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流歌,告别了大山,未来继续向前,来到了山那头的小城之中。
虽然回归了城市生活,但未来的心境已经有些不同了。她的背包里,装着流歌送给她的两罐蜂蜜。未来坐在公园的秋千上,吹着傍晚的微风,回忆着流歌对她说过的话。
流歌说,生命是非常耀眼的。未来并不否认这一点,她只是一直觉得,耀眼的是别人而已,和自己无关。
但是流歌又对她说,未来妹妹,你也很耀眼。
是这样吗?未来不想重蹈覆辙,她还记得亚北是怎样夸赞自己,而音乐老师是怎样否定自己的。
就算流歌唱歌再好听,也不过是与自己一样的外行而已。就算自己有一定的光芒,也是华而不实而已。
未来开始习惯性地否定自己,又陷入了消沉之中。
公园里人不是很多,有几个带着小孩的妈妈在树下聊天,小孩子在你追我赶地游戏。
这种热闹的景象一向无法吸引未来,未来注意到的是,那个独自一人坐在跷跷板上的少女。
她穿着学校的校服,看起来是初中生模样,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的样子。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少女突然站起身来,急匆匆地跑走了。
第二天白天未来在小城里漫无目的地打转,傍晚又来到了这个公园,坐在了秋千上。
这个公园虽然很小,但却让人感到异常平静。未来在秋千上轻轻晃动着,明天就离开这里吧,看起来自己在这座城市找不到什么突破口了。
突然未来眼前一亮,她看到前一天那个独自坐在跷跷板上的女孩,又走了过来。
“啊,你昨天也在这里!”对方看到未来也表现很惊讶,主动打了招呼。
“你是昨天在这里玩跷跷板的…”未来没想到对方会向自己搭讪,看她昨天那种表情,未来以为她和自己一样阴沉的人。
“是我,果然很奇怪吧,一个人坐在跷跷板上。”女孩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是不是因为我占着秋千…”
“没有啦,我是因为小时候经常和弟弟一起在这里玩跷跷板,感到有些怀念。”
未来和女孩简单聊了两句。她得知女孩名叫铃,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名叫连,他们最近似乎遇到了青春的烦恼,不知道要怎么和对方相处了。这个公园是他们放学回家的必经之路,也是他们小时候总在玩耍的地方。
聊着聊着,铃突然看到什么,神情一下子紧张起来,然后慌忙向未来道别,迅速离开了。
未来向铃视线的方向望去,有一个身形和铃很像的男生朝着公园的方向走了过来。这大概就是铃刚才提到的弟弟吧。
连走到距离未来五米远的地方,犹豫了半晌,然后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那个…不好意思,刚才你是在和铃说话吧,我是她的弟弟,连。”
正处于变声期的连还带着明显的少年音,他的体格也较为瘦小,似乎比铃还要矮一些。
“你好…”未来很少跟男生接触,面对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连,她不知道要如何和他对话,只能挤出来一个干瘪的招呼语。
“你是铃的朋友吗?”连的语速很慢,未来却听出了其中的急切感。
“不是的,我们刚刚认识。”
“铃有没有提到我呀?”连仿佛没有听到未来的话一般,仍然不依不饶。
这个人是姐控吗?!未来不禁在心中吐槽。自己不过是和铃说了几句话,这个叫连的家伙就要这样盘问自己。
“没有。”未来很想赶紧结束和连的对话。
“这样吗…哈哈,也是啊。”连自言自语道,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他默默走到了跷跷板旁边,坐在了铃前一天坐的位置。
这对姐弟真是奇怪。未来不想再和连处于同一片空间之中,她起身想要离开,却停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流歌对她说过的话。
“人只要与他人接触,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帮助他人。”
未来没有继续向前迈步,她转身走向了连。
我也是真是奇怪,未来自嘲道,明明不想多管闲事,明明自己也不是可以帮到他人的人,此时却很想为这对姐弟做些什么。
至少,为刚才对连撒谎而道个歉吧。
“对不起,刚才我没有说实话,你的姐姐跟我提到你了。”
“她说了什么吗?”连猛地抬起后来,直勾勾地盯着未来。
“她说…她有些不知道要如何和你相处了。”
“果然铃是讨厌我吧…”连眼中的火苗倏然熄灭了。
“我不觉得她是讨厌你,她有她的隐情吧。”未来在说出这句话后,又有些后悔,她与铃只是陌生人,她又了解铃多少呢?
“……”连沉默了。
未来感到很尴尬,果然还是不应该说刚才那句话的。自己本来也不该去插手别人的事情。
“你喜欢吃甜品吗?”
“啊…?”
连突然问出的这句话,让未来很是摸不到头脑。
“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甜品店,我们一起去那里坐坐吧。”
这是什么情况!?
未来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就这样被一个小自己四岁的男生约到了甜品店,对方还轻车熟路地点了很多自己完全叫不上名字的甜食。
“这个是这家的店的招牌草莓大福,未来姐姐你尝一下。”
“谢谢…”未来咬下一口,软软的糯糯的,甜味从每个味蕾渗透进来,让人感到无比幸福。
“这个大福算我请客了,我希望未来可能帮我一个忙。”
“帮忙?”
“嗯…关于我的姐姐,铃,我希望你能帮我与她和好。”
“为什么要我帮忙呀,找你们共同的朋友不是更好吗?”未来无法理解,连为什么会找自己这种陌生人寻求帮助。
“就因为是共同的朋友,所以才有障碍…他们属于两头讨好,起不了什么作用。我也想直接和姐姐说话,可她总是躲着我,就算再家里也是这样…”
“看到你和姐姐说话,我才突然想到,会不会的新认识的人反而效果更好,因为你不会顾忌与我们的关系。”
“而且,你看起来很善良。”
善良?我吗?未来从来不觉得自己跟“善良”这个词搭边,或许是因为自己主动找连为了那个不起眼的谎言道歉,使他产生了错觉。
“说说看吧,我希望我能帮上忙。”未来毕竟吃了连的草莓大福,就这样起身离开也太不道德了。
“姐姐她…”连顿了一下,“是非常厉害的人。我一直都很崇拜姐姐,她对我也很好。只不过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有意疏远我。”
“我觉得你也很厉害,可以主动约刚刚认识、还比你大几岁的女生去吃甜品。”从未来对铃和连短暂的接触来看,这个弟弟好像更有行动力。
“我只是在模仿姐姐罢了。姐姐结交新朋友的方式,就是一起出去吃饭,只不过我比起正餐喜欢甜品而已。”
“就连现在说话的方式也是…我其实并不擅长表达自己。”
“这样吗…”未来确实从连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违和感。
“是不是因为铃不想让你再继续学她了?”未来试探性地发问。
“不是的!姐姐不可能觉察到这些,我们之前一直形影不离,学校和家里总是在一起,我们说话的语气和行动的方式几乎一模一样,姐姐应该看不出来我是在模仿她,毕竟我们是双胞胎,又是一起长大,相似是正常的。”
“唔…那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吗?或者她有没有哪里显得特别奇怪。”未来问道。
“是有一件事,我和姐姐都加入了学校的音乐社…”
未来听到“音乐社”这三个字时,心中的某处仿佛被尖锐的利器贯穿一般疼痛。
就是因为曾经在音乐社那段失败的经历,才间接导致她放弃了自己的音乐梦想。
“音乐社之前以合唱为主,新上任的社长上周提议,想在社内组建一个乐队,我和姐姐都报名了。社长给我们分配了第一和第二吉他手的位置,姐姐却不怎么高兴。”
“我和姐姐都会弹吉他,我们在家里也有各自的吉他,我不明白姐姐为什么不愿意当吉他手。”
“然后姐姐向社长提出退出乐队,我追问她为什么,她却不向我解释。而且连放学都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家了。”
“……”未来也不知道铃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有原因的话,为什么不对最亲最爱的弟弟讲呢?从未来和铃的接触以及连对铃的描述上来看,铃是那种做事雷厉风行的人,这种模糊不清的态度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所以我想,未来姐姐可不可以和我的姐姐成为朋友,然后弄清楚她对我这种态度的原因。毕竟姐姐是那种对待朋友很真诚的人,也喜欢结交各种各样的朋友。”
“这样啊……”可以是来并不喜欢交朋友,她有些难为情。
“我再给你三个草莓大福怎么样?”连看到未来犹豫的神情,又给自己的“甜品贿赂”加了码。
“这就不用了…”连有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小男孩的纯真,这也许是属于他而不是属于铃的内质吧。
“对了,你刚才提到音乐社,我之前也加入了我的学校的音乐社。”未来不知道要如何回复连,干脆选择转移话题,不知为何偏偏选了这么个自揭伤口的话题。
“这样吗?我一看就觉得未来姐姐是唱歌很好听的人。”连就这样被未来牵着鼻子转移了注意力,还不忘拍个马屁。
“可以唱几句给我听吗?对了,我家里还有钢琴,可以给你伴奏。”连似乎一提到音乐就非常兴奋,眼神中充满热切。
“我……”
未来这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啊。
于是未来不仅被连约到了甜品店,还被他约到了铃和连的家中。
“我这是在做什么啊…”未来晕晕乎乎的,她觉得自己如果不帮连这个忙,是无论如何也甩不掉他了。
来到铃和连的家中后,未来首先就被客厅里的钢琴吸引了目光,那是一架漆黑的木质钢琴,看起来十分有质感。
未来曾经也想学习钢琴,但是她的父母是不会给她买这么贵重的乐器的。
“有客人?”铃听到声响,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啊!是你!”看到来人是未来,铃吃了一惊,看了看未来又看了看连,表情有些复杂。
“打扰了…”未来不知为何有些心虚,没有直视铃的眼睛。
“《树上的小夜曲》,这首歌你是会的吧?”连掀开琴盖,坐在了琴凳上。
“嗯,我会。”这是一首传唱度非常高的歌曲,前几年有段时间,走在大街上,街旁的商店都在播放这首歌。
“那么我就开始了。”连把双手放在键盘上。
铃倚在房间的门框上,颇有兴趣地看着未来和连。
在未来开口的一瞬间,铃和连都睁大了双眼。
“太好听了!”未来唱完最后一个音时,铃跑过来抓住了她的双手。“未来姐姐,你难道是隐姓埋名的大歌星?!”
“我都要感动哭了…”连的反应也十分夸张。
”没、没有啦…”未来的嘴角有些抽动,这对姐弟令人难以招架的地方可真是一模一样。
“连也弹得很好呢,你和未来姐姐虽然是第一次合作,但你们的琴声和歌声配合得天衣无缝。”
“?!”连显然没有想到铃会主动和自己说话,而且内容还是夸奖自己。
“啊…”铃意识到自己有些太过于激动,她放开了抓住未来的手。
“姐姐!”连从琴凳上站了起来。“姐姐为什么要退出乐队!”
真是的,明明缠着我让我来解决你们的矛盾,结果现在倒是自己打起了直球。未来不禁轻笑。
…咦?
自己刚才是…笑了?
未来愣住了。
“连,我……”铃犹犹豫豫没有开口。
“姐姐!”连继续不依不饶地追问着。
“因为我,觉得连更适合弹钢琴,我能看出来的,连其实不怎么喜欢吉他吧?”
“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让连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我在想,我们离得太近,其实对彼此都不是一件好事吧。”
铃终于说出了心中的话。
“……”连沉默了。
未来也发现了,连在演奏钢琴时显得非常陶醉,那种感觉并非是模仿某个人的,而是来自连自身的感情。
“没能对你好好解释这些对不起。”铃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我也在思考,我到底怎样做才好,如果我直接对你说 ‘我们不要一直在一起了’,连会不会非常伤心。不过我好像已经伤害到了你…”铃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要。”一直保持沉默的连,低低地说出了这句话。
“我不想和姐姐分开。”
“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的,连。”铃走过去拉住了连的手。“我是我,连是连,我们虽然是双胞胎,但是是不同的人。我们没有必要成为同一个人。”
“……”
“我一直,很羡慕姐姐。”连低着头,仿佛用尽了全的力气一般,挤出了这句话。
“嗯,我知道的。”
“啊?”连把头抬了起来。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嘛!双胞胎是有心灵感应的!”铃笑了。“不过连没有必要羡慕我,你有你自己的优点,我认为,展现出真正的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未来在姐弟的对话中完全插不上嘴,其实她也根本不想在其中掺和,此时她已经悄悄移动到玄关,准备找个机会和这对姐弟道别。
“未来姐姐,你先别走嘛!”铃发现了伺机逃跑的未来,又把她叫了过来。“我们三个人一起来合作一次吧,还是那首《树上的小夜曲》。”
铃说着跑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出来时抱着一把木质的古典吉他。
“Music on!”铃按着连的肩膀让他坐在琴凳上。
和着未来的歌声,铃也唱了出来。
铃的声音高亢且饱满,充满了自信与激情。
渐渐地,连的和声也加入了进来。他的声音温柔细腻,正好中和了铃声音中尖锐的部分。
果然他们是不一样的人。未来暗自心忖,而且他们之间的配合,比起单独和自己,要更加自然更加和谐。
三个人的歌声、钢琴声、吉他声,融合在一起,交织出了全新的乐章。
演奏完毕,歌声停止,铃和连相视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你们和好了?”未来在一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因为我们是双胞胎嘛。”铃说道。
“所以是有心灵感应的。”连说道。
“谢谢你啦,未来姐姐。”
“我并没有做什么啊…”未来慌忙摆手。
“为了感谢你,我来告诉你附近城市所有好评甜品店的地址和推荐品吧!”
“所以说,我什么也没做啊——”
从铃和连的家里出来,未来陷入了思考。
这对姐弟的感染力实在是太强了,自己也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影响,说了那么多不像自己的话,做了那么多不像自己的事。
甚至,笑了出来。
这是自己吗?
未来也不得不承认,与铃和连的合唱非常开心。
与他们的交谈,也非常开心。
是这样的吗?
与性格不同的人交往,是如此令人感到愉悦的吗?
未来好像理解了一些事情。
未来不知道的事情也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