亚小姐再回到了路上,并叫回正玩耍的二人,一同赶路。
此次是最后一段路程,他们要去山顶,目睹民谣之乡最盛明的景点,落日崖。
离它还有段路,叶悠姑且看书。
第五十二页记:
关于这诸州郡国的生态,我姑且不从严谨的角度,而是在章节末尾说些题外话,以猜想的角度说些可能性,记住,仅仅只是可能性而已。
魔法粒子,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这个词,如知道的话,那是否了解,在这大陆南方,平均的魔法粒子浓度要高过大陆北方,这一现象普遍存在,不仅包括我们诸州郡国的所在地,还企及西方伽兰帝国,可以说此规则在整个西大陆都通用!在南与北的现象之中,还存在着东大过西的现象,可以说我们诸州郡国之所在,便是大陆上魔法粒子最多之地。
为什么呢?
据说,在魔法萌芽时期,最初的爆发是在我们郡国的范围,拜之所赐,我们有了傲然大陆的魔法兴盛,可因之,也有了频繁的魔女灾厄。
凡事总有代价不是?
…….
有趣之处已看完,原来蒂亚小姐所说的有趣,是指如此事情……
话说诸州郡国啊……
“我记得诸州郡国是两千年前灭亡的联合国家吧?”
“不错。”
“那这书至少也有两千年了,真亏它没在那场灾难中遗失。”
“那场灾难?哦,是指大灾变啊,的确,很难得呢。”
“亿万疆土了无人烟,大地之上尽是尸骸残骨,那场有史以来最大的魔女灾厄,是促成现今秩序的起因,两千年……它太漫长了,以至于让我很难想象,在圣庭建立之前,这大地上的灾厄已经持续了数以千年,在那久远之前,人们对魔女是如何想的呢?若有研究的话,会与现今有什么差别呢……”
“多愁善感啊。”
“也许吧。”
“我们快到了。”
“那便是落日崖?”
“对,没错!这就是诺伊贝尔的名胜之一,在千米山巅之上,观黄昏一刻!”
这最后一句,来自于此前沉默的蒂洁,现在终到景点,自然是轮到她来发挥了。
依她引路,众人到达山顶,此处落日崖,乃是高山之上独立悬空的一块断石,它体积不知多大,大半是插入山体,只需要一小块突出,悬空天际。
蒂洁与蒂亚小姐相继到断石前列,余下叶悠与小遥站立在外,叶悠他不得不担心小遥是否恐高,所以不敢带她第一时间走上前去。
“要去吗?”
“要去。”
疑问得来的是肯定的回答,此次不由他牵小遥,而是由小遥带他,先后向前,随着迈步,世界在眼前扩展,可见那晚霞橘红,林木碧绿,旁处山岭如蛇,前方渺小幽远……
世界如何?
世界便是此景。
哪怕世界之大,也无非是在眼前。
纵是世界繁杂,到底是尽收眼底。
伸出手去,似可将一切握住,张开手来,五指大过群山。
“呵呵呵……”
小遥在笑。
叶悠望着她。
“世界真大啊……”
她说。
“之前哥哥说的那些地方,是在多少个眼前之外呢?人要去的话,又要走多少个眼前之景呢?”
……
“好夸张啊……明明在以前,我连卡尔顿都没有去过,最远的地方是与家人去镇上采买,如今……却是到了塞尼罗尼亚,到了民谣之乡,站在到了落日崖上……在这里……空谈啊。”
叶悠尝试握紧她手,以示安抚。
“没事的,我没事的…….没事的。”
她低垂下头,不再去看。
叶悠说不了什么,可一直沉默也让他难受,只得把注意力转向其他,例如蒂亚小姐。
身前,她正在作画。
画什么呢?
他欲靠近,可路径却是被蒂洁抢先占据,她紧靠着蒂亚小姐,目不转睛的盯着画布。
“哦!哇!哇!”
且是接连不断地惊叹,拜之所赐,叶悠是越发好奇了。
他与小遥调换位置,让她自左到右,自己从没被占据的方向去偷瞟。
哇……
怎么说呢……
画中之景显然是过去,是画的那场圣女与魔女之战。
画中有雨在下,它虽没被赋予颜色,但叶悠却知晓那雨鲜红,乃是红海之水,它作雨淋在大地,与人之残骸混作一物,再汇成溪流。
天上魔女,天下圣女,魔女是挂在高山之巅,圣女是立在废墟之上,两者虽不在一线,但却仿若是在对视……背景空旷,无它物,只有黑色的线条杂乱。
叶悠注视才不久,画作便完成。
“嗯……果然是不如真实之景啊,表现力不够强。”
叶悠倒觉得够强了……
“话说,叶悠你见过魔法之战吗?”
突然问这问题?
“蒂亚小姐见过?”
“见过,那怎么说呢,无法用画作来表现,身处实地去看的话,脑中会想【啊,原来这就是文明之光】,这种……暧昧的,你能明白吗?”
“不太能理解。”
“嘛,也是。你们看完了吗?”
“待那晚霞尽了再走不迟,再呆一会儿吧?”
“也好,我也不画了,如你一样,静静的看着吧。”
几人静立断石上,遥望天际落日,看它落下,等它落尽,观晚霞之红,待它归于黑暗。
小遥最终也是抬头,送落日沉下。
无声,且悄然,无法阻挡,随时间逝去,只能待它再来。
再来已是明日,今日已结束,他们需要踏上归程,眼下天色已暗,纵光芒不再,他们也仍旧有路要走。
走吧。
【10】
归程路上,蒂洁拿着照明之物,与小遥走在最前。
只是一天时间而已,她们便已经要好,若没有魔女之事,此种人生才是小遥应该的生活吧。
不用逃亡,不用躲避,不会被否定,也不会被杀害。
若这世上真有魔女灾厄的起源,叶悠真想拿剑指在他咽喉,去问他要如何赎罪……彼时,纵眼前之人再怎样无辜,叶悠也确信自己能下得去手。
如他曾经一样。
“在想什么呢?”
叶悠是与蒂亚结伴而行,同在之后遥望,如两个家长看着自己的孩子那般,只注视,不干涉。
“是啊,我在想什么呢?”
“呵呵…..”
“又来了,蒂亚小姐您总是这种笑容,仿佛明白我心中所想是的。”
“我是知道啊。”
“嗯?嗯!?”
叶悠只是尝试的问询,没想过真能得到答案,还真如他所想的那样,这怎能让人不吃惊?
“虽然不是全部,但大概都能知道。”
蒂亚再开口。
叶悠下意识的远离,放缓速度以落后蒂亚数步。
“我没有恶意的,这能力更像是被动技能,不受我控制。”
“那是什么原理?”
叶悠依然没追上她,只在后方问。
“要解释的话很麻烦的,但不解释又不行…..容我组织一下语言……嗯,对了,总之,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吧?”
“嗯…….”
“每个人也都是独特的吧?”
“嗯……..为什么说到这里来了?”
“总之跟着我的思路来,好,继续之前的话题,人都是不同且独特的,他们的人生,经历,乃知思想与认知,全都是独一份的,没错吧?”
“没错。”
“那么将人生,经历,等等属于每一个人自身的东西称之为人的味道,能理解吧?”
“勉强能…….”
“嗯,我能通过品尝一个的味道来辨别与之有关的许多事。”
“是这样的?那……比如说?”
“例如蒂洁她,家里母亲卧病在床,久病之中。而父亲从不持家,更不担当,只知整天饮酒,是常常伶仃大醉。所以她才小小年纪,便出来做导游生意,赚钱回家,去给母亲治病。”
叶悠的脚步停滞一瞬,他难说不吃惊,复跟上。
“这些全是味道告诉你的?”
“不全是,还需要合适的观察,那并不是什么万能的东西啦。”
继续走着,叶悠对蒂亚小姐所说持怀疑态度。
“真的?”
“当然!详细的东西都看不出来,久一点的也无法知道,对于像你这样的家伙,最多也只是辨明真假罢了。”
“我有什么不同吗?”
“越是简单的人生越能知道更多,如果再是普通人,不是什么拥有某种力量的家伙,那才能知道很多。”
叶悠总算放下了心来,他的步子也轻松了许多。
“那么,蒂亚小姐知道了我什么呢?”
“嗯……唔…….呵呵呵……..”
“笑什么呢?”
蒂亚不再说话,只是将一抹笑容挂在嘴角,任叶悠猜测。
他还想再问,可时间已不够,她们一路谈话之中,现已到了山下,正处于领主府外,这白天来时关着的大门,现在终于敞开,内里灯火通明,衬着城堡更显威严。
“一来一回,到了夜间,别的导游现在已经想甩手不管了吧!可我敬业,愿意负责到晚上,请问三位还有哪里想去呢?”
“我不用了。”
听罢,蒂亚回答。
“我也不用了。”
见之,叶悠也说。
“哦,可以,离去前我再问一句,你们今夜可找到了住所?我可不会让自己的顾客露宿街头。”
叶悠看蒂洁说得一板一眼的,有些想笑。
“不不,倒是你令人担心,快些回去吧,小孩子晚上不要闲逛。”
“什……哼!自求多福吧!”
说罢,置气的离开了。
“蒂洁再见!”
小遥挥手告别,听到她的喊声,蒂洁才回头一望,同样挥手。
“再见!”
不出片刻,蒂洁便消失在视线之内。
“姐姐,再见,这人偶,我会珍惜的。”
“你开心就好,姐姐还要在城里呆上几日,它日有缘,会再见的。”
“嗯!”
见她们说着告别之话,叶悠倒不怎么好插嘴了。
“你…….叶悠先生,祝你旅途顺利。”
临了时,蒂亚说。
“相识一场总是有缘,蒂亚小姐,旅途顺利。”
“借你吉言。”
告别之后,双方分开,去走不同路径。
叶悠取出魔法筛子,激活那定位的魔法,并依据的它,回希儿所在的今晚住处,那是在诺伊贝尔的下层区域,只在那里才有着独栋无人的住处。
他凝望眼前成梯次的城市,看着城中万家的灯光,如此片刻,对小遥说道。
“我们回去吧。”
“嗯。”
【11】
诺伊贝尔的下层区域,云台正对领主府的右侧,此地有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区域,一种井然有序,一种杂乱无章,前者是一般平民的居住地,后者则是相对贫穷之人的聚集处。
叶悠是要去第二个区域,也只有在旅人嫌弃的脏乱之处,才能找到他需要的住处。
到时,已是夜间八九点,纵是如此时刻,街道上也常有行人穿梭。
“是这家吧?”
对比着手中筛子指引的距离,叶悠盯着眼前的所谓住处,寒酸倒不寒酸,不如说出乎了他的预料,前方房屋结构完整,占地颇大,外观上没什么问题。
“临近山间大道,出行倒也方便。”
说着,他去敲门,咚咚咚,但却良久无人回应。
希儿呢?
莫不是这家……
总之大门未锁,推开看看便是。
门被推开,叶悠牵着小遥入内,始入,便见院落中有一显眼的石桌,此前他交于希儿的筛子正放在上面。
“是这家……但希儿呢?”
叶悠不好意思大喊大叫,他只得吩咐小遥等待,自己去各屋间寻了一来回。
住处房屋有多间,没有一间有人影。
“出去了?”
……去找?
他之前观房间之内,床铺都完整。
“小遥,你先睡下吧,我出去找下希儿。”
“好的。”
小遥依旧是答应的那样爽快,如此,叶悠再出门。
门内决定容易,门外要如何选择?诺伊贝尔城说大不大,可也说小不小,想要在当中寻找一个不知在哪儿的人,谈何容易?
与其寻找,不如等待,可叶悠不想等待。
如何去找?
正思索,忽听见一声淡淡的怪声,因它实在微弱,所以叶悠不能一下听出那到底是什么怪声,直到第二声再响起。
“噗叽?”
那怪声,神似噗叽二字,拖得绵长,且尖锐。
他辨声响来源,是从他出门之后的右侧传来。
那里……山间大道,在诺伊贝尔的城市周遭,有一曲折道路饶城而建,它自最上层区域延伸到云台,再从那里回到上层,将整个城市包裹在其中。
它路畔便是陡峭的山势,能一眼望尽山外巍峨险阻。
希儿她不是怕高么……
反正也不知方向,索性去看看……
……
竟然真在。
大道再往下,约莫五十米外,那里有一小型的露台,供人滞留歇息,它的边缘处有护栏围着,那护栏,是在间距半米的石柱之间,连接铁链,使人不至跌落的措施,但它如今却成了希儿的游乐场。
她正是在那护栏之上,在从一根柱子跨越到另一根柱子,以此往复。
噗叽!噗叽!噗叽!
她的脚步每一次落下,便会有一声噗叽之声回荡。
这是在搞什么鬼?
还有……
一个白天不见,她怎的就变了样子?
在叶悠记忆中,希儿是穿着一件不合她身的黑袍,如今在他眼前,希儿是穿着一身纯白的衣裙。
叶悠差点认错。
他走至露台中,行到护栏处,不出声,只是看着。
“噗叽——”
这是最后一道怪声,此声罢,希儿自柱上跳下,但还未站稳便立刻捂着肚子,夸张的大笑起来。
其声静止,仿若默剧。
但那似要把眼泪笑出来的欢笑,却是让叶悠产生了错觉,如若笑声在耳。
久时,她才慢慢停下,身姿渐渐归于平常,同时目光转向叶悠,看着他,轻抿嘴角,眼神闪动,笑容再现。
……
“你在做什么?”
叶悠虽问出,但也知希儿无法回答,她现今失声,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希儿盯着他。
“嗯?”
希儿转身离去,她再临近护栏处,从那柱子上拾捡东西。
她再捡什么?
叶悠向前走去,待他临近时正好是希儿拿起最后一个的瞬间,他清晰的看见了那东西——一种软软的小垫子。
“噗叽——”
她将之微举,呈现在叶悠眼前,轻轻一捏,那搞怪的声音再度响起,伴着这声音,希儿的笑容又开始不受控制。
她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玩意儿的?
此次她恢复得快了,笑意片刻便收敛,转而试图把软垫子塞至他手中。
“这什么意思?”
希儿指了指软垫子,再指了指自己,而后她将软垫子的开口触及嘴唇,猛力一吹,一个大大的气球便出现了。
“让我跟着做?”
她点头。
“这有什么意义?”
她气呼呼的盯着他。
……
如此僵持片刻…….
“罢了。”
尽管叶悠有不妙的感觉,但希儿要求的话,试着做吧。
之后,他与希儿共同努力,不一会儿,便足有十只直径半米的气球飘摇在空中,晃晃悠悠的,也没有什么线来牵着,此刻若是有风来,怕是一个眨眼这些气球就会不见了吧。
做好这番工作之后,希儿伸出食指,其上缠绕着黑芒,她极其迅速的点向那一颗颗气球。
随着手指落下,气球的运动突然停滞,悬在空中不再有一丝晃动,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工作之后,希儿她双手叉腰,露出非常满足的表情。
而后她开始蹦蹦跳跳,一会儿指天,一会儿指气球,一会儿指叶悠,一会儿指向他的剑,一会儿摆出敲击的样子来。
“你是让我将它们打到天上去?”
希儿点头。
要试试吗?绝对不妙!
他不为所动,于是希儿表情不快了,他继续漠视,希儿当场便要抢他的剑。
没办法,他只能听从希儿的话,拔出剑来,将之当做棒槌,在定好目标之后,一下挥出!
尽管他使用的是剑背,但碍于速度与力量,本是这气球绝无法承受的东西,但在希儿她的手指点过后,这气球仿若变了一个东西,静止在空中不说,叶悠的剑挥之也不能使它破碎,而是真正如一颗被打飞的球,向天而去。
第一颗上天之后,希儿又雀跃的指向另一颗。
于是叶悠一不做二不休,接连让剩余的九颗气球全给上了天,与之前的一颗在一起,组成了隐约的十颗星辰。
运动一番之后,还蛮不错的?
“啪~”
一声响指。
“噗叽——————————————”
一道巨声。
噗叽之声动天震地,响彻全城,也不知有多少人刹那惊醒,眺望上方,或许亦有人一下心惊,乱了分寸?
总之,叶悠是吓到了,他的剑都差点跌落!
至于造成了这一切的主角,她再度大笑起来,其姿疯狂,甚至笑声断气,不住的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