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什么?威廉如此思索。

答案很简单。不应在这里的人类。不该存活于此的生命。

纵使有地方可归,也已经没有回去的方法,是无可救药的迷途者。

?

还了三万两千锦。

剩下的债款,约为十五万锦。

在太阳西斜的这个时刻,大街上繁华热闹。装在街头巷尾的灯晶石不分日夜地点亮周遭。

薄烟弥漫,各色行人来来往往,搅乱淡淡紫烟。绿鬼族扯开嗓门叫卖。猫徵族女吞云吐雾。豚头族的几个小夥子一边哄笑一边阔步于大街上。

相较之下,这条暗巷就安静得多。

那里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动静,令人难以相信与那片喧嚷只隔着一栋建筑物。

“半年左右没见了吧,狄克”

在平价餐馆中,位于内侧的座位。青年傻呵呵地对久违的朋友露出缺乏霸气的笑容。

他仍穿着破破烂烂的斗篷,不过现在已经拿下了风帽,无徵种的脸孔暴露在外。

“…………”

被称作狄克的男子──他是典型的绿鬼族──只是一边数着收到的钱,一边状似不满地微微哼声。

信封里装着大量小面额的帛纸币。要数也得花时间。

气氛微妙。

“呃,对了,可莫比他们好吗?”

“那家伙上个月出了差错,进了第三兽的肚子里啦。”

目光没有从手上钞票移开的葛力克淡然回答。

“还有,库克拉也死了。”

“你记得四十七号悬浮岛在夏天沉了吗?他被当时的崩塌波及,现在早成了地表上的斑点之一。”

“抱歉”

威廉过意不去的垂下肩膀

狄克则哈哈的大笑起来

“别介意,我和那些家伙都是打捞者。我们在头一次追寻梦想降落到地表时,就做好丧命的准备和赴死的觉悟了。

况且说来说去,那些家伙还算长命的。毕竟干打捞者这一行的,人生大多在头一次降落到地表的当天就结束啦。”

钱算好了。

“三万两千锦。我确实收到啦。”

葛力克敲了敲纸钞将边缘对齐,然后重新装回信封里。

“威廉,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你在问什么?”

“半年赚三万,剩余款项十五万。假如一切顺利,还要两年半。”

“啊──你是指那个啊。抱歉,要赚得更快会有点困难。”

“我又没有在催你。你明知道才那样讲的吧。”

葛力克将信封塞进旧皮革包里,接着说:

“这里是兽人族居住的岛屿,兽人族对无角无鳞无兽耳的家伙──‘无徵种’都抱持反感。你身上怎么看都没有特徵,不可能接得到正当工作。我猜你都是靠工钱寒酸到不行的零工勉强过活的吧?”

“哎,是没错啦……”

威廉的目光往斜上方飘。

狄克眯起眼睛。

“既然如此,这些就是你半年来所赚的近全额工钱了。对不对?”

“有扣掉餐费喔。因为最近的工作都不肯附伙食。”

“真是的,问题不在那里。”

绿鬼族人焦躁地用指节突出的手指哒哒哒地敲着桌子。

“我想说的是,你的生活除了还债以外就没有别的了吗?

醒来以后过了一年半,你都没找到什么想做的事或者感兴趣的事吗?”

“你想嘛,有的说法不是认为生而在世,光是活着就够有意思了?”

“我对那种用来把浑浑噩噩的人生正当化的老话没兴趣。”

狄克一口撇清。

“我啊,要为了我自己觉得有意思的事而活。

地表堆满了宝藏。随地都能捡到天上已经失去的道具、资材和技术。

我就是喜欢去寻找,去发掘,去把那些东西带回来换钱。

哎,即使没挖到宝藏而让自己亏本,对人生也是一帖刺激的猛药。比如说,不小心误闯第六兽的巢穴时,就是我在以往人生中最能强烈体认到自己活着的一刻。因为能经历到那些──”

一瞬间,他露出遥望远方的目光,然后又继续说:

“我们才会一直当打捞者。

欸,威廉。你又是怎么想的?

假如你的性子喜欢一点一滴地认真打拚,那也不要紧。可是,你都没思考过还清债款以后的人生吧?”

“……这里的咖啡喝起来,是不是有点咸?”

用这转移话题也太明显了。

狄克的脸色很显然地变得不太对劲,找不到下句话该讲什么的威廉则挂着暧昧的笑容。

尴尬的气氛就这样环绕在他们之间。

绿鬼族的人基本上都思路单纯,情绪化且忠实于本能。当然个人之间仍会有差异,狄克平时就是个稀奇得令人怀疑其血统的理性派兼好辩者,同时也重人情。

威廉对他的那些特质有点吃不消。

“……欸,有一项差事,你要不要接看看?”

狄克咕哝问道。

“哎,我有个熟人,那家伙嘛──从事的是正经工作,他目前正在找人接活儿。因为行动自由受限的期间长了点,而且会跟无徵种扯上关系,人选好像不是想找就能找到。假如由你去,也不会对无徵种感到排斥吧。毕竟,你本身就是他们的一分子。”

“你也完全做得来吧。毕竟你是我宝贵的朋友。”

“我是打捞者,灵魂已经忘在大地了。接个差事还要被绑在天空,我可受不了。”

狄克又笑说:

“关于差事的内容,怎么讲好呢?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管理护翼军的秘密兵器。”

“军队?秘密兵器?”

听起来不太平稳的字眼。

在这悬浮大陆群上若提到军队,指的就是以武力对抗外敌十七兽侵略的公家组织。即使占有在天上的压倒性地利,要对付让以往地表生态体系全灭的十七兽,仍屈居下风,因此军方为确保战力,用上了许多不顾颜面的手段──据闻是如此。

“你也晓得吧。我已经没办法作战喽。”

“我明白。说是军队,也没有叫你上战场去打打杀杀啦。多的是见不得光的亏心文书业务要你做。”

“什么跟什么啊?”

这段说明给人的印象实在不太好。

“那种差事交给打工人员做好吗?”

“大概不好。哎,反正我会帮你把身分文件那些都准备好。”

讲话内容还是不太稳当的狄克又大笑。

“好啦,听我说。总之那所谓的兵器,实质上好像是由奥尔兰多贸易商会在管理维护和运用的东西。

如你所知,按照悬浮大陆群的法律,民间不许拥有杀伤力超过某种程度以上的兵器。

然而,奥尔兰多对军方来说是重要赞助者之一,因此军方不想伤了和气。再说,就算护翼军直接将兵器徵收,凭军方的技术和资金显然也无法正常管理或维护。所以喽──”

“只好让东西在名义上变成军方的所有物,实质上则依然归商会所有?”

“就是那样。军方要派个装饰用的管理员过去,其他什么也不做。

对正牌军人来说,那个管理员等于天大的闲职。不只在现场毫无发言权,东西本身又是秘密兵器,所以不能提交战果。想出人头地完全无望。

所以喽,这桩差事才会外流。”

绿鬼族那彷佛将琥珀崁在眼窝的眼珠直望着威廉。

“刚才也说到,军人头衔我会替你准备。

反正只是当挂名的管理员,用不着特别的技术或资格。顶多只需要够紧的口风和耐性。顺带一提,将风险津贴和保密费那些全部加起来,酬劳金额还不赖。就算把你的债全还清,剩下的钱也不算少。

你就用那笔钱去找个方式过活吧。

我知道你有你的隐情,不过别浪费获救的性命,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那就是我跟那些家伙的愿──”

说到这里,狄克摇了摇头。

“抱歉。因为熟人变少的关系,好像连我都变得情感脆弱了。”

绿鬼族青年脸上的苦笑,已经扭曲得连其他种族的人都能清楚看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威廉实在不好拒绝。

“我懂了。麻烦你说得更详细一点。”

“你愿意接?”

“我要多听一会儿再决定。拜讬你,先把那些听完就拒绝不了的软话收回去。”

“了解。首先我得说……”

狄克露出明显开心的脸孔,目光落到了手边的咖啡上,又说:

“……这里的咖啡喝起来,还真的有股咸味。”

他咧嘴一笑。

狄克是个理性,善辩而且重人情的绿鬼族人,换句话说,他是个好家伙。

威廉对他的那些特质有点吃不消。

再提到悬浮大陆群,它是数量过百的悬浮岛集合体。

位置接近中心点的叫一号悬浮岛。编号由内而外呈螺旋状分配。数字越靠近内侧越小,越往外侧则越大。

说到这里还要再加上一些细节。贴近中心点的岛──具体而言,编号到四十号左右的岛彼此并没有离得太远。由于有几座岛几乎都稳定处在紧邻状态下,有的地方甚至会用巨大锁链或桥梁将彼此绑定。距离近,交流变多,更能直接为那些岛屿上的城市带来繁荣。

相反的,靠外围的岛──编号七十号以后的岛不只彼此离得远,本身的面积大多也不足为道。如此一来何止与繁荣无缘,连城镇本身都相当罕见,结果,聚集在那一带的全是连公家联络飞空艇都不会纳入巡回路线的岛屿。

前述设施所在的岛屿,编号是六十八号。位置相当微妙。

总之,无法直接搭公家联络飞空艇过去。

当然若是不择手段,去那里的方式要多少都有。购买或包下飞空艇直接登岛就行了。然而要节制预算,就得考虑其他途径。公家联络飞空艇会停靠的岛当中,离那里最近的是有爬虫族聚落的五十三号岛。到那里找空中艇过去就是了。

金额算得正好。威廉平安抵达了六十八号悬浮岛。

可是,他在别的部分却彻底失算了。

──威廉抵达当地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

强风飒飒吹过。

“哈哈……这下失算了。”

威廉独自站在无人的港湾区笑了出来。

穿不惯的军装外面披了大衣,衣襬正随风翻飞乱舞。

雇来登岛的摆渡飞空艇让威廉下船后,就匆匆回到五十三号岛了。这表示他已经断了退路。

眼前有块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看板。

照上面所说,市区位于往右两千卯哩处。奥尔兰多商行第四仓库则位于反方向五百卯哩处。旁边有两个红色箭头各指着不同方向。

“就是这地方?”

奥尔兰多商会第四仓库。

光从名义来看就不归军方了,不是吗?威廉心里质疑归质疑,不过军方既然肯雇用与军人扯不上关系的自己来当管理员,大概也不会计较得太多。

而且,箭头所指的方向──是条通往夜里昏黑森林的小路。

路上当然看不到街灯那种贴心的玩意。

连盏灯都没有就要往这座森林里走,感觉是不太有趣。话虽如此,威廉总不能在原地等到天亮。他还想到可以先去城镇找旅舍过夜,不过走那边肯定也要赶夜路。况且从看板看来,距离似乎相当可观。

“没办法。”

威廉抬头朝星空望了一眼──接着,他步入黑暗之中。

好暗。尽管威廉当然从一开始就晓得会这样。

连脚下都看不见。尽管这也是从一开始就晓得的事。

多亏偶尔从林隙间探头的星光,他勉强没有从路上走偏。可是,脚步也因此慢得可笑。

威廉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读过的童话。少年在夏夜走进森林中,结果再也回不来的故事。因为他在森林里受妖精拐骗,被带到了位于另一个世界的妖精国度──故事情节大致是如此。

当时,威廉曾担心自己会不会也碰到相同的情形,而发誓绝对不靠近夜晚的森林。于是他那种胆怯样被师父和哪位少女嘲笑了一番。正因为他现在的年纪已经称不上少年了,才能将这段往事当作笑料来回忆。

“这里不会有什么危险动物吧……”

要说的话,那才是眼前要顾虑的问题。

六十八号悬浮岛的面积尚属广阔。而且,这片森林相当宽广。在天上保有过去地表自然面貌的地段,在整个悬浮大陆群中可说名列前茅。既然如此,难保不会有以往对地表造成威胁的狼或熊等害兽。

目前的自己碰上那些野兽,能不能全身而退?

威廉思索。换成以前的他,当然不成任何问题。威廉经历过的磨练,并没有轻松到一两头野生动物就能奈他如何。可是,如今他在各方面都已丧失力量,想法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乐观。

脚下传来湿漉漉的触感。

似乎是因为威廉分心想事情的关系,他从路上稍微走偏了。动一动鼻子,嗅得出水的气味。从声音和触感来判断,这一带肯定是溼地。

水、泥土和风交杂的气味。有种莫名的怀念感。

受不了,这里真的是天上吗?威廉如此心想,并且在看不见任何人的黑暗中微微苦笑。

──在他的视野一隅,有光芒出现。

“喔?”

剧烈摇摆的光芒越变越大。

有东西正在靠近。

“来接我的吗?”

仔细一想,刚才摆渡飞空艇在这座岛上的港湾区靠岸时,应该就自动向这里的设施发出了联络才对。既然如此,就算设施里的某个技师或研究员注意到联络讯息而过来迎接,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什么嘛,用不着专程走到这里啊。

威廉如此心想,正打算往光芒那里走去──

“喝呀──!”

光芒就蹦起来了。

以杀声来说太可爱了些。

来势出奇凶猛的木刀从黑暗中朝威廉直指而来。

他不懂这是为什么。自己没理由在这里突然遭受袭击。

威廉也觉得这下不妙。要躲过这刀不难。然而他一躲,八成是用全力扑上来的袭击者就会按照物理法则,呈抛物线摔进他背后的湿地才对。

怎么办呢?

这个身经百战身体比设法想出冷静结论的脑袋早了一点采取动作。威廉向前半步,侧身闪过木刀划出的弧线。接着他张开双手,直接用整个上半身承受袭击者的冲撞。

冲击。意外沉重。下半身撑不住。

身为战士的本能擅自开始运作。意识的开关切换成战斗用,体内的魔力正准备启动。照这些步骤,原本应该能激发全身力量并加快判断力才对。

剧痛涌上全身。

没了力气。

威廉就这样倒了下去──倒向背后的整片湿地。

大大的水声哗啦响起。

……水花停歇。泡在湿地的背急遽丧失温度。

袭击者的右手上有疑为魔力催发的小小灯火。在那小小的光芒照耀下,黑暗中浮现了一小块彷佛撷取出来的明亮天地。

到最后,袭击者骑到了威廉肚子上,还一脸得意地俯视着他哼声。

光泽如黎明般的淡紫色头发。圆滚滚的紫眼。

“喂,维纳斯!妳在胡闹什么!”

从林隙中蹦出了新的魔力灯火朝这里靠近。不久,另一个少女从森林昏黑中现身。

让威廉觉得眼熟的天蓝色头发。

紫发少女抬起脸庞──

“我成功讨伐可疑人物了。”

口气得意洋洋的她又哼了一声。

“这附近有水冒出来,你突然乱跑会很危险啊?”

威廉之前曾见过的那张脸,貌似吃惊地(应该说对方就是吃了一惊) 朝他看了过来。

“咦?维纳斯说的可疑人物..是你?怎么会?”

....

威廉轻轻举起手,然后无力地朝对方微笑。

?

当然,威廉并不能让自己一直浑身湿漉漉。他借了热水。

洗掉泥巴,换了衣服,整理好头发,站到镜子前面。

眼前,有张黑发黑眼的男人面孔一他重新审视。

缺乏英气,显然不习惯与他人相争的眼神。自然到让人怀疑是不是骨头或肌肉原本就固定成那种形状的暧昧笑容。

为了掩饰自己是无徵种,威廉以前曾试着戴上假的角和獠牙。然而那些东西都和他不相衬到令人难过的地步。他觉得那些到底还是用来表现兽性或野性的零件。所以唯有放在具备相当程度兽性或野性的人脸上才会合适。

威廉再次检查全身上下,确认疼痛并未残留。光想催发些许魔力就痛成那样,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废了。以前自己在体内催发出战略级魔力的情况下,明明还可以边打瞌睡──尽管威廉也明白让心思徜徉于早已失去的事物并没有用。

话说,这里应该是军方设施。

然而从内部结构看起来,却完全没有那种调调。年代已久的木板走廊,灰泥墙壁,相同间隔的好几个小房间。墙上贴着家事轮班表以及二楼厕所故障中、走廊上请勿奔跑的告示。

另外,还有躲在各个死角窥探着威廉动静的少女们。

“走这边。”

为他领路的是之前那个蓝发少女。

威廉重新观察对方的模样。

年纪──以人族为基准,大约十五六岁,要不然就是接近。身上并无特徵,整体造型和人类十分类似……可是让威廉联想到春天晴朗天空的鲜艳蓝发,绝非人族会有的发色。无论用何种染料,感觉都不能表现出这么自然的透明感。

和在白铁摊贩街见面时相比,她的气质变得格外稳重,态度也显得淡然。不过,那应该不是她平时的本色才对。每当她内心感到动摇或迷惘,色泽如海洋一般的眼睛就会明显闪烁。

俗话说旅行在外不用怕羞,表示少女先前在威廉面前表露的那一面,对她来说大概属于类似的心理吧。那属于她在日常生活中羞于对人表露的本色。

威廉觉得对方应该是个处处都无法坦率的女孩。以前威廉也认识这样的晚辈。感到怀念的他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

“怎……怎样嘛?”

”不,没事。麻烦你带路。”

少女不时会心神不定地转过来看威廉的脸,似乎想说什么──但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立刻又把话吞回去,还摆出保持距离的态度。这样一来,威廉总不好跟她装熟,只能默默地保持半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刚才被称作维纳斯的紫发少女──她大概是十岁左右──对于威廉他们那副模样,则是一脸不解地交互看来看去。

“失礼了。”

威廉被带进的房间里,摆了小张的桌子和两把椅子,还有书架、床铺跟其他乱实用的小东西都一应俱全。

“这哪里像仓库啊?”

拖到现在,他终于忍不住嘀咕了。

“──我早知道过来的人会有这种反应,所以才希望监视和报告都只要做做样子就够了。”

房里有个女人。

她身上同样不具特徵。

就外表年龄而言,应该和十八岁的威廉一样,或者岁数略长。

以女性来说个子满高,视线位置几乎和威廉一般高。

缓缓流泄于背后的淡红色头发。澄澈的黄绿色眼睛。青草色衬衫上面搭配着白色的围裙洋装。

身段沉稳含蓄,看得出良好教养。

女性嫣然一笑说:

“欢迎来到秘密的武器仓库──好久不见,威廉。你是不是长高了?”

“……妳为什么会在这里,艾琳娜?”

威廉从口中挤出女性的名字。

此时,房门外传来某种咯登的声响。他决定当成没听见。

“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我在这里工作啊。从葛力克那里听说时,我可是吓了一跳喔。毕竟我想都没想到,被派过来的人居然会是你。

啊,恭喜你升迁,威廉·黑铁二等咒器技官。获得军籍的当天就能像这样高升,你出人头地的速度真是空前绝后耶。”

“别逗我。这是徒具头衔的假官阶。好歹要当一座军方设施的管理员,没有相当地位似乎就不够派头了。

……照这么说来,那家伙口中的有个干正经工作而且正在找人才的熟人──”

“啊,那大概就是说我了。”

“臭家伙。”

下次见到狄克,威廉会扁他一拳。

用不着客气。既然对方敢设这种圈套,肯定也有吃拳头的心理准备才对。

“话说回来,这么晚的时间在森林里走,应该很辛苦吧?假如你捎个联络,我明明可以到附近岛屿接你的。”

威廉在对方催促下就座。

桌上摆着叮叮噹噹的茶具,大概是趁他洗澡时准备好的。

“都是因为我在二十五号岛待久了,对飞空艇那玩意儿不熟。我还以为上船后一下子就到了──下次我会先通知你一声。”

“要记得喔……那套衣服满合适你的呢。”

“我本人穿了是觉得绑手练脚,都快要窒息了。”

“哎呀,别说那种令人伤心的话。你看起来比刚苏醒时多了两成美味喔。”

“换句话说,生命危险也高了两成。”

“哎哟,说话别那么坏心眼,你要信任我啊。

之前我不是说过吗?就算我是食人族,而你是世上罕见的珍馐人类,我目前也不打算吃你。”

艾琳娜并拢双掌,微微偏着头又说:

“毕竟太可惜了嘛。只为了一时的食欲就糟蹋掉世上仅存的最后一人,我才没那么不识趣呢。”

光看她的动作,实在很可爱。

然而,威廉的背脊却阵阵发凉。

“……假如你本人说可以吃,我当然会考虑就是了。”

“那免谈。嗯,再怎么说都免谈。”

“是喔,你不会改变心意吗?换成只吃一条手臂,不对,只吃一根手指的话呢?”

不行。这个话题越谈下去,威廉越会感受到某种危险。

所谓食人族,算是古典且传统的怪物之一。他们从以前就被当成一种怪谈,在旅行者之间耳熟能详。

与村落距离遥远的独栋民宅里,有个不知因何独居的俊男或美女。

据说他们会温柔地招待走累的旅行者到家里,用大餐表示欢迎,盛情款待以后,到了夜里就会在一转眼把人吃个精光。

直到前阵子,威廉都以为那只是传说罢了。要不然就是编来教诲缺乏历练的旅行者,要他们在踏上陌生土地时别放松戒心的虚构故事。等到他得知食人鬼是从以前就存在于现实中的鬼族之一时,便错愕得目瞪口呆了。

……尽管当事人随后还取笑威廉:“被你当成传说,心情真复杂呢。”

房门外又传来某种咯登咯登的声响。

走廊有好些不安分的动静。威廉决定当成没发觉。

“来谈工作吧。

听说来这里几乎什么都不必做,但是没人告诉我详情。我从明天起该做些什么?不对,今天接下来有什么事要做吗?”

“唔──这个嘛。你接下来打算在这里停留吗?”

“当然了。我是以军方兵器管理员的身分来到这里。就算只是名义上的职衔,至少我也得待在同一个地方,否则连名义都无法成立啊。”

“上一任还有上上任的管理员,都是在头一天来这里露脸以后就立刻离开,任期中也一直没回来喔。”

“喂,那样真的行吗!”

看来这项工作的马虎程度更胜于威廉所闻。

“所以喽,假如你认真表示这种鬼地方谁待得下去!即使你要离开到外岛生活,也没有任何问题就是了……”

“下场总不会是说完一转身就被妳拿刀捅吧?”

“啊,好过分喔。你把我当什么了?”

威廉当然是把艾琳娜当成会吃人的鬼。

他长叹一声。

“哎,就算工作没内容,放牛吃草也不合我的主义。我是抱着居留的打算过来的。”

“是吗?太好了!”

在嘴边轻轻拍掌的艾琳娜面露喜色。

“那么,得赶紧替你准备房间才行喽。

啊,在那之前要不要先用晚餐?你肯定饿了吧。希望餐厅还有剩些什么……明天我会煮一顿丰盛的,敬请期待喔。”

威廉又沉沉地叹了一声。

他从以前就不擅长和妮戈兰相处。该怎么说好呢?姑且先不管妮戈兰会对自己有食欲(虽然这完全无法漠视),对成年男子来说,光看她其他的举动就让人静不下来了。

“呵呵,我有一年没替你打理日常起居了呢,威廉。总觉得好高兴。”

威廉是个男人,更是个年轻人,亦即在身心两方面都怀有原罪且难以抗拒的可悲生物。因此当年轻女性(而且彼此可以算相近的种族)带着满怀好意的笑容要照顾自己,这样的情境就会让他雀跃不已。

然而,可别搞错了。艾琳娜的那种好意八成没有性暗示。从本质上来说,那跟农家的人关爱牛或鸡是一样的。

身为食人鬼的她会对威廉那么好,都是为了灌注爱情养育→吃掉这样的循环。

本能啊,镇定下来。理性啊,快点运作。眼前的是捕食者。心脏猛跳则是因为生命危险逼近的关系。别搞错了。

威廉重复提醒自己,设法让心跳恢复正常。

“怎么了吗?你的脸色好阴沉。”

对于年轻男子心中的纠葛,身为年轻女性的当事人浑然无所觉。

“……我再确认一次,妳没有打算吃我吧?”

“没有啊,我真的只是想要好好照顾你。

不过你想嘛,食人族也有想用全力款待客人的欲望。相对的,我(目前还)不会要求做到最后,能不能请你陪我抒发另一种本能呢?”

“OK,妳刚才小声省略了哪几个字,给我清清楚楚地再讲一遍。”

“我什么也没说喔。”

艾琳娜若无其事地回答完以后,便静静地从位子上起身,并打开房门。

门口出现雪崩。

橙、绿、紫、樱。头发颜色各异的少女们──每个看起来都在十岁左右──叠罗汉似的在绒毯上倒成了一团。

“欸,妳们别推啦!”在其他共犯底下变成肉垫的少女抱怨。

“对对对……对不起对不起!”点头如捣蒜的少女赔罪。

“嗨,艾琳娜。我来打扰了。”一脸若无其事的少女……方才见过的潘妮宝开口问好。

“噢,打扰啦!”咧嘴笑得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女附和。

所有人像溃堤一样同时开口讲话。

妮戈兰完全不理那些话,威风凛凛地双手扠着腰站到少女们面前说:

“回房间去。”

不容分辩的一句话。少女们停下动作。

其中一名少女战战兢兢地举手说:

“呃──离开之前,我们想跟新的管理员打声招呼……”

其他少女点头表示同意。然而──

“你们没听见吗?”

艾琳娜慢慢地将头偏到一边,看着少女们的脸。

“可是……”

“假如妳们太不听话……”

接着,艾琳娜笑了。

艳丽得有如大朵花儿的笑容。

“我会吃掉你们喔。”

有如慈母疼惜婴孩般的和缓嗓音。

才一转眼,少女们就从房间里跑得不见人影了。半点犹豫的意思都没有,撤退得实在漂亮。

“好了,我们走吧。”

艾琳娜一个转身,语气雀跃地唤了威廉。

“……嗯。”

被状况吓住,还差点从椅子滚下来的威廉应声回答。

用餐期间,艾琳娜一直是眉开眼笑。

多亏如此,威廉只觉得吓个半死。

?

供管理员居住的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

房间本身绝不算窄。不过,里头有床铺、空空如也的衣柜,还有壁挂式夜灯,总共就这样。只是钉上木板的地板上什么也没铺,更找不着用来遮窗户的窗帘这种贴心玩意儿。

窗外景色黑得像涂满了墨水。光是看着彷佛就会被吸进去或被压垮般,具备压倒性质量的那种黑。

“哦。”

这房间真不错,威廉心想。

他之前住的是绿鬼族劳工用的集合住宅。

就算对清洁方面之类的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和绿鬼族的体格还是差得太多,在配给的床铺上实在睡不好,因此每天都是窝在铺在地板的被毯上睡觉。与那相比,大多的房间都像天堂。

威廉将行李扔到地板,试着倒上床铺。柔软的床垫,加上带有些许阳光气味的床单。淡淡的疲倦渗透到全身上下,逐渐将意识冲淡。

“……哎呀,在这之前。”

趁还没有真的睡着,他将身子拖离床铺。

先脱掉这套闷热的军服吧。然后将数量不多的便服收进衣柜。其他个人物品好像没地方放,不过那些东西原本就不多,一直收在包包里也不碍事。

真安静,他心想。

那令人舒畅的寂静,渗入了早就习惯二十八号 岛喧闹环境的身体。就在此时

“你们觉得呢? 他是不是睡了? ... 我不知道啦。 再说,我是第一次碰见男人。”

“稍微控制音量比较好,会被目标发现。”

门门外传来的些许动静和细语,坏了那片寂静。大概是刚才被妮戈兰赶走的那群小孩吧。不知道该说她们是玩心坚强或者不畏威胁,真有活力。

威廉放轻脚步,朝]口走近,然后屏息,将手放上门把,数到三以后就用力打开门。少女们又像雪崩一样倒进房间里了。

“....怎么回事!”

“对...对不起对不起!”

“嗨,管理员。今天天气真好。”

威廉当场蹲下来配合少女们的视线高度,然后把竖起的食指凑在自己嘴边。少女们眨了个眼以后,大概就明白了威廉想表达的意思,也跟着把指头凑到自己嘴边。

会被艾琳娜吃掉喔。在场所有人都只用眼神互相提醒。

自古以来,凡是要让小孩子听话,一律会搬出鬼怪来吓唬他们。

威廉让少女们进了房间。

椅子不够她们坐,这可怎么办──威廉根本没空悠悠哉哉地想这些。少女们一进房间,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欸欸欸,你从哪里来的!你是什么种族?”

“你和艾琳娜的关系是?你们的对话感觉好有深意耶!”

“你有没有女朋友!你喜欢哪种类型的人?”

“呃,你有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另外,有没有什么是你不敢吃的?”

“还有在刚才问的问题中,你会先回答哪一个?”

少女们像弩弓队放箭一样地将问题接二连三抛来。

威廉则轻轻举手要她们别再问下去。

“我会先回答妳的那个问题。我没有女朋友,偏好温柔可靠的年长女性。喜欢的食物是辣味够劲的肉类料理。不敢吃的东西应该没有──可是之前看到爬虫族的便当时,我觉得那个我无法接受。我和妮戈兰的关系相当于农家和迷途羔羊。到今天早上为止我都待在二十八号岛。种族好像混了许多种血统,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然后他一个一个地指着发问者,回答了所有问题。

少女们口中发出哇喔的惊叹声。感到痛快的威廉得意地对她们笑了。

在养育院长大的他,在应付小朋友的过程中学会了这一招。此外,照理说同样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哪位少女,看了福利院的爸爸这副模样也只会颇为认真地嘀咕:“真恶心。”

──唉。小朋友真好。

威廉感慨地这么心想。

即使同为女性,小孩就是跟大人不一样──尤其不会像某个性格恶劣的食人族那样卖弄风情勾引人。他不用怀疑小孩所表露的善意或恶意背后是否有玄机。啊,小孩这种生物真是太棒了。

“我名叫威廉,要暂时受这里照顾了。”

“你要住在这里啊?”

“因为那就是我的工作。”

少女们又发出哇喔的惊叹声。从她们彼此耳语的内容来判断,有人来这里居留似乎是前所未见的稀奇事。

原来如此,这里是六十八号悬浮岛,正如威廉本身所体验的那样,要往返其他岛屿并不容易。因此光是有平常没见过的人在,就被她们当成了一种娱乐。

当他思索着这些时──

“喂,你们们几个在做什么?”

开着的门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斥责声。少女们全僵住了。

是艾琳娜──不对。是那个天蓝色头发的少女正站在门外。

“艾琳娜叮嘱过妳们,人家大老远地来到这里一定很累,所以不可以打扰,对不对?”

“唔,呃──那个,我们是因为……”橙发少女说。

“克制不了好奇心。”紫发少女说。

“对,就是那样!这就是所谓的不可抗力!”樱发少女说。

各自找藉口的她们遭到打断。

“她!叮!嘱!过!对!不!对?”

“是的──!”

少女们再次发挥一溜烟就逃掉的速度。

可以听见“威廉拜拜──明天见──”的声音正沿着走廊逐渐远去。

“真是的,都不肯听别人的话。”

天蓝色头发的少女微微哼声,像在表示困扰。

接着她似乎是察觉到威廉的视线,抬起头。

“对不起,我们这里的小不点们吵到你了。”

然后声音清澈地这样告诉威廉。

“没关系。我很习惯陪小孩……不对,我以前就习惯了。”

“能听你这样说是很好,不过别太宠她们喔。因为那些孩子要是没有人管,就会野得无法无天。”

“哈哈,我懂了。以后我会注意。”

威廉一笑,少女却不知为何微微地吞了口气。

短暂的沉默。

威廉原本以为她应该会立刻离开房间,可是少女没有动。

“呃……还有刚才维纳斯拿木刀打你那件事,我也要向你道歉。她是个活泼的好孩子,不过她并没有恶意。”少女猛然想起似的说。

“我没生气啊。幸亏有你们借我热水,我才省得感冒。”

“是……是喔。呃,还有就是,那个……”她立刻又沉默下来。

有种把话闷在嘴里说不出的感觉。

“我叫……艾薇拉。”

“嗯”

“这是我的名字。

之前才叫你忘了我,事到如今还要介绍自己的名字,总觉得好难启齿,你不想记当然也没关系,不过事情既然变成这样,我觉得姑且还是要向你报上名字才对。”

“…嗯。”

这么说来也对。威廉和她连彼此的名字都还不晓得。

“我叫威廉。请多指教,艾薇拉。”

一瞬间,艾薇拉唔地哽住呼吸。

“然后,呃,还有就是……”

她摸索着如何开口。

“……没事。很抱歉打扰你,好好休息。”

艾薇拉准备离开房间。

威廉看到她的背影,瞬间想起一件事。

由于意外与艾琳娜重逢的关系,令他心思混乱得把事情都给忘了,不过从抵达这里以后,有个疑问就一直在他脑海的角落打转。

“麻烦妳等会儿。我想起一件事情要问。”

“咦?”

差点关上的门又缓缓打开。

“我来这里,是要管理商会所拥有的兵器。”

“嗯。”

少女漠然点头。

“然后,这里是用来收藏那些兵器的仓库。”

“是啊。”

她再次点头。

“──可是,我再怎么看,也不觉得这里看起来像仓库。要管理的兵器在哪里?”

威廉环顾房内。

再看向窗外。

无论怎么看,这里只是座居住设施。没有夸张到像仓库的建筑。

或者,威廉听说兵器是用于对抗十七兽的战斗,自然而然地就把那想像成巨大自律人偶之类的玩意,莫非东西并没有那么大?既然如此,在这栋看似宿舍的建筑物当中,兵器也许就收在某个房间,说不定还有可能全部堆在类似打扫工具柜的地方。

不过就算是那样,依旧会留下一个谜。

“还有……或许这不是适合拿来问当事人的问题,但你们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待在应该是军方设施的这块地方?”

少女用看不出表情的眼神朝威廉望了几秒钟。

“……你连那些都不知道就过来了?”

艾薇拉眯起眼睛低语。

“而且,你什么不知道就陪着那些孩子玩闹?

难道你属于当场想到什么就做什么,都不会想太多的那种人?”

“唔。”

威廉并非没有自觉。他无言以对。

“哎,算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好隐瞒,我告诉你。你刚才的第二个问题,就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

第一个问题则是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咦?”

听起来像谜题的答案。

“你那是什么意思?”

“不用想得太难。和我字面上说的意思一样。

我们几个,就是你所问的兵器。”

──啊。

费了点时间,那句话的含意才从威廉的耳朵传达到他脑中。

艾薇拉摆了摆手。

“──那么,我们的管理员,以后请多指教。”

她留下这句话之后,这次便真的关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