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st
一大团浓浓的黑雾迅速消散,原本站在那个地方中心的莎娜尔也跟着消失不见,房间安静了下来,一切又恢复到了正常。
茨里茫然的站在原地。率先涌上心头的是悲伤失落的情感,而后又萌生出了一股不甘与悔恨。
他在内心里的另一个自己早已泣不成声,现在还能够坚持着不落泪,纯粹是因为身为男人的自尊,绝不允许让自己懦弱的一面在表面浮现。
——我真没用。
茨里在心中自嘲道。
他整个人瘫倒在了椅子上,像是包括情感在内的一切全都丧失了似的,眼神毫无生气。
“砰——”
随着一声巨响,木门被粗鲁地撞开了。
不过,即使是这样,茨里还是摆出一副对闯入者不感兴趣的模样,一直低垂着头,失落地注视着地板。
“快,你们几个去里面看一下。”
对茨里来说,再也熟悉不过的粗犷声音让他得知闯入者的身份是卡涅斯,但即使是老朋友的出现,他也依旧没有主动去和对方搭话的念头。
卡涅斯满头大汗,却不喘一口气,脸不再像是之前那样红彤彤,大概是他已经从醉酒中醒来了吧。
他只带上了最基本的防身武器,可见是十分匆忙地赶来。
“报告副队长,并未发现威胁。”
跟随卡涅斯而来的士兵们动作迅速的搜查完整间屋子后,向卡涅斯报告道。
卡涅斯点点头,再次确认屋内的情况之后,转眼看向木桌旁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一言不发,低着头盯着地板看的茨里,开口问道:
“茨里,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察觉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就叫上附近的守卫赶过来了。还有,莎娜尔呢,她没跟你在一起吗?”
茨里仍闭口不言,长期和他相处的卡涅斯很快就看出了倪端,示意其他人去门口待命,亲自上前来。
卡涅斯的眼中映出茨里那无比憔悴的身影。在卡涅斯看来,现在的茨里不过是一具空有肉体的死尸。
“现在这里没有其他人了,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卡涅斯走到茨里的面前,焦急地询问唯一一个当事人。
“莎娜尔被影鬼附身了……”
茨里阐述事实,语气明显像是那种自暴自弃时的人。
“……”
听了茨里的话,卡涅斯虽因这件事而感到吃惊,但却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只是静静的俯视着那个已经失去了希望的失败者。
冰冷的空气充斥整个房间,寂静的氛围维持了很长时间。
“……如果,如果我能够早点发现的话……莎娜尔……她,就不会被带走了……”
打破这个氛围的,是茨里那有气无力地自我责备。
虽然茨里平时不怎么喜欢说话,但在行动上却会将他那与外表不相符的面貌暴露出来,就像是用肢体部位活动来表达想说的话一样。
作为茨里的死党,卡涅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他的性格。算不上是孤僻,话少了点,总是一个人逞强,明明不擅长聊天却意外的有反驳能力……不过,就算是表面上看起来格格不入,也不会让人担心。
可如今这副一点儿也不像是平常那样的软弱模样,让卡涅斯感到莫名的恼火。
“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
卡涅斯对着茨里怒吼道。兴许是被突然的大吼给震撼住,茨里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后,抬起头来,一脸诧异地注视着那张凶恶的脸。
茨里不明白卡涅斯暴怒的原因。很快,自己的衣领就被对方狠狠地抓住,整个人被向上提起。
“你现在难道还不明白自己最应该做什么吗?!”
再一次耳边咆哮直接让茨里耳鸣,他受不了似的皱眉。不过,这样反倒是让他清醒了不少。
拜此所赐,茨里不知何时停息下来的思考重新开始运作起来,不断地在心中重复用卡涅斯的话来询问自己“现在最应该做什么?”。
——是啊,现在不是该垂头丧气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失败。
茨里明白了。对方生气的对象不是失败的自己,而是那个失败后,变得颓废的自己。
茨里如梦初醒,被这样粗鲁的对待后终于反击,恶狠狠的瞪着对方。
“就是这种表情啊,「影鬼的公敌」。”
卡涅斯夸张地扯开嘴角,然后像是达到了某种目的,满意地放下了茨里。
整洁的衣领被对方单手捏的皱成一团遭,但茨里却对此不以为意,迈开脚步,绕过面前的卡涅斯。
“明天,我会整好队在门口等你。”
“谢谢。”
他在卡涅斯的身边简短地道完谢后就快步离去了。
在茨里走后,留在原地的卡涅斯由于容貌的缘故,笑得很狰狞。不过,只要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那是他发自真心的笑容。
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他留意到了一点,那就是——原本那个最真实的老朋友,又回来了。
*2nd
第四街道不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是一个模样。现在也是如同往常一样街上寂寥无人,与上半天的区别,只不过是换了个黑色的帷幕盖住这半圆的天空罢了。
茨里急匆匆地下了楼,沿着一个方向走了几步,路过街道转角处的酒馆时停下来看了一眼里面,就又离开了。
他来到位于科奥斯·达克街区内,第四街道的尽头。
巨大的门屹立在茨里的面前,阻挡住本应该通往主街道的路口。
说是门,但其实原先并不是这样,只是后来进行了一项紧急工程后,才将其装修成正常门的外观。
这道没有门扉的门好似用淡化过的墨水填充,整面呈淡黑色,宛若一块巨大的黑色镜面。据说只要仔细盯着看的话,就会感觉到有一股奇妙的魔力在吸引着自己。
这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同时也是通往深渊的路口。
起初,门与门之间并不是相互连通的,会随机传送到「内侧」的某一阶层里,后来有人发现这种门与属于空间魔法中传送门可以说是几乎一样的性质,因此可以用魔法来干涉,所以每个国家都动用了大笔财富,把门的传送点更改为最为安全的一层,此举一方面考虑安全问题,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谋取更大的利益。
早已习惯穿过这道虚无之门的茨里,毫不迟疑地走了进去。
穿过门,直接就来到另一边的世界。只与「外侧」有些许不同的「内侧」一层里,同样盖满了人类的房屋。在敌人的地盘内建设设施并非明智之举,但考虑到冒险者需频繁出入的情况,并且特殊的一层里没有影鬼的骚扰,利益一衡量,就有许多人趁此机会建造居所,进而引发“建设潮流”。久而久之,这里就形成了一个小型的人类社会。
不过说实在话,人们生活在熟悉的环境,确实是会有种安心感。
一层被暖色的烛光所笼罩,门附近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店家,门庭若市,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庆典一般热闹。
这里一天到晚都会是这副景象,生活在此地的人们就像是失去了时间这一概念一般。
茨里对这种特殊环境已经司空见惯了,没有受到吵闹声的干扰,脚踩在已经整修好的石料路面上,迅速穿过人群,在短时间内赶到冒险者公会。
“忒瑟露!”
茨里一边喊着自己认识的柜台负责人的名字,一边健步如飞似地往柜台窗口处跑去。
大厅内等候的十几个冒险者纷纷被刚闯进来的茨里吸引了注意力,不知是因为「影鬼的公敌」这一名号,还是通过那副焦急的模样意识到对方将要说的事迫在眉睫的缘故,有人已经将话题转向茨里,开始窃窃私语了。
茨里没有在意周围的目光,一眼扫到自己要找的人便朝她直直走去。
“……请拿好,这是您的冒险者证明,委托已经和您的冒险者证明绑定好了,请完成委托后将讨伐证明带来兑换报酬。”
忒瑟露微笑着目送走冒险者后,发现了茨里正马不停蹄地往这里赶来。
以她的经验,立马就判断对方带来了十万火急的事情。
忒瑟露渐渐收起笑容,不等对方到柜台就主动出声问:
“戚卡尔先生,发生什么了?”
“哈……呼……我要发布紧急委托。”
茨里扶着柜台,喘了口气,说出了他冷静下来后的第一个想法。
*3rd
“那么,把你的许可证明拿出来。”
在「内侧」一层的冒险者公会总部会长室里,一位正坐在奢华的虎皮靠椅上,手中把玩着两颗比自己眼珠还大的黑珍珠的肥胖老男人睥睨着茨里,以高高在上的口气要求道。
“证明?不,我都说了这……”
“够了!你竟然敢在贵族面前狡辩,我大可以判你不敬之罪,不过这次就算了,别再有下次。总之,没有许可的话我就不允许这份紧急委托通过。”
茨里压抑着快要爆发的怒火,单手握拳到青筋凸显,怒视着对方。
站在一旁的忒瑟露见状,连忙进一步说道:
“代理公会长,请原谅我们的冒犯。但是,我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可未曾听说过发布紧急委托需要什么证明啊。”
男人——斯格鲁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视线终于从手上转移到两人身上。
“你在怀疑我滥用职权?”
他眯起了眼睛,本就肥大的脸显得更加臃肿。
“不敢。但这实在是……”
忒瑟露勉强自己恭敬地低下头,斯格鲁式这才不加以刁难。
“哼,你们滚吧。”
“……”
“抱歉,打扰您了。”
见接下来的谈话很可能不再有进展,忒瑟露带着茨里离开了。
“平民就应该有平民的样子,只不过是得到了个名号就得意忘形。”
斯格鲁式很不屑地说,脸上流露出蔑视的神情。
待两人离开时,将门关上之后,他又闭上眼,继续活动起手指,玩弄手掌心中的两颗价值不菲的珍珠。
这样高傲奢侈的他,并没有发现自己身后刚刚冒出的黑雾。
*4th
“这家伙也太自大了吧?要不是公会长去了王都,根本就不可能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一关上门,忒瑟露立马就以房间内听不见的音量抱怨道。
“……真是对不起。”
忒瑟露担心地看向一旁正把怒气往外扩散的茨里。他那紧绷着的经脉完全显现在手臂上,看起来有些恐怖,这般超出常人的力道让整只手臂颤抖起来,仿佛能够听见骨头在嘎吱作响。
“呼……”
茨里深吸一口气再呼出,放松全身,消去心中的火气。
“这不关你的事,你不需要道歉。”
“可是,您现在急着发布委托吧。”
茨里本想通过紧急委托来招募人员前去救人,但没想到这计划一开始就碰到了难关。
“……没事,我一个人也能办得到。”
“您别糊弄我了。如果您要是能够独自办到的话,就不会想要跑来这里发布委托了。”
“……”
茨里没有说什么。不,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很清楚,要从影鬼的手中救回宿主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不可能单单靠他就能达成。毕竟,在这个不熟悉的敌境里,没有人会知道被附身的宿主会被传送至哪个阶层,而且,「内侧」里直到现在也只探索到第10层(中层)为止,往下的阶层不论是什么都还是个未知数。
茨里还在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就这样同忒瑟露并排往下走到了柜台旁的楼梯口。
“对了,虽然在发布委托上我没办法帮忙,不过如果您是需要人手的话,我可以拜托朋友。”
听到忒瑟露的话,茨里有些讶异的看着对方。大概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助自己吧。
“当然,这可不是友情支助的哦。”
忒瑟露对他露出像平时那样灿烂的笑容,但这次在茨里的眼看来,那副温柔的微笑当中,还参杂了几分某个层面上的阴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