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3 六弦到一弦的距离

竖放起来可以高过我胸口的黄昏色40寸原声木吉他虽然没有任何的出生地标识,但弹出的音色却好的没话说。由此可看,这是一把质量上乘的原声吉他。

岚太来到我房间已经小有时日。每天上来送饭的母亲自然是察觉了异状,只有我看得见岚太,听得见他的声音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母亲总能听见弹吉他的声音和我在自言自语,不担心才怪。曾有一次我在半夜离开房间时,无意间听见他与父亲的谈话。

“明宸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就摆弄起吉他了……”

“由他去吧。”

“不止这样,他还时常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至少比以前一句话不说进步的多了吧。”

我无法再听下去,转身快步回房。兰太在书柜前来回踱步,不时看看书脊,“恶”的一声吐出舌头做鬼脸。

“明宸,你的书柜是怎么回事?一本正常的书都没有,塞这么多精神病的书在这干什么?”

岚太指着书柜上摆着的有关心理学与精神疾病的书问。但我故意不看他,坐到床上。

“没什么,只是有点兴趣而已。”

不过只是我好奇自己的人格到底有什么问题,随便买的。

“你失恋了?”

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的我像动漫人物一样夸张地全部喷出。

“咳咳咳,为什么会扯到这个?我不是告诉你,我只在高中里待了一周吗?哪来的时间失恋?”

在咳完之后不禁扯开喉咙的我连忙捂住嘴,我不想再让母亲操心,所以要尽量安静。而岚太却依旧摆着一张臭脸,对着空气打出组合拳。

“负责那还有什么烦恼需要看这种鬼书?”

“……你活着的时候一定是个现充……”

听见我这么说,岚太便双手叉腰大笑起来,好讨厌的家伙。我堵上耳朵想安静一会儿,但他那残念的笑声却无视我的防御直接入侵的大脑。

“拜托哦,岚太,能请你尽量安静一点吗?我妈已经开始怀疑我是不是疯了。”

岚太一脸没趣的停止笑声,瞥着我说:“你该不是因为害怕老爸老妈才把自己关进房间里的吧,真是个懦弱的家伙。哈,不爽就把他们打一顿,然后搬出去住啊,要是我碰到的东西帮你动手也可以。”

“我不恨我爸妈,所以敬谢不敏。”

说实话,我反而很感谢父亲能达到不是大打出手,而是完全不管的地步。而且母亲早中晚都会把饭送到房门口。妹妹也是犹如没我存在一般平静的生活着。最后说起来我还是对他们抱有愧疚感的。

“那不然就是高中同学……哦,我想起来你只上过几天高中。”

这个混蛋……一定是故意的……

我扔下还得叨叨个不停的非人气日本高中生歌手(幽灵),向着放在前不久才入手的吉他架上放着的黄昏色吉他伸出手,却响起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敲门声。

有人在敲我的房门。吵嚷的岚太也安静下来,和我一起看向茶色的房门。

是谁?父亲还是母亲?可是现在是半夜,那么只可能——

“明宸,你给我开门。”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我确定了是谁,我收回手起身过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住在隔壁的女孩子。

“小朝……”

我轻轻叫起她的名字。朝颜,小我两岁的妹妹,从两年前就极端讨厌我的亲生妹妹。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她冷冷地说着,穿着睡衣,披散着长发的她,用丝毫不感情的眼神刺杀着我。

“我讨厌你。”

就是如此。

“那……有什么事吗?”我紧抓着门把手,如此问她。而岚太这个家伙大大咧咧的走到朝颜面前,准确来说是穿过我的身体走到她面前大呼小叫这“你就是明宸的妹妹?长得比他好看多了嘛”幸好小朝看不见这个残念的家伙。

“你很吵。”她说,然后我感到她的视线穿过了我,估计是在看房间里支在吉他架上的吉他吧。

“你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吵,每天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什么吉他唱一些不明所以的歌,停下来的时候还要自言自语,我已经开始怀疑你是不是已经疯了。”

小朝的话语透过岚太直击我的心脏,不知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是愧疚,是悲伤,还是苦笑?

“我没你那么废物,我还要读书,所以要么你就别吵,要么你就给我滚到外面去。”

在我确认我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之前,小朝就这么扔下了这一句直击心脏的话之后就抱着双臂,一脸厌恶表情离开了。

在听见隔壁碰的一声响起关门声后,我也向应和一般拉着门把关上门,然后靠着门瘫在地上。岚太抱着双手站在一旁说:“”那个嚣张的丫头就是你家老妹?看起来很欠揍啊!”

我仰起头,房间正中央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灼烧着我的眼睛,忽然某种温热的东西划过脸颊。

这时我才发现我的眼角渗出了泪,但脸上挂的却是苦笑,呵,又哭又笑的,我该不会是真的疯了吧?吉他的一弦到六弦之间的距离大概是十厘米,由六弦扫到一弦只要0.75秒的时间。那么如果我们是不同的琴弦,由我到妹妹朝颜再到父母,距离该有多长呢?我想应该有很长吧,我们无法合在一起,无法合在一起奏出和谐的音符,而这都是因为——

“因为是我才让他们变得不幸的啊”

那天晚上我没有练琴,只是瘫坐在门旁。而岚太不知何时也消失了,这样也好,我就这样坐着盯着天花板,直到第二天依稀听见楼下妹妹朝颜出门上学,向母亲告别的声音。我才被睡意吞没,小睡片刻后又被不知何时出现的岚太吵起来来练琴。

说起来,我会二话不说就拿起吉他努力练习,是因为弹吉他的时候岚太的话会很少,在这种时候他就算开口也只会数落我的破琴艺,毒舌什么的都藏了起来。而且不具实体的岚太碰不到琴,所以能教我的很有限,因此关于各种练习方法与某些难弹的和弦,我还是要求助于网络,每天都在担心自己能不能练出个所以然。

这么练过一阵子之后,幽灵前歌手——岚太有了新命令。

“这么干刷也练不出来什么,去买个音响回来。”

于是我再次前往乐器店,买了能挂在腰上的迷你USB音箱,拾音器和变调夹,还有吉他盒。这些当然是为了在室外练习,如果还是在家里练,而且还要用上音箱的话,不仅会被朝颜骂,而且还会被邻居投诉吧。

于是从那天起离家不算远的河畔大桥下就成了我练习的地点,每天抱着一把与我的身材不成比例的黄昏色原声木吉他进行音阶练习和和弦练习,常引来遛狗的阿姨,慢跑的大伯,骑自行车上下学的学生们觉得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被该死的羞耻心折磨着。

接着就这样过去了不久,我也不再抗拒出门在桥下练琴了,我自己也开始觉得不可思议了。为什么我会乖乖的练到现在?指尖被钢丝琴弦磨得破皮,张茧,和弦指法也逐渐习惯成自然,我明明从未碰过乐器来着,而我现在却沉浸在乐器给我带来的快乐中。

没错,就结果而言我练得很开心,就好像心里的某种空缺被音符填满了。

我很惊讶我居然还存在有“开心”这种情绪,尽管岚太东一声音痴西一句废物的。但我确实记住了一种又一种的和弦指法,可就在岚太决定第一次完整给出谱子让我弹的时候——

越谈越觉得非常的熟悉,我一定在哪听过不对,这是……

“靠,岚太,你不是说这是你的歌吗?这不是GH的《若能绽放光芒》吗!”

“是啊,重新被我编成吉他独奏曲了。”

“结果你其实也是Goose House的歌迷吗?”

“那是啥?烤鹅吗?能吃吗?”

“……”

“别用那种好像看到盗版CD的眼神看着我,开个玩笑而已。”

“你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差不多该在观众面前唱了”

在岚太的冷笑话后不久,在我开始练琴差不多有一个月后的傍晚,入往常一样在河边练完吉他准备回家时,这家伙突然爆出了这句话。

惊悚的发言让我差点从自行车的坐垫上摔下来。

“是怎样?还没开始上阵就尿裤子了?”

“等……等等,我没听清楚你在说什么?观众?”

岚太用看垃圾般的眼神看着陷入慌乱的我。

“我说你给我到别人面前唱去,不然我让你买音响干什么?”

“啊?咦?我?在别人面前唱歌?”

“而且经常在众目睽睽之下练了一个多星期,相信你那可悲的羞耻心已经在大婶们的注视下磨灭了吧。”

“不,才不会。”在岚太的残念发言下我慢慢冷静下来。

“那观众是什么意思?”

“你可别忘了现在只有你看得见我,明明还没在东京巨蛋里开演唱会的说!”

我一边惊讶于真的会有人(虽然是幽灵)用中午说“的说(desu)”,一边思考岚太的话,然后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想涌上心头。

“所以……”

“所以我要你来实现我的目标。”岚太微笑着对我说。

嗯,不妙猜想瞬间被证实。

“我要你唱我的歌,没错,我的歌绝对不能让只让你这个废物独自享受我的歌,去给我开演唱会!”

我看着举起左手食指,一脸好像已经在东京巨蛋开过演唱会的成功人士的表情的叨叨不停的混蛋幽灵,说:“洗洗睡了,你个盗版秀平!”

“找死是吧?”岚太怒目圆睁,“信不信我对你耳朵吼死腔吼到你发疯?”

于是我们就在路边吵了起来,路人奇怪我为什么对着空气大吼的视线真刺人……不能在意,在意的话我会因为羞愧而死的。

最后在岚太的连声威吓之下,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车站,在停车场锁好车后,到时实现就让我在意的不得了,大家都在看我背上那装着大的吓人的吉他的大的吓人黑色吉他盒往返与我家河边的路其实没有多少路人。可在地铁站等地铁就有几百人盯着我在看,这不是我在妄想,我也很希望单纯只是自己茧居太久,自我意识在作祟。

“再来要怎样?”我乘上刚靠站的地铁,小声问岚太。

“先要把你的胆量练起来才行。”岚太摸着自己什么也没有的下巴说。“你要赶快习惯唱歌给别人听。”

“哦……”

我淡淡的应答着他,看向地铁隧道上方呼啸而过的灯,想必他会把我赶到酒吧或是音乐教室之类的地方找别人来听我唱歌,但他的下一句话就把我天真的梦想扼杀了。

岚太用着神似秀平的脸邪笑着对我说:“在这附近最大的车站下车,到路边去唱。”

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全身变为灰白色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