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着無盡的漆黑空虛宇宙一同襲來的，還有對現狀的絕望。
就算是機器，也並非如此的堅不可摧。
自己所堅持的所有東西，在絕對的現實之前被碾的粉碎。
夢雲，夢玲，赤雲，人類，父母，地球，新殖民地，太陽系，仿生人，殖民地，自我，生命。
一文不值。
彗星撞擊一般的天崩重壓，無情的碾過身軀，精神。
雙手瞬間失去氣力，本就沒有了力量的雙腿無法支撐上肢傳來的巨大壓力，整個人就這樣瞬間癱倒在了地上。
無法理喻的雜亂感，從生命的根源之中擴散出的嘈雜響動，隨着心臟的加速跳動，從身體每個部位，器官，隨着電路信號噴涌而出的壓抑感將理性與思維死死壓制。
唯獨生命本身存在於此。
全身靠着控制台緊緊蜷縮起來，雙手不由自主的抱上頭部，雙眼無神，近乎痛苦般的死死睜開，耳邊原本空洞的嘈雜聲慢慢變得渾濁，猶如浸沒在漆黑的深海一般，窒息感越來越明顯。
在這般的事實面前，再強大的人也不過是嬰兒一般。
雙手從頭部緩慢向下，靜靜的保住自己顫抖不已的雙肩。
明明是感受不到溫度的身體，這時卻覺得無比的冰涼。
毫無溫度。
甚至在這時，已經慢慢不屬於自己。
在冰冷的黑色墨汁中慢慢溶解，同化。
雙腿，雙手，身體，最後是意識。
這就是世界的終極。
無論多麼縝密的知識，多麼虔誠的信仰，多麼華麗的裝束，多麼美麗的面容，最後也不過是在大腦中輾轉反覆的信號中誕生的東西。
所謂的人也就是幾束中將消逝的電子信號。
渺小，脆弱。
對宇宙來說如此的不值一提。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道是因為機械的影響還是自我的存在對於空虛的抵抗。
腦中的纖纖思維，重新開始聚合。
不想醒來。
赤雲博士……
這就是把她倆送入冬眠倉又不將其喚醒的真相……
就和地面上打響的第一顆核彈一般，選擇退縮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幫別人選擇則更為正常。
聯邦政府也是這麼做的。
呼吸慢慢回復正常水平，周圍的景象從漆黑中慢慢浮起光亮，在那之中留下的色彩的邊緣漸漸立體，鋒利的刺眼光芒在立體的色彩中緩緩柔和。
眼前，筆直的走廊如同無盡的螺旋路一般向遠處奔去，望不到終點。
就算是消失了，人類的征程也仍在繼續。
小心的攙扶着一旁的控制台從地面上爬起。
從黑暗中掙脫而出的身體還在不由自主的顫抖，內心剛被尖刀般的冰冷劃過所留下的凍瘡，依舊在融化中刺激着全身器官中的每一條迴路。
隨着意識漸漸清晰，思維終於從剛才巨大的打擊中恢復過來。
希格斯場崩壞……
赤雲博士一直就頂着這般壓力。
一邊，是自己生存的希望，一邊，是來自全人類的希望的壓力。
在知道這些的那一瞬，人類的希望就已經是無限分之二。
躲過了來自暗能量的鐮刀，卻跨入了下一片沙場。
……
這時才注意到背後，幽幽的綠燈規律的閃動着。
是信息。
定向傳播的信號，提前預估了麥克白號的航道發射過來的。
是AL嗎。
先把手上的事情放下，處理首要的問題。
不能在這裡這麼簡單的停下。
那赤雲博士所做的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簡要的確認了一下接收到的信息，雖然附屬的信息被刪的很乾凈，但是還是留下了署名……
這麼笨才會犯的錯誤，只有AL會故意留下。
主要內容是關於一個環繞海王星的太空垃圾，以及具體運動軌道的信息。
這是……提示我嗎？
按照航道到達的預定時間來看，是能遇上的，隨意的像這樣改變預定目標並不是好事，但是就這樣解決一下這個問題也不算太浪費時間。
當然如果這是某個登陸倉或者小型穿梭艇的星系的話，那就謝天謝地了。
不過至少從透露信息這點來看，AL和我並非對立，之後的問題能簡單許多。
還有……那根指骨……應該也還沒暴露。
至於質量場崩壞……直接叫質量崩壞算了，估計再找到解決辦法之前絕對不能透露一絲。‘
而且……真的能有解決辦法嗎……
OPENTHEENDED……
就當這是給我們的指引吧。
顫抖的身軀從恐懼中慢慢恢復過來，在這之中的焦躁不安的心情在沉思中慢慢沉澱為睿智而又寧靜的理性。
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理性，從現在開始要保持自己絕對的理智與冷靜。
稍微在邊緣晃蕩一下就能致人崩潰的巨大壓力，若是本身就為機械的自己就此崩壞，夢雲夢玲就沒有剩下的活下去的希望了。
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視野中的物體邊緣開始尖銳。
冷靜，冷靜。
再過一會兒估計就能到海王星了，在此之前先整理一下現況。
首先，最麻煩的東西就是這個質量崩壞。
我還記得老師之前打的比方。
“如果將希格斯場認為充滿了一整個空間的話，能幹凈利落的穿過這個空間的粒子由於與空間交互幾乎沒有，獲得的質量就是極少的，或者是幾乎沒有質量；反之，越是在空間中滯留的時間長的粒子，就能獲得愈多的質量。”而這樣的場幾乎遍布宇宙。
“對，就像你們所想的那樣，我們也沒有理由認為……希格斯場不具備能量，它也可以擁有其他的場所應該擁有的在某一點的‘勢能’，自然也就有可能釋放出來。”結果上講，這將是毀滅性的。
“物質會在瞬間化為黑色的泥沼，我們現在已知的任何可用的探測手段可能都無法在那裡奏效，你我所熟知的任何物理常量，特性，現象都會在那瞬間顛覆，自然的……”
“也就不會有生命存在。”
這節課……大概1年前上的吧。
那時候有人問了宇宙末日的問題，本來下課的時間，大家聽的都聚精會神的。
畢竟是第一次從老師嘴裡聽到這麼悲觀的話。
不過……完全沒有如何解決的提示。
從基礎的那點弦論和膜論的知識聯想也沒有什麼作用，我擅長的明明是機械和AI方向，這時候開始後悔沒有多看幾本量子力學相關的書籍了。
夢雲她們有知道這些相關內容的理由嗎……
有可能，但是很低。不過已經不是什麼很低就能放棄的時候了。
但是總感覺……怪怪的。
如果按照光速擴散的話……從較近的星系開始大概也得要個幾年。
不對。
想到一半，雙手開始利索的調出關於奧爾特雲附近的掃描，由於與海王星已經很近了，所以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沒了。
報告彈回的比想象中快上不少，原因就是奧爾特雲已經沒了。
黑色的邊界已經貼上了柯伊伯帶的外圍，和最初的掃描結果一致，沒有任何可用的星系，甚至連黑洞都些許擁有的霍金輻射都不存在，完全的一片死寂。
雖然那一邊可能還是允許量子的“信息”存在，但是我顯然沒有冒着完蛋的風險去接觸的必要。
情況實在是太嚴重。
但是緊接着的另一份報告卻讓緊張的心情忽然變得疑惑重重。
太慢了。
這個擴散的速度，別說光速了，好像根本就是不確定的……
慢。
隨着一份又一份報告的彈出，我才鬆了一口氣。
慢。
按這種速度，10年都未必能吞噬得掉太陽系。
不過這和死刑判決變成死緩沒什麼區別，還是特別嚴峻。
但是至少不用天天冒着掉腦袋的風險四處跑了……
另外的……
照這麼看來……赤雲博士……估計凶多吉少。
我並非自認為自己有多麼的堅強，亦或是對目標足夠堅定，只是……
血肉之軀，真的堅持不下來。
無論是兩個冬眠倉的安排，還是刪除了除了自己的記錄之外所有可能透露時間或者任何信息的數據，或者文件。
這種作風……本身就預示着絕望在思維中的延伸以及擴散。
……
我還是不願相信一個理智到此的人，最後卻放棄了把握許久的希望。
甚至還一同放棄了別人的。
其餘的地方，應該還會留下什麼。
否則謎語就沒必要指引前進的方向了。
這些都要在與夢雲會合后再去計劃，現在，頂多紙上談兵，沒有任何作用。
畢竟AL手上可能還會有很重要的訊息。
對了……金星……
Savior
救世主嗎……
暫且不論留下這個信息的陌生人是如何知道的，可信度真的足夠高，高到拿生命去做賭注嗎？
分頭……行動嗎……
可能有一天會不得不自己一個人踏上道路，但是讓兩個唯一的希望消失了顯然是不可取的。
如果……我是說如果夢雲最後和解了，參與進了找到崩塌解決方法中來，考量具體的危險程度就會變成不可或缺的一環。
至少……如果真的要去邊緣……
正當這麼想的時候，主控突然響起警報聲。麥克白號開始自動地減速。
老式的主控……還沒有人聲提示啊。
或許是覺得太麻煩了，老式的船隻幾乎都不會有AI報告警報。
應該是源於對AI本身的不信任，才讓政府對於精密機械中AI的大肆使用抱有警戒。
畢竟越簡單的機械越容易控制，何況複雜的器械還會及大規模的打亂社會中人力的分配。
越複雜的機械所需的學習成本就越高，就越少會有人有能力去控制。
掃描報告上，講的是在不久后可能與一個在海王星軌道上運行的物體相撞。
按照參數，應該就是AL發出的那段信息中所指的物體。
實際的大小與AL發來的信息差不太多，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這樣的數據……是不是有些過於精確了。
這東西……果然是之前AL就接觸或者掃描過的東西嗎。
如果是普通的什麼登陸倉可做不到這種地步。
沒過多久，舷窗上，在海王星藍色背景之上，一個立體的小黑點越變越大，到最後才看清真身。
是一台看起來相當有年紀的小型穿梭艇。
外表的金屬板大都翹起一角，個別有破損的地方，外皮脫落的線纜在宇宙空間中兀自翻飛。
而從面向前方的那一個小小的原型舷窗中，則看不到任何的東西。
果然還是再靠經一些比較好。
電推再次啟動，只需要一點小小的推力進入同一個軌道以相同速度運行，就不用擔心撞上去了。
在精確的操縱之後，終於得以一窺全貌。
是一台沒怎麼執行過登錄的穿梭艇。
大小可以滿足雙人使用，但是後方的儲存艙艙門有被強行打開的痕迹，內外壓差直接炸開了一個相當不自然的口子。
小艇的前方並沒有明顯的燒灼的痕迹，這點至少可以說明它修復后是有登錄有大氣層的行星的基礎能力的。
不過，窗內還是什麼都看不到。
眼看距離也差不多了，打撈臂就自動啟動了，細長的繩索般柔軟的機械爪筆直的飛去，在抓住穿梭艇之後，緩慢的向回回收，隨着距離的靠近，越來越多的機械爪出現在了周圍。
隨着沉悶的釋壓，抓取，收回，增壓的一系列過程之後，穿梭艇被成功的回收了。
沒有多餘的事情發生，更沒有什麼高頻信號構成的警告。
不知為何，我在緊張。
為什麼會感到緊張？
從絕望的深淵中掙脫而出，竟然還會因為來源未知的人造物而感動嗎？
不對，這是……
熟悉。
就像是見過這台機械一般。
艙門並沒有鎖緊，旁邊的接合處也已經斷裂，很輕鬆的就能將艙門從另一旁撬開。
然後……
是骨頭。
一具完整的白骨，潔白無暇。
記憶……從腦中顯現。
我記得這裡，從一開始就應該記得。
在無法從質量崩塌的邊緣離開的情況下……你……不……我只能那麼做。
肉體終將腐朽，機械才能永恆。
用唯一留下的意識核心，用高功率掃描人類的腦部……
原諒我。
原諒我。
原諒我。
赤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