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只不过想要逃离。
那是一场名为“毕业旅行”的“离家出走”。
少女想要告别过去的自己。
然后呢？
然后迎来一个新的开始吗？
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自己究竟想做些什么，少女并不清楚。
“那就去死吧。”有一个声音对自己这样说。
很想干脆地回答“好啊”，但却不知为何犹豫了起来。
少女不知道为什么无法干脆地放弃，她认为自己是放下一切的人。
于是便随便找了个理由：“因为我想要知道死的意义”。
反正，自己也从来不觉得，“死”能有什么意义。
只不过是想要给这份无从安放的心情，寻找一个遥不可及的答案罢了。
回过神的时候，未来已经走进了大山的深处。
乘坐老式火车来到这座被群山环绕的小城，再搭乘公交车直至最远的终点站，从那里沿着上山的小路一直走下去，从家里出发的第二天下午，未来从喧嚣的城市来到了安静的群山之中。
这趟旅程没有计划，也没有目的地。未来除了学校的修学旅行，也未曾出过远门，这次独自来到如此陌生的环境之中，本应感到害怕和不安，但未来却感到无比平静。
只不过身体感觉有些累了，连续两日的奔波，加之行走在如此崎岖险峻的山路上，体力消耗了不少。
今天就这样在山里度过吗？昨天晚上未来是在山下镇子里小旅馆里过夜的，现在太阳快要落山了，如果原路返回到镇子里，也要深更半夜了。
为什么走出去这么远啊，未来叹了一口气。她完全放空了自己，只是迈开双腿一直在向前走着，一不留神就已经深入了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
未来只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两套换洗的内衣和日常必备用品。她没有野外露营的经验，也没有相关的工具与装备，就这样毫无准备地在山里过夜，实在是太危险了。
未来听到耳旁嗡嗡作响，是自己的耳鸣吗？看来体力已经消耗到这种程度了，就算是熬夜走出大山，也并不现实。
“已经这么晚了，你是来露营的吗？”
身边传来女性的声音，未来把飘散的视觉焦点汇聚到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戴着蚊虫防护帽的人，在夕阳的余晖中，隔着网纱看不清其面容，但从声音和身段来判断应该非常年轻。
“看起来不像啊，你没有带野营的装备，是还有其他同伴吗？”那个人上下打量未来。
未来注意到，她身旁放着两个蜂箱，原来耳旁的嗡嗡声并非自己的耳鸣，而是这些蜜蜂发出的声音。
“我是…”未来停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好，“我是来散心的。”
“一个人吗？今天要住在哪里呀？”
看到未来沉默了，那名女性把网纱掀了起来，未来这才看清她的容貌。真是一张漂亮的脸，一直遮着太可惜了，即便是对他人外貌并不怎么在意的未来，都不禁如此感叹道。
“我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养蜂人。刚才看到你一个人站在原地发呆，担心你是不是迷路了…啊，我叫流歌，你叫什么呀？”
“…我叫未来。”又是这种热情的人，和高中时代的班长亚北一样，让未来有些难以招架。
“真是不错的名字。”琉歌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的笑颜令未来有些恍惚，她从未见过这么治愈人心的笑容。
“未来妹妹，如果今天没有入住的地方的话，到我家里来吧。”流歌牵起了未来的手，她的手有些粗糙，却格外温暖。
未来一向讨厌和他人的肢体接触，但是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这就是…家吗？
在未来眼前出现的是一排用木头支撑起来的帐篷，每顶可以容纳两三个人。帐篷旁堆满了蜂箱，有几个上年纪的养蜂人在生火做饭。
流歌虽然看起来并不瘦弱，但她一个人能挑起绑着两个蜂箱的扁担走这么远，还是未来感到很惊讶。
“流歌，回来了啊！”一个大叔向流歌打着招呼。“这个小姑娘是…？”
“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今天就先和我住了。”流歌把蜂箱放了下来，再度牵起了未来的手。
“喔，这样啊。果然美女的朋友也是小美女啊，哈哈！”
“别打趣了，叔叔。”流歌拉着未来走进了最靠边的帐篷，“我们先修整一下，一会儿来找你们吃饭。”
帐篷里有一个充气床垫，上面整整齐齐铺着床单和被子，角落里有张简易的小木桌，以及一个组装的柜子，这就是全部的家当了。
“这么简陋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养蜂人每个月都要搬家，所以也不能装修得太复杂。”琉歌拉着未来的手一起坐到了床上。“你也是第一次接触到我们这种生活模式吧。”
“嗯…”未来低低的回答着，她从来也没有想象过这种在山里居无定所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和我想的一样呢，你的身上充满了大城市的气息，应该是在城里长大的孩子。”琉歌轻轻抚上了未来的后背。“可以告诉我城市里的生活是怎样的吗？”
“…很无聊。”琉歌掌心的温度从背后传来，融化了未来后心的一层薄薄的冰盖，使她不自觉地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遗憾了。让我来讲讲大山里的生活吧。”面对未来冷淡的反应，琉歌的声音依旧充满笑意。
未来聚精会神地听着琉歌讲述她的故事，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流歌说起她从小是由爷爷奶奶照顾的，玩伴是家里的狗狗，父母因为养蜂需要四处游走，只有冬天才会回家。流歌在镇子里上完高中后，便和父母一起开始了整日奔波的养蜂生活。其他帐篷里的人都是父母常年的工友，也基本上是世代的养蜂人。她几乎没有去过大城市，是在镇子里和大山里长大的。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未来觉得还没有听够，流歌却站起身来。
“说了这么长时间，你也饿了吧，我去拿晚饭过来，稍等一下哦。”流歌说着走出了帐篷。
未来环顾四周，发现桌子上摆放着一个相框，走进一看，是流歌的家庭照，照片上有流歌的父母、爷爷奶奶、比现在要年幼一些的流歌，以及一条大黄狗。
刚才的讲述中流歌提到了她的父母也是养蜂人，但是并没有说他们是否还住在一起。看起来其他帐篷里的养蜂人都与流歌父母年龄相仿，如果她还与父母一起工作的话，没理由不住在一起。
未来之前对他人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但此时不知为何，她却产生了想要更多地了解流歌的想法。
“我回来了，晚饭是面条哦，我们基本上只吃易于储存的食物，款待不周还请多多担待。”
流歌端着两碗面条走了进来，她把面条放在了桌子上，也注意到了盯着照片的未来。
“这是我的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了。”流歌介绍道，“这条狗狗就是我之前提到过的阿黄，现在已经离开我们了。”
“你的父母现在在做什么呢？”未来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这个啊…”未来看到流歌一向清澈的目光此时有些浑浊。“我的父亲生病了，母亲在家里照顾他。”
“啊…对不起。”
看吧，打探他人的事情，最后会弄得对方不开心，未来后悔向流歌问这些了。还是和之前那样对他人漠不关心，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没必要道歉的！没什么啦！父亲的病并不严重，只是需要卧床休养一段时间而已。我们之前都是一起出来养蜂的，等父亲病好了还会回归原来的生活，我一个人只是暂时的，况且还有和父母一起工作了那么长时间的叔叔阿姨照顾我。”
流歌解释得越多，未来觉得她的心中越是不安。但未来不会安慰别人，不知道这种时候说些什么才好，只能低头默默吸着面条。
面条的味道很一般，不过未来确实是饿了，这顿并不丰盛的晚餐，她吃得很香。
“我关灯了哦。”
“嗯。”
山里的夜晚很冷，幸好帐篷足够结实，被褥也非常厚实，把凉意都挡在了外面。不过未来在床上缩成一团，这样才能让她产生安全感。
“晚安，未来。”
“…晚安。”
未来闭上了双眼。
流歌的呼吸声从耳旁传来，真是奇妙的感觉。未来从未和别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更别提是刚认识一天都不到的人。
然而自己却莫名地感到很安心。这是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流歌和未来年龄相近又很有亲切感？或许是因为流歌讲述的大山里的生活很新鲜？或许是流歌没有逼问关于自己的事情？
未来不知道答案。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要不要体验一下养蜂的生活？”第二天早上流歌向未来提议道，未来没有拒绝。
从帐篷走出去将近两公里，有一大片花田，距离未来前一天驻足的地方并不太远，不过有一座小山头挡住了视线。
其实就算没有那座小山，未来也根本无心欣赏沿途的风景，她只是在向前走而已。
流歌放下了扁担，打开了蜂箱，蜂群向着花田移动。
“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啊！”流歌向着天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未来，你听。”
“听什么？”未来扶着头上的防护帽，这是流歌借给她的备用品。
“天气的声音呀。”流歌张开了双臂，“还有树木的声音、花的声音、泥土的声音。”
“我只能听见蜜蜂的声音。”未来并不理解流歌在说些什么，狐疑地看着她。
“未来，人能听见的声音很多很多，只不过你忽视了它们而已。来，仔细听一下试试。”
“我听不到…”未来无论怎样屏息凝神，耳边也只是充斥着扰人的蜂鸣声。
“我曾经去过城市，那里的声音也很多。”流歌摘下了一朵金黄的油菜花，“但是我很不习惯，骑车的声音、电波的声音、人群的声音，这些对我来说太过嘈杂了。”
流歌把未来头的防护纱掀了起来，将油菜花别在了她的耳后。
“我曾经很向往城市的生活，但是我想，也许还是山里的生活更适合我。看到你之后，我更在确信了。”
“我怎么了吗？”
“啊，不要误会，并没有说你哪里不好。”流歌似乎是感觉到未来话语中的些许怒气，连忙解释道。“只是我觉得，我们身上流淌的是完全不同的血液。”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流歌继续说了下去。“未来妹妹，我们的相遇对彼此都是一种帮助。”
“帮助…我帮到你什么吗？”未来很是不解。
“嗯，帮到了哦，人只要与他人接触，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帮助他人。”
“也会在不知不觉中伤害他人吧。”未来的目光黯淡了下来，她想起来昨天询问流歌父母时，流歌脸上露出的落寞。
“嗯，或许是这样吧，你说得没错。但是，只要这里还在跳动——”
流歌的手贴上了未来的胸口，未来本能地想往后躲，双脚却纹丝不动。
“只要你的心中充满能量，就可以将这份能量传递给他人。”
未来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想说‘我没有感觉到我心中有能量’吗？”流歌察觉到了未来未能说出口的话语。“不是这样的，未来妹妹，即便听不到，你也愿意尝试去听自然的声音，你能做到这一点，就说明你有获得能量的潜质。”
“你只需要再尝试一下，闭上眼睛，放空自己，用你的感觉、你的灵魂去聆听——”
流歌好像一个催眠师，未来感叹道。也许是因为在山里长大，所以充满了自然所给予的灵气吗？
很不可思议的，自己也开始按照流歌的指示去做，未来合上了双眼，把呼吸的节奏渐渐放缓。
刚才对话时没有留意的蜂鸣声，此时音量又增大了不少。
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蜜蜂每秒可以振翅300多次，所以声音也会这么响吧。
嗡嗡嗡。
嗡嗡嗡。
……
…好像听到了什么不一样的声音。
好像很远，有好像就在耳边。
是鸟类鸣叫的声音。
是树枝摇动的声音。
是山间小溪击打石头的声音。
是阳光照射到鼻尖的声音。
原来还有这么丰富的声音，而自己之前一直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将这些全部无视了。
突然传来了歌声。
那是非常清澈，又格外悠扬的歌声，轻轻穿透耳膜，在心中起舞。
虽然是人类的声音，但与整个自然融为一体，一点儿都不显得突兀。
未来微微睁开双眼，是流歌在唱歌。
流歌说话的声音很温柔，此时的歌声却很有穿透力。
花田的另一侧传来了男人的歌声，未来向远方望去，看起来是昨天和流歌打招呼的那个大叔。
“山的精灵，树的精灵，花的精灵啊，此时与我，用歌声联结吧。”
歌词的内容很简单，曲调也并不复杂。
然而对未来而言，这是她听过的最震撼人心的歌声。
因为她心中的某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
“虽然养蜂很辛苦也很枯燥，不过置身于自然之中，唱出心中的歌，什么疲乏都会消失不见。”歌声停止后，流歌对未来说道。
“很好听…”未来感到意犹未尽，她还想继续沉浸在自然与人的声音之中。
“你听到了吗？”流歌问道。
“嗯，听到了。”未来答道。
简洁的一问一答，逐渐开始互通的两颗心。
“未来妹妹，你也来一起唱吧。”
“我……”
“来吧，无论唱得怎样都是无所谓的，只要唱出来就好。”
流歌担心未来因为唱得不好而不愿开口，于是试图鼓励她，然而当未来真的开口唱出刚才那首歌时，流歌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山的精灵…”
眼前的这个女孩，是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不语、待人冷漠的未来吗？
“树的精灵，花的精灵…”
她的音色是那样清脆，每个音都饱满纯净，虽然整体感觉有些平淡，但琉歌察觉到了声音中蕴藏的无限可能性。
“此时与我，用歌声联结吧！”
流歌非常确定，未来是是喜欢唱歌的，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把这份喜欢封藏了起来。
流歌也再一次认识到了，自己从歌声中究竟汲取了多少能量，从歌声中获得了多少慰藉。
不然为什么，此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呢？
这个从城市来的孩子，带着生人勿进的气场，总是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但是她的歌声，依旧保持了与自然最原始的那份连接。
流歌不禁想到，与未来相遇真是太好了。
“未来，你唱得太棒了！我非常感动。”流歌激动得握紧未来的双手。
“太夸张了吧…”未来对流歌过于夸张的反应感到不知所措，把视线移开了。
“是真的！你唱歌时给人的感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你平时也喜欢唱歌吗？”
“我…”
“我喜欢。”像是嘟囔一般，未来挤出了这句话。
“既然喜欢的话，以后也要多多唱歌啊，你也许自己没有察觉到，唱歌的时候，你才释放出了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自己…”
心中的某处，有什么东西，颤抖得更加剧烈了。
未来告别的时候，流歌送给她两罐自家产的蜂蜜。
“加油啊！有缘再会！”
流歌向着渐行渐远的未来挥动着手臂。
未来回头望向流歌。
“再见了，流歌姐姐。”
她这样说着，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这还是流歌第一次听到未来叫她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看到未来露出笑容。
流歌感到，从那个快要消失在视线里的背影中，有细细的能量，逐渐流入了自己身体的每根血管、每条经脉之中。
短短三天相处的时光，是两人一生的珍藏。
流歌哼起了那首她再熟悉不过的歌。
这次带着双人份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