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湖中之城,卡尔顿之前,存在一广阔的平原,在平原上有一河流,它起源东方瑟兰雪山,流经这平原,分化出许多支流,再去向西方雨林之内。

河流宽大,奔腾不息,其有一支流,在平原上弯曲的流淌,最终穿入一小森林,汇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湖泊不大,两三平方公里,或许是因水中微生物特别,导致它的水质大量的积在一起,不再是蓝,而是呈现出一种青与白之间的通透。

此地在平原中并不特殊,平日里鲜有人来,或许有那么些喜爱游玩、乐意赏景的人愿意来此处,但那却不是在今日。

今日,森林内廖无人烟,只有动物穿行。

叶悠是下午来到林外的,他将成为近几日唯一一个前往林中的人。

他顺支流前进,要去森林的中心湖泊,在那里他要去见一人,那人他并不认识,但却是受人所托。

林中,草木茂盛,因少有人来,所以也没什么可供人行走之路,若是在以前,叶悠要去做什么的时候,他绝不会放任自己浪费时间,去走草丛,而是会使用他的【天使】,斩却草丛,开辟路径。

如今是罢了,他有的是时间。

所以,仅仅只是两公里多点的距离,便是让他走了数个小时,直到太阳西斜,已近黄昏时,他才敢到湖畔。

夕阳之下,去看湖面,是有一种异样的美感,通红的云与橘红的日,青白相间的水,以及渐暗的夜空,它们混在一起,相当杂乱,但却美丽。

叶悠看着,一时之间忘记他来的目的,只是静静等着,等太阳沉下。

当夜色降临,虫鸣开始回响在这夏日,他才移开目光,去看湖畔边的一栋木屋。

叶悠与它相距不远,他要找的人也正是在木屋中,两者间仅仅数十米的距离,这分明已经到了目的地,但叶悠他却是在它之前,静立了数十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自从回到帝国之后,他一直都处在这种状态。

懵懵的,呆呆的,肉体虽在前进,精神却一直都在游离。

叶悠临近木屋,到它门前,敲门。

“有人吗?”

如此半响,有人开门,那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看去怎么也有六七十岁的年纪,他这正是叶悠要找的人。

“旅人?何事?”

老人在对叶悠说话的同时,目光下移,瞥见了他腰间佩戴的长剑,老人认出了这把剑。

“你......从苍蓝来?”

“是,我从苍蓝来,我姓叶。”

“你.....不姓浅?”

浅,正是拜托叶悠此行之人的姓氏。

“我不姓浅,但却受她所托,来见你一面。”

老人听闻,略有些黯然,他示意叶悠进屋,并领他坐至屋中木桌之旁。

老人沏来一杯茶,放至叶悠面前。

“公主她还好吧?”

他问。

“挺有精神的......不如说是太有精神了,一天到晚止不住的折腾,此次也是,不知突然抽什么风,要派我去天荒森林......唉......"

说到那个苍蓝的公主,浅溪,叶悠便很是苦闷,他之前那仿佛精神游离的现象都衰弱了些。

“是吗......”

老人在屋中踱步,越走越是焦急。

半响。

“她让你来做什么?”

老人突兀凑近,声音急切,他之前是害怕问出这句话,怕得到不好的回答。

叶悠一笑。

“瑛叔,我知道您,公主她说过您,我就直说了吧,公主正在做一件事,这件事急需人手,所以让我来请您,让您回家。”

“回家?”

老人痴痴的重复那两个字。

“回家!我能回家!”

叶悠挺惊异的,如他所说,他知道老人,所以才会惊异,毕竟世人众所周知,魔法师连瑛乃是空间魔法的大师,是世上有名的贤者之一,但这个贤者,此刻却是在回家二字上,兴奋的像是个孩子。

唔......他见人开心,自己也很开心。

之后,待老人冷静。

“此间事了,我也好继续前行了,天荒森林还远,我得抓紧时间。”

他欲离开。

“不急不急!”

老人忙把叶悠按回座位。

“那个......给我说说苍蓝今日的情况,好让我回去也要有个心理准备!”

老人扭扭捏捏的,是真像个孩子,这让叶悠苦笑不得,也无法再保持之前的严肃。、

“您让我说什么啊?”

“比如,比如啊,公主她现在是不是出落成一个大美人了呢?那个身材怎样啊?有没有像她母亲,那样的......爆炸?”

噗!

叶悠差点喷出才喝下的茶水。

“您老想什么呢?”

嘴上虽是这么说的,但叶悠还是老实的满足的老人的愿望,对浅溪进行了一番准确的描绘。

.......

如此,时间渐晚,当叶悠摆脱老人之时,已到深夜,天上月色柔美,天下月光侵染,整个世界都染在了银白的色彩之中。

除了森林以外。

叶悠离开木屋之后,是在湖边散步,同时走向对面,要直线穿出森林,这挺费时间,待他走到尽头后,恍惚间想要遥望远方,却见到森林外的天空被染上红晕。

“火灾!”

叶悠失声惊呼,之后他便加快速度,向前敢去。

他并非是要逃跑,而是想去看个详细,如果火势还能够控制,或者说他能做到什么的话,叶悠不吝啬使自己费劲。

钻入森林,他在林中奔跑,此刻不似来时,他已没有可悠哉的余韵,所以是使用「圣光」照明,再使用「天使」增幅他自身速度。

不久,路程过半。

这越是走,叶悠便觉得越是奇怪,若说这林中正有火灾的话,那到如今距离,是怎么也该有黑烟了吧?再怎么说气味也该有吧?

然而无论黑烟,还是气味,叶悠都没见到一丝,这怎么说也太奇怪了。

除非……

除非是在森林以外,有数量不菲的人聚集,并且使用照明。

……

这在帝国内并不罕见,且叶悠他明白缘由,只是他没那么去想,那毕竟是小概率事件,怎的也不会如此巧合。

莫非……

他停止脚步,陷入沉思。

莫非真让他遇到了狩猎魔女的行动?

他因魔女离开这加尔罗尼娜帝国,没想到偶然间回来,却会再遇到魔女……

简直荒谬!

总之,他要去确定,如果真是魔女狩猎,那他得想办法脱逃。

一决定,叶悠便拟好了办法,他首先是继续前进,缩短距离,待快到森林出口,浓烈的红晕就在眼前时,他一跃升空,踏树而行,再似箭一般,凌空直上。

他的天使不善运动,他最多只能跳个十数米高,但到此等距离,已是足够。

叶悠看到了林外的景象,确定了他之前的判断。

果真……

林外,有近百人扎堆,搭建出帐篷,构建出营地,在营地之外,有着众多巡逻的兽类,那是专门用作狩猎魔女的凶兽,虽它们单独一只便能在人群中带来惨剧,但在魔女狩猎中,却不过是用作围困的手段。

真正的主角是那些人类,全副武装的人类,在这加尔罗尼娜帝国有着一个庞大的组织,它的权利与皇帝等同,拥有着近十万的军队,且这军队,全是具有超常力量的人类,被称作骑士。

现在这骑士们,除那百人以外,在森林以外还有着多达千人,或巡逻,或包围,各自都举着火把,连成一线。

叶悠知道,骑士们使用火把并非是需要照明,那使用他们的力量——圣光便够,这火把唯一的用途是警示,是提醒,是逼迫魔女逃向他们决定的方向。

此刻他们围在林外,即是说魔女已进入了林中!

魔女……

叶悠再不想见到什么魔女!

他落地之后,是拔腿便回走,他要从骑士们包围薄弱的另一面,逃出去!

如果允许,他不想与谁战斗,他只想当个过客。

回逃中,路过河流,之后叶悠便不再穿梭林中,而是如来时一样,顺着河流,先去湖泊。

因此,他遇到了魔女。

月下,河中。

那人洗涤尘沙。

如夜静,如月美。

独享此间风华。

仅十来岁的少女年纪,便已经有种出尘之美,叶悠对她的第一映像只有一字——静,即是觉得她无论放在哪里,都似那景中之人,一点也不突兀,浑然若一体。

突遇魔女的意外,让叶悠停住脚步,他这一来一停,自然也引来了对方的注意。

少女慌张的自河中出去,拿上岸边的衣物,钻入林中,就此消失。

……

叶悠叹息。

所谓魔女,完全不凭人愿,只是一种疾病而已,便让人做不了自己,决定不了命运,更是让世间的诸多美好,因此受到威胁。

她才十来岁啊……

依叶悠观察,少女身上已没有了黑斑,显然已度过了衰竭期,现在已是真正的魔女。

真正的魔女,反而能够帮助!

帮助?

叶悠摇头一笑,不再思索,他听身后远处已有动静,想是骑士们已追入了林中。

“可真够快的啊!”

他必须得走了。

片刻,他到湖畔,对面的木屋在夜里是看不清的,叶悠突然去想,想老人现在怎样……

他得去提醒。

决定之后,他正要前去,却突见一侧湖边,从林中冲出一人,是那魔女。

她……

也罢,反正顺路,去看看也无妨。

叶悠输给了他自己心中隐隐的躁动,一种想要了解魔女的心情。

说句矛盾的话,他虽厌恶魔女,但也在乎魔女,更是在乎人成为魔女之后,会有着何种心情。

因此,他去了。

才临近,便从少女处,有石子不断被扔来,似要打他。

……

石子?

打人?

没搞错吧?

叶悠抽出腰间配剑,轻挥间,便将来临的石子一个个击落。

少女见石子无用,自身便来。

叶悠静待,倒想知道她要用什么把戏。

临近。

“我…………十八代!!!”

叶悠愣了,愣得呆了,他一点没想到,少女接近他,只是为了骂人,还骂得那样声嘶力竭。

“白痴!猪头!笨蛋!傻瓜!侏儒!变态……”

一字接一字,一词接一词,叶悠整整被少女用不带重复的二字咒骂骂了几分钟。

他想开口,但一直都会被少女堵回,最终他忍无可忍,是用上激烈的手段,以剑遥指,试图让其住嘴。

可谁知……

少女凑近他剑,逼视他眼,且双手插腰,一副等你来的架势。

“有本事砍了老子啊!”

她说。

叶悠他觉得相当荒谬,他所知道的魔女还无一人有少女这般坦然。

他不想再杀魔女。

于是收剑如鞘,但少女却逼近他,在他归鞘之后的一瞬间,以一个耳光招呼到他身上。

叶悠没反应过来,他愣愣的去摸自己脸颊,然后再被一耳光糊来。

「啪!」

那声音可是相当的清脆。

“有脾气吗?有脾气你来砍了我啊!”

她说。

叶悠试图拔剑,心说不就威胁么?他做得可多了!

剑拔一寸……

「啪!」

叶悠被打懵了,这纵使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能被如此对待?

「锵!」

他当即拔剑出鞘,斩向少女,他认为自己的动作绝无虚假,任谁来都会觉得这一剑是真要斩落。

可少女不闪不避,她的双眼甚至未有丝毫胆怯,且是直视着剑锋迫近,未曾有过一次眨眼。

叶悠的剑在她眼上一公分停住。

少女反而失落。

“你也不杀,他也不杀,你们是追我好玩吗?那个圣女说要活捉我,便一点都不敢违背吗?”

等等……她说圣女?

圣女说要活捉……闻所未闻!

叶悠收剑。

“我不与他们一路。”

他说。

“有关系吗?”

少女说,她此际是蹲到湖水之畔,伸手玩水。

“当然有关系啊!你可是又打我,又骂我!还说没关系!?”

叶悠被逗得失态了。

“小家子气啊,我道歉便是了。”

而且还要被说小家子气……

他不该理这魔女的!任她自生自灭算了!

如此一想,叶悠好奇她之前怎的那样平静。

“你之前……”

话才说三字,便被少女打断。

“与你无关的话,你快走吧,他们快要来了,等会儿把你也给捉了!”

那的确……不妙。

但叶悠却怎的也想把疑问说出。

“之前你不闪我的剑,是认为我不会挥下吗?”

“我倒期待你能挥下。”

“你一点不害怕?”

“别把无知想做当然,人类。”

她说。

……

叶悠无语中,竟有点想笑。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再说。

“你再不离去,我可真会把你当同党,给卖了哦?”

她转而微笑。

……

罢了……

“想离开吗?”

叶悠问。

【2】

叶悠有种恻隐之心,他竟觉得眼前的少女值得去救。

为什么?

他问自己。

一定是她的笑容吧……

那种放弃了的,极其单纯且轻松的笑容。

这笑容,让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

话一出口,便是寂静,少女惊讶的看着他,且是伸手向他额头,虽那手最终没能触及,给收了回去,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没发烧吧?”

她说了出来。

……

叶悠是的确认为自己发烧了,他的心中傲慢膨胀,竟想要去救眼前的魔女。

无论她是何种样子,有多么无辜,但到底是魔女,他不该去救。

“怎么,不想离开吗?”

话到嘴边,说出的却是这句。

“我没寻求过帮助吧?我没说过想让你救我吧?”

她连问两句。

“我自作多情?”

“不不。”

少女摇头,她做出思索的样子。

“我只是觉得莫名其妙。”

叶悠他何尝不是如此……

但所谓人心,基本上都是一个突如其来。

“你自己能逃走吗?”

虽然时间不多,但叶悠此刻已是完全忘记了其他,他的注意力是全部放在了少女身上,他想要知道,他想要了解,眼前的魔女到底是如何想法。

这很重要,至少对他很是重要。

“说实话?我不能。”

“你认为自己被捉住以后,会怎样?”

“问东问西……说了又怎样?”

“你不害怕?”

此次,少女沉默。

“谁都会害怕的。”

她说。

“那么……你放弃了吗?”

叶悠问出之后,直视着少女的眼睛,少女却避开。

“别把……”

“别把无知想做当然,对吧?”

叶悠替她说完。

“正是如此!”

少女点头。

叶悠自问没有被说成无知的道理,有关魔女,他知道得非常清楚。

“之后,你会被捉住,你会被押解到圣庭,再之后,你或许会被用作实验,或许会被杀死,世上有太多比死更痛苦的结局,尽管如此,你也不寻求帮助,愿意放弃吗?”

“我……我说我不是魔女,你信吗?我甚至不知道魔女是什么玩意儿!”

这突然的话,倒让叶悠意外。

“你开玩笑吧!”

“是真话!”

她点头,一副就是这样的样子。

“现实如此,信与不信没有区别。”

“啊……啊……是那样,的确,我之后会挺不妙的。”

紧接着,少女又笑了。

“好啦,好啦,有人说话我挺开心的,但这不能持续到很久吧?我说真的,你快些离开。”

离开……

叶悠讨厌离开。

“或许……我让你死在这里,对你也许是种幸福。”

“哦?”

“也不愿意?”

“还是不了吧……”

少女的脸上依旧是那种轻快的笑容。

“杀人不会有什么意思的。”

……

之前她不躲,且刺激叶悠,分明是想让他下手,可如今叶悠问她,她却是不愿意。

唔…….

叶悠认为自己有去想少女心思的必要。

「咔嚓」

夜色中,除两人之外,此时再有了其他声音,是一种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叶悠此刻才注意到,林中不远已有火光,在他与少女攀谈之中,骑士们已到了附近。

“哇哦……你也是走不了了。”

少女望着林中。

“活该啦!谁让你总说些有的没的!”

她的语调依旧轻快。

林中,有人出来,这人是接二连三,迅速占满了湖边,而他们之中的首领,那是相当的显眼。

他是一个青年男子,身着银白的盔甲,有着帅气且冷峻的容颜,金发,金瞳,具有一种洋溢而出的威严与正气。

凯文……

男子名叫凯文,叶悠认得他。

“我说怎么不逃了,原是遇到了同党?喂,少年,你若与之无关,离开这里。”

叶悠不为所动,即已到了如此地步,他动不动没什么区别了。

“我说他是我同党,你信么?”

如之前少女所说,她果断的把叶悠给卖了。

“呵……”

凯文只是一笑。

与魔女一同之人,且说了也未曾离去,是不是同党都不重要了,这必然是要抓获的。

“嘛,只是一个初见面的人,跟你一样,之前素未谋面,现在是一样的死缠烂打,纠着我问东问西,说些什么想救我的话。”

“哦?”

凯文注意向叶悠,然叶悠无论怎么看,也仅是一少年而已,虽腰间有剑,但观他柔弱的样子,却是怎么都不似强者。

许是某个异想天开的小伙子吧!

“少年,我谅你或许不是帝国人,不知魔女为何物,速速离开,你所做之事,绝对称不上正义。”

正是如此……

叶悠他相当明白。

想要救魔女是错的,是在做恶事,对谁而言都是这样,也许只有对那个施与援手的人,能称得上是自我陶醉。

尽管如此……

说实话,事到如今,叶悠已经分不出善恶了。

见他未动,少女自己向前去,她的前是凯文方向,她要自己去到对方手中。

“你?”

凯文戒备,他甚至退后一步,害怕魔女突如其来的杀招,不止他,其他骑士也是在戒备,甚至包括阴暗之中的偏僻地方,躲藏在草丛中的两人也一样。

“主动?这魔女搞什么鬼?”

两人之中年纪稍大些的一位,她的名字是优娜,今年二十三岁,是与湖边的那位凯文一样,都是骑士的领导者,人们常说的圣骑士。

“怜认为绝对有问题!”

还有一人,与优娜一样亦是女性,不过年岁要小上许多,只有十七岁,但也是一位圣骑士。

这所谓的圣骑士,是在圣庭之中仅有二十四人的强者,握有庞大的权利,除少数人外,再无其他比肩者。

“近了!要偷袭了!”

她二人自一开始便跟着凯文,虽说是躲在暗处罢了,这并非没有原因,一切都因凯文的一句“你们给我呆着,哪里也不许去!”,还有“优娜你给我把怜看好,莫让她又暴走了!”,之类的。

“怜认为她不会成功。”

之后。

“什么!?竟然就这么简单!”

……

再回湖畔。

少女的双手已戴上手铐,那手铐之上被赋予了圣光,这属于骑士们的那份力量具有压制魔女的作用,所以说,她是真的已被抓获。

如此简单……

莫说其他人,纵是他这个亲自给魔女戴上手铐的人,也是有种错乱的感觉。他们追捕魔女,现在已经是第三天,其中经过多种地方,眼前的魔女都一直未曾放弃逃亡,哪怕已经伤痕累累,都还是坚持到了现在,怎的如今……

是因那少年吗?

凯文看向叶悠,他不信这人是魔女同党,也不信这突然出现的人说要救出魔女,他们应该从未相识才对。

……

总之。

“将他也带上。”

凯文下令。

这是万全之法,不论何种诡异,总要设法将之避免,若真无问题,之后再道歉也无妨。

“请不要抵抗,这只是例行公事。”

有骑士靠近叶悠。

“我……还想说最后一句。”

叶悠故意提高了声量,想要让人注意,他是在对少女说,可也是想让其他人认为是有话要说,因之延缓脚步。

“你说。”

凯文开口。

叶悠藏在衣袖中的手指攥紧。

“为什么能放弃得如此简单!?”

如此一句而已,凯文立即明白了这是在对少女说的话,他也很是在意,故此看向她。

少女无奈的看向叶悠,她吸一口气,喊出。

“不能成功的事,放弃不是当然的吗!”

果然是如此——凯文想。

叶悠愣住。

愣住……

骑士临近他。

叶悠避过。

凯文霎时眼神恐怖,其他骑士也开始戒备。

叶悠抽出他配剑,遥指,他之剑尖映衬火光,明灭不定。

“我果然还是想救你!”

他说。

时间仿若寂静,一切都因这句话而停滞,而打破它的,是凯文的一道冷哼。

“愚蠢!”

他说。

“你真要救我?”

少女再开口。

“我要救!”

“你真想救我?”

她再说。

“我想救!”

“你难道不顾危险,要置自己到险境之中?”

“我甘愿!”

“那……我等你来救。”

说这话时的少女,面露微笑,语调嫣然。

【3】

叶悠的手在颤抖,带着剑也在颤动,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自己做出的决定。

这决定让他颤抖。

他不该去救魔女,但他想要去救魔女。

如果万事万物都要寻求一个理由的话,那叶悠做此决定的动机,是他再也不想看到如此简单的放弃了。

特别是这放弃,能用笑容来说,能以淡然面对,这种事,他是一点也不想再看到了。

绝对不想!

因此,他以剑遥指,直指凯文。

“放开她!”

他说。

对此,凯文是将拴住希儿的脚镣给予他人,自己拔剑向前。

他与叶悠面对。

“来吧,让我来看看你这决心,价值几何!”

一刹,两者交锋,剑身相抵,寒芒一现。

再分开,叶悠突进,他以剑攻凯文上路,剑势凌厉,实不像个少年能有,有着超出他年岁的强劲,纵如此,也是被凯文一一化解,且并不困难。

他二人交战已有半响,叶悠起初还能与凯文势均力敌,然时间一长,便是招招败退。他们两者之间的战斗已超过常人极限,无论是闪避还是进攻,都是让人眼花缭乱,可以说在场的骑士中没有一人能与叶悠相抗。

“不错,很不凡,但还不足!”

交战中,凯文还有余韵说话,的确,他有这个自负的本钱,不说剑术,他还有天使,而今之战,到底只是简单的剑术对抗,不涉及超常的力量,在凯文眼中,叶悠至多是会使用「灵术」或者「魔法」,那两样东西在他这个年岁都无法做到精深,自是不可能与他的天使抗衡。

这话本没错,凯文并没有傲慢,他只是不曾想到,叶悠他也有天使,且现在是故意在败退,为的就是……

在千钧一发间,击对手个措手不及!

时机就在现在!

叶悠他被逼迫至湖畔,只差一步便要陷入水中,这种将要胜利的时刻人是最容易粗心大意,不再专注,这点凯文也不例外,而叶悠等的便是这机会,他敏锐的捕捉到了时机,当即是让天使之力显现,使他剑锋缠绕白芒,这白芒在夜空之下,是相当的璀璨夺目,如若有星辰在此升起。

“天使!?”

凯文见到白芒的瞬间,他再无法保持从容,脸色陡然一变,当即是迅速退后,同时喝道。

“散开!”

与此同时,叶悠一剑也完成,他之剑自下往上,如此一劈,虽剑体本身是斩在空气当中,但那白芒却透剑而出,分裂大地,直指凯文。

“焰!”

紧接着,凯文也唤出天使,他之天使身态漆黑,且身躯缠有黑色火焰,出现之后是立在凯文肩头,仅此,便让凯文之剑具有了力量,它能够与白芒相对。

原地一阵轰鸣,大地上烟尘弥漫,在这本就昏暗的情况下更是遮挡人视线,给了叶悠可趁之机,他早在挥剑之后便赶往少女处,在烟尘弥漫时已是斩断了她的手铐与脚镣,且是回到了湖边,与骑士们隔开距离。

“这是!你是!”

烟尘中,传出凯文愤怒至极的吼声,这份愤怒不是给救少女这行为,而是给叶悠自身。

一旦使用天使,便会被认出,一旦被认出,被会迎来愤怒。

这是当然的,叶悠早有心里准备。

“叶石!叶石!你竟敢再回到我们的面前!”

凯文口中叶石,是叶悠曾经的名字。

“好久不见,凯文。”

到如此暴露了,叶悠才能说出这句迟来的招呼。

“叶石,你可还叫叶石?”

“……我现在的名字,是叶悠。”

尘土快散去,凯文的身影重归众人眼中,他此时的脸庞之上尽是愤怒,甚至可说是扭曲。

“悠?忧!这是那可憎魔女的名字,是那个杀害了我挚友的魔女的名字!好,很好!但愿你从此不再是叶石,我也全当他死在了过去!”

叶悠沉默,实际上他无法开口,凯文所说的那个挚友,就是他,是那个被魔女杀害了的,死在了过去的人的名字。

“是了,是了!我说这脸怎的熟悉,这是那魔女的脸!你现在身躯,是那魔女的身躯!”

……

叶悠沉默,任凯文愤怒。

“不说话?不说话便罢!既你顶着这容貌出现在我们眼前,那我便全当你是魔女,在此毁灭吧!焰!”

凯文他再呼唤自身天使名讳,让之行动,这所谓天使,是只有圣庭之中的少数人才拥有的力量,外形是一个巴掌大的小人,有些具有翅膀,有些有着其他特点,它们之间共同的地方是各有着多种多样的能力,而凯文的天使,焰的能力是火焰,不灭的火焰。

之后,天使焰舍弃凯文,它自身向叶悠凌空飞去。

叶悠戒备,他牵着少女,面对天使来临。

然……

“叶石!”

有另一人之声,回荡开来。

这是在天使焰攻向叶悠的刹那,随声音响彻,一瞬间,黑暗不再,夜色褪去,太阳之光再度铺展大地,让一切都变得清晰。

这不是错觉,而是真的仿佛到了白天,叶悠甚至看到了一轮太阳升起,自那不远处的林中。

从那林中,有一少女冲出,随之还有同行者出来,她阻挡住少女,同时对在场众人喝道。

“逃!”

除逃以外,还有冲出少女的怒吼。

“从这世上消失吧,连一滴骨渣也不要剩下!”

这声怒吼闯入叶悠耳中,震撼他心神,同时的那太阳升空,渐到了叶悠头顶。

“怜……”

叶悠难以置信,他呢喃着这份力量主人的名字,之前是凯文震惊他,现是轮到他震惊别人。

叶悠怎的也没有想到,那个杀戮兵器,竟会出现在狩猎魔女的行动中。

没有希望了,他如此想,现在的状况已没了给他希望的时间。

已至头顶的太阳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火球,但它之大,足够占据人的视野,在人的心神之中凸显绝对的分量。

真正的大日凌空,不过如此。

这太阳在叶悠有应对之法前,便到了他与少女的头顶,再有一瞬的话,便要压下!

届时,一切结束。

他来不及应对了,这太快太突然……

“之后,拜托你了。”

恍惚间,叶悠似听到了少女的声音,随后,他见少女一指点向那落下的太阳,细语。

“献祭,七之法,断因果之线,将此独立命运之外……”

暧昧的话,不明的声音,叶悠听不懂它,但却看到了它所带来的效果。

他们……不再被影响。

大日落下,地表崩毁,湖中水汽蒸发,一切再被温度归于虚无……

他们在虚无之中站立,似神明一样。

【4】

与普通的骑士不同,圣骑士的各位都有着自己的称号,那个凯文,他的全名是凯文-奥斯汀,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庞大家族的现任当主,称号是继承上一辈的「神威」二字。

至于那个巨大火球的主人,现今将整座森林归于一片火海的少女——「怜」,她……在外有着杀戮兵器的别名,在内有着「御子」的高贵身份。

所谓御子,即是下一任的圣女,她虽年幼,但实力之强足以傲视其他所有圣骑士,称号是「审判」。

如她的称号一样,怜的职责在圣庭之内正是审判,审判异端,制裁魔女,她通常是不会出现在魔女狩猎的现场,除非……除非魔女的威胁十分巨大。

而此刻的魔女,正是叶悠所救的少女,少女她现在,是与叶悠一同躲藏在地下。

一同这个词有些不太准确,实际上,少女已经昏迷,她在使用了之前的力量之后,便跌倒在地,最终是由叶悠背着她,趁火球落下,其他人不再关注他们之际,藏起来的。

叶悠在湖畔一块巨大的青石之底挖出一个洞口,他与少女躲进去,再用别处移来的稍小石头掩盖,形成了藏身之处。

这按理来说是简陋的,很容易便被察觉,但之所以到现在还未有人找来,是因在怜的战场之中,无人可以暂留。

怜是将整座森林,十数平方公里的范围全化作了火海。

……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疯狂。

怜她之所以不会出现在狩猎魔女的现场,理由不仅只因她是御子,还因她只要使用力量,便不会顾及后果,她的人格具有不安定因素,常会在具有不同性格的自己之间切换,也就是俗称的多重人格。

她有三种不同的人格,第一种是平常样子,标准的三无少女,不具有力量。第二种人格趋向极端,富有攻击性,简直是一个人剔除了温和,只剩下暴躁的样子,这第二种人格拥有天使,权能是破坏。至于她的第三种人格,则是最正常的人格,这个人格的怜,才是所谓的御子,天使的能力是冻结。

三种人格,三种样子,但她们都是同一人,记忆是共通的,但情感是独立的,虽说有相融的部分,但因性格不同,却是很难全部一致。

现今出现的,是怜的第二种人格,拥有天使「阳夏」的富有攻击性的人格。

“……”

叶悠在回忆的同时,也在思考对策,他在想应该如何逃脱,尽管那希望渺茫,可也不得不试。

结果是……只能冒险。

现今森林中,因怜的关系,虽是成为了一片火海,但也没了骑士在当中守候,他们必然会围在森林以外,防止脱逃。

但这也是机会,森林的包围需要众多人手,骑士的数量虽多,可也无法保证每一处的防线都不会被人突破,叶悠他只需攻击一点,强行穿过便可以。

计划虽可行,但实施却不妙,最大的困难并非森林外的包围,也不在那些之前看见的可怖噬血兽身上,而是在于怜。

看她那愤怒的样子,是绝对不会让叶悠轻易逃脱的。

怎么办呢……

在近乎绝对的力量面前,他想不出来什么办法。

只能是越加急躁。

纵是在此时,时间也在不停的流逝,叶悠他躲在藏身处,暂时虽然安全,但时间一长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而且只要躲着,他便无法监视上方,现在是连情况也不太了解。

……

空气沉闷,是越来越热了,叶悠不得不释放天使,以它之力驱动圣光,形成一层光膜保护自己。

这异常的热量,绝对不只是整座森林在燃烧那么简单,一定还有其他什么!

“唔……”

除热以外,还有窒息,森林内的大火疯狂的掠夺空气,再加上他们是在地下,空气本来有限,尽管叶悠已经很少消耗,但如今还是感到了呼吸困难。

少女呢?

她的沉睡很是安宁,纵是如今空气稀少,热得异常,她也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没有新的状况而已,她身上旧的状况一直在持续,少女除昏睡外,似还有什么内伤,这内伤让她嘴角偶尔会溢出血迹。

她使用的到底是什么力量,才会造成现在的样子?

……

不管那么多了,他必须得出去看看,若有什么状况,只能是靠随机应变了。

叶悠背上少女,攀爬洞穴,推开巨石,去到外界。

外界……一望无言。

森林在燃烧,小事。

湖泊已只剩一半,小事。

唯有此刻高悬在天际正中的太阳,才是大事。

叶悠苦笑,他得庆幸自己出来了,不然之后待它落下,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之前湖畔的那火球,已经是极其具有压迫力的了,直径百米有余,见它在近处冉冉升空,真如同是大日来临。

然如今,叶悠却觉得那比喻十分可笑,什么大日啊?什么太阳啊!区区火球而已,能与此刻皓月争辉?

直径千米,遮蔽天空,悬在湖泊之上,替换黑夜至朗朗乾坤!

它不是月亮,没月亮那种温和,它狂暴,它疯狂,它堪称是太阳!

如此可怖之力,让叶悠他如何去抵挡?他只有去仰望太阳,且是如人类仰视神明一样,去仰视在它之下的人影。

“怜……”

他想说的话有很多,但对方既听不到,叶悠也说不出来,最终只化作一个人名,以及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天上人儿,身上衣着,是流淌的火焰,其下肌肤,是天上的宝玉,她的青丝如火艳丽,她的容颜似仙如神。

“你终于出来了!”

她的声音跨越空间,纵是细语也能回响在叶悠耳畔。

“叶石!”

叶悠不语。

“……现在,如果悔改,我还能放过你。”

……

“如若不语,便视作你放弃!”

……

“我们便那样不值得你珍惜!?那人也好,这人也罢,全能让你背叛圣女大人,背叛……我!?”

……

“既然如此……那么……”

……

“忏悔吧!觉悟吧!让一切画上句号吧!”

如此说之后,她消失在千米火球之中,沉入到了火焰的内部,巨大太阳吞噬一切,向着叶悠,倾斜下沉!

随它落下,仅剩的点滴湖水也不在了,它被蒸发,化作雾气,片刻间又连雾气也不剩下,这森林中的湖泊,其面积少说也有一二平方公里,如此大的范围,在太阳的面前,竟也有蒸干的趋势! 更何况人类的血肉之躯?

既然无法逃脱,也无法承受,那么此刻摆在叶悠面前的,便仅有唯一的选择,那便是—— 将之斩下!

以他之全力,开创生机!

话虽如此,但此刻挡在他面前的——是那个怜啊,在所有的圣骑士当中以绝对的破坏力为傲,握有绝对暴力的审判之骑士。

但也只能做了!

叶悠凝聚力量,他此前面对怜时,在她说话期间,是一直在积蓄着力量,现在虽有些匆忙,但也足够!

他唤出天使,随后剑指长天!

天使纯粹,由光芒凝聚,不具有颜色,仅是纯白,但具有五官,拥有身躯,它在叶悠长剑指向之际,自他肩头灵动一跃,落至剑尖,再与之相合,化作流水般的存在与剑融为一体,之后刹那,剑体变为纯白,缠绕光晕,连体积,也仿佛增加了一些。

“言与剑,剑与愿,既剑应我之言,亦当明我心愿,化语言为剑势,以愿望作力量,我之言,我之愿,当无可阻拦,当所向披靡!咆哮,嘶吼,于此展现本源,以最初之貌,以原初之形,斩却,破坏,扫一切阻挡,断世间纷扰!”

低吟之中,剑体之上白芒越发刺目,在最后甚至压制了天际的太阳之光。

他摆动身躯,舞动长剑,在将要对太阳斩下之前,大喊:

“一斩.......灭!”

黑色的影,白色的景,无边的荒芜,喧哗的闹市……自叶悠一剑弥漫而出的,不是刺目的白芒,也并非惊天的威势,而是在太阳下也依旧瞩目,不被其掩盖的片段画面。那是剑的记忆,是它诞生之前的故事,来自何处,原是何物,饱经多少风霜,经历多久年月,在被人聚集之后,又在哪里留下痕迹,又是因何成为了自己。

此刻于空中弥漫,可与白昼争辉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叶悠的一斩没能挥下,停在轨迹的当中,依旧是直指天际的太阳,之后瞬间,他只有手臂挥舞而下,而剑依旧停留,下一瞬间,剑体化成白色的粒子,消散空中。

这之后,世界掀起狂风,不知来于何处的风席卷了世界,压制了火焰。并且同时那些片段更加鲜明,更多繁多,依稀间,似有孤高的山巅,一名女子遥望落日,恍惚中,亦有千米的高塔,老迈的工匠彻夜未眠,更有无尽的冷冽,死寂的荒芜,破天的山壁,深海的神秘,以及美丽的幻境。

这全是剑的记忆,是它最初的样子。

最终一切的一切凝聚于一起,怎样的记忆都消失于天地,留下的只有一把剑,巨大且虚无的,叶悠所用之剑。

此剑相比天上大日之盛毫不逊色,虽无炽烈光芒,也无逼人威势,但它出现的那一瞬间,却是可与大日比肩的唯一。

随后——斩去!

一闪而逝,消失无踪。

长剑再次于叶悠手中出现,他的一斩已经完成,可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只是现在而已。

下一瞬间,一抹白光将太阳分断,留下刻痕,使之缺失。

他之全力,也仅如此而已。

那太阳之力何等恐怖,怜的实力之强在他之上不知多少,叶悠根本无法做到阻挡,他能做的只有在太阳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刻痕,并且逼迫力量转移,令之出现一个缺口,使之在落下之际,能有一条可供他逃离的生路。

现在,这生路已成,只剩逃离。

「轰!!!」

滔天大火!以及无尽的威势扩散。

叶悠将他仅剩的力量加持在身,使自己不至于被余波殃及性命,且是亡命飞逃。

“哈——”

因未能如自己所愿,怜的愤怒更加澎湃,她全力压抑着自己躁动的内心,并将之化作杀意。

她自空中,携无边大火,再度来临!

【5】

所谓逃亡,是指在怜的怒火之中,多活上那么一秒。

不能被追上,一旦被追上便玩完了,话虽如此,可也不能轻易的离开,这森林之中虽有怜在,但却也隔绝了他人的参与,之前还好,此际的叶悠贸然冲出去的话,只怕是会成为活着的靶子。

还不止是如此,莫说什么前后无路,现今是连叶悠的脚下亦是绝境,森林一直在燃烧着,恐怖的热量,有毒的空气,两者中任何一个都在消磨叶悠所剩无几的力量,再这样下去,哪怕不死在怜或他人的手中,他也会自取灭亡。

如此状况,简直绝望。

古语曾说,天无绝人之路,可到了叶悠这儿,何止无路,他连天亦望不见了,区区萤火般的月亮,是早在火光之中不知藏哪儿去了。

......

话说回来,事情怎的会进入到如此田地呢?不久前的信心还留有残余,与现今的绝望感相冲,是让叶悠感到异常的荒谬。

才多久啊?

虽说自圣骑士手中救走猎物本身就不简单,可叶悠到底还有微弱的希望,他之战斗依赖天使,一战的话是必然会被凯文认出,对方绝对不会放过他,叶悠知晓,他明白,那不至于让他绝望,纵是森林外还有数量庞大的噬血兽存在,他仍旧还能有侥幸。

只是侥幸而已,并不是理智上可能,叶悠在见到少女的放弃之后,便已经没有理智了。

易冲动是他的缺点,虽想改,却一直改不过来。

到这里还是很正常的发展,事情本来可以按照他的计划来进行,不至于会变成现在这样子,那么,到底是从哪里崩坏的呢?

怜......

仅她一个意外而已。

叶悠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平常只愿意呆在圣庭的“乖乖女”,竟会处于魔女狩猎的现场,还悄悄躲在一旁,以至于让叶悠白痴一样的被她认出。

唉......

一想到那火中的“神明”,无力感便蔓延全身,他只有叹息。

“你是小强吗!?”

叶悠玩命的逃亡之中,忽听到这么一句抱怨,原本追击着他的怜不再行动,而是停在了原地。

这绝对不妙!

果然,下一瞬间,叶悠听到了一种模糊的声音,他听不懂,但那语调他却非常熟悉。

“流星......召来!”

这种语言,据说是神明们的语言,是仅有圣女与御子才能知晓的,对叶悠来说的恶魔之语,它的声调虽优美,但听到他耳中的,却是”死“字的堆积。

现在的天上,应该已经是陨石的世界了吧?是只要一落下,他便会被蒸发到骨渣都不存在的世界。

不能再保留了,他必须要拼命!

使用魔女的力量......

他最是珍惜,也最是厌恶的,魔女素忧的力量。

“拜托了......素忧!”

叶悠之身来自女子,虽是男性体征,但多少保留有曾经的点滴,身态纤细,面容娇美,如凯文所说,是顶着一个魔女的样貌,那个魔女......曾是叶悠的恋人。

语落,叶悠解放了抑制的力量,那力量逼退了所剩无几的天使荣光,让叶悠之躯不再圣洁。

“如此模样……这种力量……你们……”

怜呓语,但这思绪只是刹那,她转瞬便驱除了杂念,立时让陨石落下,要打叶悠一个避之不及!

“大地,借汝力一用!”

千钧一发间,叶悠高喝,他凝聚出力量的雏形,也不待更完善,便立即使出,顾不上之后会如何,只是此时,只在此刻,他要逃脱!

“轰!”

“轰!”

“轰!”

毁灭之物轰砸大地,灭世之能席卷世界,凡陨石所落之处,凡它之能扩散到处,一瞬间,一刹那,皆归于无。

大地震动,如若筛糠,似那被父母责骂的孩子一样,只能被动的迎接毁灭。

当一切结束之际,这湖泊西面的森林已不再有树林,也不再有火燃烧,只留下众多的岩石堆积,让之成了一片坑坑洼洼的土地。

末了,怜呆滞于空,在她身后,远方的地平线处露出一抹鱼肚白,似有一个庞然大物要挣扎而出。

天亮了。

“他去哪里了呢?”

此处天上地下,还有哪里能躲?

没人来解答她的疑问,怜自有自己去想,她想东西有一个坏习惯,那便是总爱咬自己的手指甲,此际也是,她就那样在天上静静思索。

而叶悠他,如今是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虽周遭黑漆漆的,也有着要把人压扁的压力,但至少暂时不会被发现,他能够安心。

叶悠是在地下,真正意义上的地下,远离地面数以百米,他使用魔女力量,转移到了湖泊下方数百米处。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也一点都不安全,叶悠也是在赌,赌自己的运气,赌自己下来之后,遇到的岩层并不坚硬,他这种转移,不是将两地替换,而是生生的插入,若下来之处岩层坚硬,让他无法挤开,那么等待他的便只有被压扁的命运。

所幸他赌赢了,下来之处何止不是岩层,甚至是最为柔软的泥土,触之还有湿润之感,他何止赌赢,简直是中了彩票,土层湿润的话说明此处兹临地下水脉,能给予他逃脱的路线与可供呼吸的空气。

之前他的想法是,在下到地下之后,如若未死,便去寻找地下水脉,或者地下空洞。

卡尔顿平原周遭的地下水脉丰富,据说土质裂层也有不少,不至于会找不到,问题在于他能否坚持到那个时候,地下是一点空气也没有的,也许泥土之中会藏那么一点,但也是远远不够,尽管叶悠他能在上方时猛呼吸一口,再以最低的消耗维持最低的体力,并以此坚持个十分钟左右是没问题的,但少女如何呢?叶悠不清楚,她能坚持多长时间呢?还有何时才能找到地下空洞或是地下水脉呢?都是不确定的。

如今想来,叶悠是一阵后怕,他之前的行为跟找死差不到哪里去,但在当时,却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他只能那样做。

幸好......

只能说是幸好。

“滴!”

在下来之后,叶悠清理了他与少女所在的空间,令之形成可让人活动的区域,且是在区域之中凝聚点滴圣光,以它之光辉照明,现在,在这区域之中,突兀有了水珠的滴落之声。

叶悠当即欣喜,他去寻找,然水什么的没能找到,他找到的是少女滴落的血迹,因此,他再查看少女的状况,她之昏睡依旧如初,现在也是没有半点要醒的样子,只是那溢出的血液渐多,且距离最开始已有了段时间,是让少女所穿的黑色袍子上,有了不少红褐色的痕迹。

没时间再多管她现状,无论好坏,叶悠都没有能力去治疗,他只有去做他现今能做的事,即开始挖洞,但在开挖之前,还有其他必须要确认的事,即确定要挖的地方。

叶悠以剑当作锤子,东敲一锤,西敲一棒。

咚,咚咚!

上方的土层有些奇怪,那种奇怪叶悠也说不上来,总之是与其他方位的声音有些不太一样。

并且,触之湿凉,是上下左右之中,最是潮湿的一面地方。

决定?

决定!

下定决心之后,叶悠当即以他之剑当作锄头,去刨上方的土层,这一刨,便塌。

竟如此之近?

叶悠吃了满嘴土的同时,是惊异的去打量上方因塌陷而露出的空间,在借助圣光的照明下,他辨认出那似是一条人为开辟的通道。

不知这是何年代的东西,也不知这里面的空气是否能供呼吸,总之叶悠没有第一时间吸气,而是去背少女,与她一同上到了通道之内。

此处是通道终点,一面是岩层墙壁,一面是幽深黑暗,路径不知延伸到何处,它很是宽阔,能容两三人并立,高度也足够,不至于让人躬身,在它的四周洞壁之上,有着现已浅显的开凿痕迹。

有些年代了......

不,在年代之前,更应去注意的,不是此处的位置吗?数百米深的地下,到底是何种人会在此开辟通道?等等......如若是通道的话,又怎的会有潮湿痕迹?

......

叶悠想要去查看他上来之地的周遭,但在此时,空旷寂静的通道之内,却从前方有动静传来。

他一惊,当即戒备。

此处无法去躲,他也没有躲的必要,总之是神是魔,看个究竟便是。

待声响近,叶悠听出,那竟像是手提灯盏的摇晃之声,证据是在前方一个拐角处,总有似有似无的亮光闪烁。

凭这一点,叶悠确定来人不是骑士,骑士们与他一样具有圣光,那种剔透且纯白之光最是能让东西恢复原本色彩,哪里用得上灯盏。

总之,他暂灭照明,仅是等待。

随着声音渐大,有一人手持灯盏,自拐角处现身,他之手上除灯盏外,还提着一个桶子。

见到这人样貌瞬间,叶悠便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他实没想到会在令人意外的地方见到令人意外的人。湖畔老人,连瑛,一个叶悠之前已经忘却的人,他本以为对方早就离开了森林,怎么也不会想到如今会在这数百米深的地下再见到他。

叶悠点亮圣光,令对方也能看到他。

这种在人面前突兀的出现方式,本应该使人震惊,但老人在看到叶悠之后,却首先是露出一个奇怪到极点的表情,这表情让叶悠一愣,同时随着老人近了,他终看清老人手中桶里,到底装着的是什么。

这一看,叶悠便觉得有一股气直冲他脑顶,让他思绪瞬间空白,同时的,见老人在这空间之中无恙,证明了此处空气可以呼吸,叶悠便下意识的去深吸一口气,这一吸,更是让叶悠已空白的脑袋如遭雷击,顿时嗡嗡作响。

厕所?

厕所!

......

他完了。

叶悠这倒不是在意自身的狼狈,而是他之前用剑作锄头的行为,他之剑是由别人给予,这要是那个人知道了叶悠拿它刨粪坑的事......

叶悠顿觉人生无望。

【6】

总之,之后的事不用去想,只需关注眼前。

对于再见老人一事,叶悠是觉得非常的不可思议,世上巧合万千多,但绝没有更在此之上的事了。

地下数百米,魔女狩猎时,老人窝在这里做什么?

“瑛叔,你......你没离开吗?”

老人闻言未语,而是看向少女,叶悠心中忐忑,不知其是否清楚。

“她......是魔女?你救了她?”

他知道的么......既然知道,也无需隐瞒了。

“是的。”

偶遇连瑛,让叶悠心中再有期望,对方是空间魔法的大师,或许是有办法帮助他们离开,想到此,叶悠急忙再说。

“瑛叔!那个......能........”

话才到一半,老人却转身离去。

“等等!”

叶悠赶忙呼唤。

这一声等等让老人回头,他的目中满是诧异。

“能不能帮帮我们!”

叶悠自己都没能发觉,他此刻的声音竟充满了哀求。

“所以,我不是让你们跟上了吗?”

老人叹息着,晃了晃他那处于灯光的黑暗处,示意叶悠跟上的手势……

——那怎么可能看见啊!

心里虽然抱怨,但叶悠的实际的行动却是赶紧背上少女,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过拐角之后,通道笔直,再不久,转向上而去,因此处地下,不曾有风霜,所以那泥土的阶梯,现今依旧是保存完好。

“这是瑛叔你建的吗?”

叶悠问,尽管他一路走来,通道的范围渐渐超出了他想象,也明白了老人一人之力,绝难以修建完成,但问的话……到底还是要那样问的。

“不是,这通道有百多年的历史了吧,我只是捡了个现成。”

“百多年?”

“是啊,卡尔顿周遭曾有过一次蚀日教徒之乱,你知道吧?”

蚀日教徒?那还真是许久没听到的词汇了。

“知道。”

“这便是那时的遗迹,那些人啊,在这地下囤积物资,数量巨多,想是要用入破坏行动中,可谁知被提前发现,这地方是一点没用上。”

“瑛叔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是魔法师啊,研究魔法的,自然需要一个能安静下来做实验的地方,上方是不行的,说到上方,上面现在怎样了?”

“您既然知道魔女,应该也知道状况吧?”

“不,现在不知道了,我一个快离开的人,自然不会想留下什么,都撤去了。”

“哦……”

叶悠短暂沉默,随后诉说了现状。

“森林……被毁了?”

老人愣愣出神,他的语气中蕴有失落,这也是当然,任谁在一个地方居住十数年之久,也会有感情的。

“毁了……便毁了!不留余念!从自回到苍蓝,专心侍奉公主。”

听老人说到公主二字,叶悠心里是咯噔一声,他再想起了自己的剑……

老人可千万不要胡说啊……

“话说回来了,那些圣庭的骑士还真是疯狂啊,一座森林,说毁便毁的吗!”

“嘿嘿……”

叶悠只有僵硬的笑着,并快速的转移话题。

“对了,瑛叔你有离开的方法吗?”

说到离开,这才是叶悠最关心的事,他的语气也迫切起来。

“有倒是有,但是……”

老人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对于叶悠的追问,老人撇他一眼。

“能否等我说完?但是那东西长年未用,已是年久失修,我不确定它是否仍然正常。”

“那总比困在这里要好!”

“哦?”老人诧异,“现在留在此处,莫不是最佳的判断?与其盲目离开,不如等待他们散去,这才是最好的办法吧!”

叶悠赶忙摇头。

“不是的!只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消停而已,无法保证这里不会被发现,待那时可就真的全完了!”

“你还真是怕他们啊?”

“谁不怕?”

老人闻之未语,只是摇了摇头,似在说叶悠小题大做。

他专心引路,过不久,上升通道到达终点,前方出现一开阔的空间,空间内有照明,将之内景象清晰呈现。

“你在此处等会儿,我去准备。”

说罢便不理叶悠,径直去了开阔空间中的一门扉处,那门石质,是由机关开启,开启时室内微微震动,似地动山摇一般。

老人离去,进入其中,那里面似还有道路,黑幽幽的,不知通向何处。

无事中,叶悠在室内找到一个椅子,将少女放在其上,自己在室内转悠,参观内部摆设。

这是一个杂物间,堆积有许多的东西,在某个墙角处,还有现已全是锈迹的枪支,叶悠转来转去,最终在一面墙前止步,墙上有一不知何种兽类的皮毛,上画有此处地下的详细地图。

“也太大了吧?那些逐火教徒莫非是想在地下建一个军事基地不成?”

地图上所绘地图的大小远远超过叶悠想象,但却显然还未完成,比如叶悠上来的那条道路,它不该中断,而是通向地下更大的一个空间,在那个空间中,地图上还标有祭祀的字样。

“祭祀?”

说到逐火教徒的祭祀,叶悠是没有一点好印象,也不知道他们那时,又是想要召唤出个什么东西。

“你进来吧!”

正当叶悠遐想的时候,从那扇门内传出了老人的声音,听闻瞬间,叶悠便迅速的再抱起少女,走了进去。

入内,通道不长,只是如楼梯一般,迂回到之前屋子的上方,至终点,再有一扇门,门依旧敞开,内里有光透出,其内景象清晰入眼。

“实验室?”

对于所见之物,叶悠能给予的称谓仅此而已,这间屋内,摆设繁杂,有不少的桌椅,以及其上陈列的各种道具。

叶悠多认不出,他至多认得的,只有一桌子上的笼子,里面困有的一只白老鼠而已。

说起来,他不懂魔法,也不知魔法的研究到底是在做些什么,自幼生在这加尔罗尼娜帝国的叶悠,对于世上的文明有多么繁盛,是一概孤陋寡闻的。

房间挺大,叶悠所见只是一角,当他走过一个架子之后,被遮挡的部分便显露眼前,在那里有着老人,以及他身前闪烁着淡蓝光晕的魔法阵。

他走了过去。

“这是?”

“空间魔法阵,它连通向瑟兰雪山的另一边,跨幅距离六十多公里,年久失修,现在是没在用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行。”

老人见他来,遂指着说。

“那要是不行呢?”

“放心,死是不会死的,最多缺胳膊少腿而已。”

叶悠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运气,但事到如今......他一咬牙。

“总要试一试!”

“有胆气!”

老人听之一笑。

“那我便替你打开,你站上去吧。”

“拜托了!”

叶悠站在魔法阵中,略沉吟,将少女放了下来,如果说传送是有危险有概率的事,那么两人不挤在一起,而是将之分作两份的话,应该各自都会安全一些。

“之后可能会有瞬间头晕目眩,这是正常的,我开始了!”

老人说罢,开始动作,他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就像是头脚抽筋的那样,同时口中语调快速的说着一些叶悠听不懂的咒语,随之,魔法阵中光辉闪耀。

等待总是漫长,哪怕再短也仿佛经年,叶悠沉气静声,等待老人口中的头晕目眩。

......

这一等,便是一分钟。

叶悠看向老人,老人再换了个姿势,这次弯腰驼背,左手左脚在后,右手右脚在前,口中依然是说着莫名的咒语。

所谓魔法,在使用之前莫非都要做如此搞怪的姿势?

应该不是的吧......

叶悠见过一些魔法师,那些人并没有做什么姿势。

莫非......

“瑛叔,你哪里不舒服吗?”

“小子闭嘴!”

他当即呵斥。

之后,叶悠是仿佛在跳大神的现场,静静的目睹了老人各种乖奇搞怪的姿势。

......

魔法阵一直在闪烁着蓝光,从未停过,这按理说来,应该已是在运转了,那么......为什么?

叶悠思索,忽然间,他听到了冰的凝结之声,那种轻微的,水汽化成冰的,那凝结与膨胀之声。

他顿时四顾屋内,才看到在不知何时,屋内有些潮湿之地,已是有不少白霜覆盖,同时在墙角处,也是有了冰晶之花绽放。

“怜......”

没想到已是白天,那位贪睡的圣庭御子终究是起床了。

“能行吗!!?”

叶悠当即问出。

“不行!”

老人当即回答,他不再做什么姿势。

“森林周遭的空间被封锁,我尽管百般尝试,也是无法突破,没想到那些圣骑士竟有如此手段,现在我们已是哪里都去不得了!”

心中的猜测被老人证实,这当即是让叶悠心中有一股无力感滋生,他瘫软在地,是脑中一点想法也没有了。

在他身旁,少女依然睡得宁静,睡梦中的她不知状况,那份睡颜看上去是相当的满足。

“拯救一个人原是如此困难吗?”

白皙的肤色,精致美好的五官,少女的姿容足以称得上天人,任叶悠如何巡查,也看不出一点的瑕疵。

“魔女……呢。”

呼吸有秩,心跳如常,当叶悠的手靠近少女的发,便感觉到了她的体温。

毫无疑问是活着的生命,却被他人宣告了死亡,如若没有救她的话,她现在已经是在囚笼之中了吧?

那还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嗯,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也没有什么可绝望,他已经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现在只是无能为力了而已。

结局已至,除静待以外再无它法。

“你知道原因?”

待叶悠平静,老人问,他对于现今之事很是在意。

“当然知道,不知瑛叔听说过御子没有。”

“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

“嗯。”

在叶悠对老人说明森林现状之时,曾草草的提过怜的名字

“神之子,天上人,旷代的奇才,绝世的无双,如果说此世有谁能接近神明的话,那必然是圣庭的御子了吧?”

叶悠说着,遥望看不见的上方。

“可谓是声名远播,无人不知啊。”

老人沉默。

“我虽听过她,却没想到会有如此程度,封锁如此大范围空间之事,纵是我专精空间之道,也无法做到,更从未听闻过有人能单独做到,真是时代风云变,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如今知道无法逃脱,叶悠也不焦急了,他干脆的笑着。

“瑛叔这是说自己老了吗?”

“我本来就老了吧!”

“之前在湖畔时,明明还问我公主现今的身材,我看是人老心不老。”

“咳咳,你可别胡说!小孩子家知道什么!之后见到公主的话,你可别乱说啊!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将你用公主所赠之物刨粪坑一事也说出去!”

“唔......我用手刨的!”

“你狡辩!剑上分明.....噗,有味道。”

老人这样说着,叶悠才想起,他与少女之前陷落粪坑,到如今都是未换衣服的,虽说少女有他用圣光之力隔绝外物,且没有动手,所以没沾上,但叶悠他自己却是全身都是呢。

......

什么之后,什么衣服,在现在又有什么必要呢?

叶悠不怎么在意。

此时此刻,在二人说话之时,空气之寒愈加让人难受,怜本来只冻结空间,但随时间逝去,影响到了水汽凝结,之后渐渐扩散,最终传播到了人体。

在四周墙壁上,在屋内桌上仪器上,白霜与冰花是越加多了。

看到此,再想到衣服之事,叶悠道。

“......话说回来,怜她既然使用了如此力量,必然是穿上了神衣。“

“神衣?那种在传闻中,只有圣女与其御子才拥有之物。”

“嗯,能够与【门】相连,赐予穿戴者无垠力量,平日间可是难得一见哦!”

“你这样说......是想?”

叶悠一笑。

“总是呆在这地下又如何呢?上去看看吧,去看那难得一见之物,去看她如今的风采!”

......

“你倒是坦然啊!”

老人一叹。

叶悠抱着少女,走出魔法阵。

“不坦然又怎样?我们已经没办法了不是。”

对此,老人忽然说。

“不,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叶悠一惊,点点希望再度死灰复燃。

“怎么说?”

他急忙问。

“在说之前,我得问问你,那个审判骑士与你的关系如何?”

这难到叶悠了,他沉默良久,才说。

“好。”

一字而已。

“难出口,嗯嗯,在那种强者面前,你还仍然活着,嗯嗯.....我想她喜欢你吧!”

叶悠苦笑。

“都是过去的事了......”

“无所谓无所谓,我跟你说,空间的封锁需要一定的专注力,只要我们能够让她有片刻的恍惚,我便能寻找机会,从而突破!”

......

叶悠沉默,他捕捉到了老人的意图。

“你是想让我......”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想再见到公主,她......魔女,你救么?”

心中的抉择只是瞬间,在人的生命面前,些许不愿只是傲慢而已,叶悠下定了决心。

“我做!”

“那总之,先换身衣服吧?”

【7】

“曾有人说【在雪中结伴而行的话,回首来路,能很容易的分清谁是谁,在走怎样的路。】”

“……布莱克的话吧。”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那你为什么能那样简单的背叛他的意志呢?”

湖畔,近干涸之湖的边缘,此处有一巨石半埋地下,露出不少,怜她正站在上面。

林中,已是残骸的林中,雪花纷飞,自天而下,一望无垠皆是纯白,皆被覆盖在雪下,之前这上面留下的痕迹全部消失,只余下这雪让一切变得寂静。

雪中,如絮如花的雪中,怜身着神衣,半掩其躯,少许衣衫之下,冰肌玉骨,她赤足踩在岩石上,静立。

所谓神衣,自然是要配着风华绝代的人物,此刻的怜既不三无,也不如火般灼人,而是有着一种出尘世上,独立雪中的气韵。

与圣女一样。

叶悠在石下,仰望她。

“之前我在地下,那地下有着逐火教徒的遗产,因之,我想到了他。”

“是吗......什么心情?”

“怎么说呢......不太好。”

“不太好......可你正在做!”

“是啊,是呢......我在做,我在......辜负他。”

怜她的天使一直是显形的,不是与怜在一起,而是独自在旁,它在收集雪花,堆着雪人,叶悠话语之后,怜她戳了戳她天使的脸颊,引来一阵的抗议。

天使【凛冬】,造成了此刻世界纯白的“犯人”。

戳它之后,怜跳下石头,至叶悠身前,与他对视。

“有两年没见了吧?”

她说。

“两年了。”

叶悠回答。

“你还好吧?”

她说,说完不待回答,便走开,几步路而已,便至此刻湖中之水被冻结的冰面上。

“很好。”

叶悠才说完,她转身回头,对着叶悠一笑。

“我们奉行正义......”

“我们决定承担......"

"世上总要有人来决定,我们斩杀魔女,还这个国家,十亿国民一个安稳,他们不必再担忧什么天灾,什么神怒,两千年来灭绝之事再未有过,我们所做之事,你当初许下心愿想要坚持之路!“

“如此不堪?”

说着,说着,说到最后满是疑惑,全是愤怒,她在抱怨。

“我不想杀你,我不愿杀你,但总是控制不住,我只要见到你......便觉得愤怒!”

之后一叹,她去向湖中,渐行渐远,待雪花飘摇中,她的身影已然模糊时,才停下,才驻足,她的声音摇摇传来。

“记得以前,我们也曾见过像今天一样的大雪,与布莱克、凯文、优娜、莫奈、还有亚伦他们,我们那时......那时我还小,是十一、还是十二岁来着,过去已远去,才数年而已,如今布莱克不再了,莫奈也死去了,还有大叔......他们全死在魔女手中,你也曾因此愤怒过,现在是已经忘记了吗?物是人非,我知道凡事落在自己身上便不好选择,我理解你因之痛苦的心情,我们都不怪你,但你至少也知道魔女之罪不在于情感之上,而是客观存在的东西,你不会忘记的吧?言尽于此,我还是想要再问你一次......你能再回来吗?“

说着,说着,说到最后满是呜咽,全是压抑,她在哭泣。

怜回来了,踏着冰,迎着雪,再恢复了冷静样子。

她等着叶悠回答。

但叶悠,看着她脸上隐约的泪痕,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他纠结。

这份纠结看在怜的眼中,她淡淡的一笑,说。

“她改变了你。”

“是啊,她改变了我。”

“你喜欢她?”

“我爱着她。”

“爱?”

“爱!”

“她很幸福呢。”

“我没能让她幸福。”

“是么......你知道么,我喜欢你。”

她直白的说着,且是直视着叶悠的眼睛,不闪躲,不避开,说得那样简单,说的那样随意,这份喜欢想必在她的心中留了很久,很久很久。

“我知道。”

“话说回来,你不问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么?”

“我是挺奇怪的。”

“我记得你常说我是圣女的跟屁虫,她去哪里,我跟去哪里。”

“为什么?”

“......因为你救的魔女。”

能让怜亲自出马的魔女......叶悠沉默。

“你知道灾厄魔女吧!”

她说。

“她会是那个灾厄魔女?”

“现在不是,但有可能是。”

“只是可能而已。”

“什么时候你喜欢赌博了?”

“我不喜欢,但也不喜欢将人的生死,置于可能性之上。”

“那么你是要做拯救魔女的恶事,并置亿万人与不顾了?她到底是魔女。”

“.一人之生,万人之死,我已经分不清谁重谁轻了。”

“分不清,便要救?”

“我相信她。”

“相信魔女?”

“魔女......也曾是人类。”

“......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

“一直都是这样,我们很少有意见相合的时候。”

怜笑着,再没了什么愤怒与悲伤,有的只是一种如之前一样的寂静。

那种静到了极点的笑容,仿佛要将一个人自此世界中隔开,独让她一人远去一样。

“嗯,是那样的,我们以前经常吵架,还扭打过呢,当时你就打不过我,经常被我追到圣殿中避难。”

“......唔。”

“你知道么?我的时间不多了。”

这话来得突然,让叶悠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所以才更想在最后的时刻,试着坚持自己的正义,哪怕是如我这般卑微渺小的生命,短暂的浪花,也应该有追求的权利吧?”

“是发生什么了吗?”

她摇头,且不再是站在叶悠身畔,她回到石头上,与她的天使站在一起,那个天使现在依然在堆着雪人,那个雪人渐渐有了个模型。

“说实话,我不在乎什么人民安稳,什么魔女罪恶的。”

她说的这话,更让叶悠意外。

“我只是憎恨魔女,咬牙切齿的憎恨,无论是善良,还是邪恶,我都无法容忍魔女的存在,也许并不需要什么大道理,也不需说什么正义,我的出发点一点也不正确,就仅仅只是,想杀死魔女罢了。”

“为此,你穿上神衣,不惜损耗自己的寿命。”

“是的。”

“......有什么理由吗?”

“问了又怎样?你已与我不同路......不,我或许可以监禁你。”

叶悠看着她。

“一个你想要杀死我,一个你想要监禁我......”

“那是她的想法,我才不想杀你,那太浪费了。”

怜说的时候,巧笑嫣然,叶悠很少见到她这个样子,到现在,他们二人的对话已有了段时间,叶悠早忘记了他的目的,他只是想再与这许久不见的友人再多说会儿话而已。

因此。

“我还是更喜欢她那种做法一点。”

这种话也敢说出来了。

说罢叶悠便后悔了,他紧盯着怜,生怕她多想什么,然后来一个绝杀。

怜一愣,她倒没有往其他方向去想,而是只关注着话本身的意思。

“做了错事的人,总是在奇妙的地方享有负罪感呢。”

她说,这话正中叶悠心中软肋,他一时间有些苦闷。

“好了好了,说太多也不行吧,你那个同行者已经准备好了。”

怜突然这样说。

她一直知道?知道还愿意让叶悠来拖延时间?

正因这样,叶悠才有负罪感,他认为自己不配得到如此仁慈。

知道的话......也不再避讳了。

“骑士们呢?”

他索性问。

“被我挡在外面了。”

......

“你什么表情?”

许是叶悠听闻话语,做出了一个【我知道他们】的表情,这让怜有些不愉快。

“没.......”

“哼!我知道的,谁都怕我是吧?你也怕我是吧?”

“这倒不是,只是你的战斗,其他人插手的话,会给你添麻烦的......”

叶悠这拙劣的辩护让她嬉笑。

“嘻嘻,安慰我啊?我不会放水的哦?你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

她说。

霎时雪更大了,风也来了,风雪之中,怜静立石上。

她在等待。

“我不想与你战斗。“

“......谁都不想的,话说,你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吗?”

这话题的跳跃让叶悠摸不着头脑。

“不可能知道的吧?动手吧,你要如何挣扎,我拭目以待!”

说到此处,叶悠也不再迟疑了,他要完成他的目的,他要去做自己应做的事。

拔剑,虚空一挥......怜静待,但这剑却不做什么,而是脱手而出,不是朝向怜,而是对着石头,径直没入。

她一愣。

趁这愣神一瞬,叶悠冲出,朝向怜,张开他的双手,跑去。

这让怜迷惑。

什么情况?

叶悠不给她细想的时间,他与怜之间的距离不过几米而已,一刹那便至,他上到石上,用张开的双手,狠狠的将怜拥入的怀中。

她没有闪避,她也没有闪躲拥抱的理由。

啊啊啊啊啊???

她的心中瞬间一片空白,但,思考仍在,她的眼睛望向叶悠,似乎在问【你在做什么啊?】。

下一瞬间,叶悠连她的思考也剥夺,他对着怜的嘴唇,给吻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砸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世界静止,无论是那风,还是那雪,都停在了原处,就像时间在此停滞一样,他与怜二人,就在这样静止的风雪中,相拥。

如若有人将这一刻定格,那一定是相当美丽的一副画卷吧,然这画卷中的二人,有一人了无头绪,有一人心怀鬼胎。

就在此时!

怜的思绪停止,她不再维系空间的冻结,这给了老人突破的机会,下一步的行动就在现在!

“对不起!”

叶悠说出之后,松开双手,不再拥抱怜,任她僵在原处,自己拔出石中长剑,向着与老人约定之地,狂奔。

“你这人啊!”

自他的身后,传来怜愤恨的声音,这声音之后,天地间的风雪再次运转,且更加狂暴,并有无数雪花,向着怜所在之地汇聚。

这种情况绝对不妙吧?

叶悠回望,一望更让他脚底抹油,此刻在怜所在之处,风雪的狂暴难以言说,那里更是形成了连光也透不过去的领域。

“连同这森林,一道给我消失吧!”

这声音像是那死神的宣告,敲在叶悠心头,也敲在此刻森林中全部的风雪之上。

一瞬间,有猛烈的寒气扩散,转瞬间超过了叶悠,要将森林整体皆覆盖在当中,当它全部覆盖的那一刻,即是一切永归死亡之时。

叶悠亡命飞逃,他的每一步迈出,都如同是在踏那死亡之桥,不容有失,前后都是死亡,脚下亦是深渊,他只有去到那唯一的光芒所在处,才能存活。

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显得奢侈,都是在追赶时间。

见怜的狂暴,远处藏着的老人也开始呐喊,他倒没有自己先逃,而是在催促叶悠赶快。

近,更近!

终,他踏入了魔法阵之中,下一瞬间,他与老人还有少女三人,一同从这森林内消失,他们超越了时间!

就在那下一瞬,一秒也不到的一瞬,寒气扩散至森林的边缘,在它之内,这十数平方公里的巨大范围,于一瞬间全被冻结,形成巨大的寒冰,其中的一切存在,一切声息,甚至那飘摇的雪花,全凝固在了当中,化作永恒。

真正的一步之差,但死已远去,生被掌握在了手中。

此刻森林的中心,怜的所在之处,那里有着一个真空的区域,没有雪,没有风,也没有冻结一切的冰,她独立于一切之外,静望着冰中的永恒世界。在她的脚边,天使凛冬终完成了它一直堆着的雪人,原来还看不真切,但如今却已显然,那雪人有着叶悠此刻的容颜,有着他的一抹微笑。

怜将之抱在怀中,她的天使也跃上她肩头。

“还不错,留作纪念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