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宛如警钟一样重重地敲在苍真的脑袋上——甚至,把他撞得有点发懵。

——快逃?究竟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快逃?

——是跟谁在说“快逃”?

他不明白。

但他的心跳,却比起刚才快得不止一星半点。

——会不会是……谁留给我的讯息……?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苍真现在必须得赶紧离开这里。

——这里……

他将纸胡乱地对折两次,塞进自己的裤兜之后,便将手电筒取下,将光线切回至三级亮度。

苍真的确慌了——甚至忘记了自己应该要保护好手电筒的剩余电量。

他的左手大拇指刚才不小心蹭到了那两个字之中的【逃】,并将那个【逃】字给擦成了模糊的【延】字。

那个字迹还未干透。

也就是说——这两个字,是某个人在不久之前就留在这里的。

——砰通。

——砰通。

苍真踮起脚尖,朝着手电筒所照射的这片黑暗走去,不敢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往那里走。

——快逃。

——快逃。

他的脑海之中,除了反复回荡的【快逃】两个字以外,就只是一片空白。

仅依靠着手电筒的灯光,以刚才的桌子为中心,苍真本能地从右手边开始,徘徊在黑暗之中。

他发现,自己很快就能碰到这片黑暗——不、应该说,这间仓库的内墙。

如果将结城协助者事务所的会客厅扩张个两倍,才能将将赶上这个仓库房间全部的占地面积。

而仓库内的放置的物件,也就只有两组钢制货架、以及放着那张纸的长桌子——供人行走的空间还是蛮大的。

除此之外,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气流,吹拂着苍真的脸部,冻得他牙关打颤。

于是,顺着这股气流,没过多久,他便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扇涂着有些发黄的白色油漆的、铁制大门。

气流——风应该是沿着位于门和地板之间、让人难以察觉到的缝隙溜进来的。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就是这个地方通往外界的、唯一的出口。

——咕咚。

苍真再次咽下一口唾沫,左手拿着手电筒,用紧贴着的空出来的右手,颤抖着抓住了L字门把手,并试着往下压——

却压不动。

——上锁了?

他猛地回头一看——身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缓慢地把头扭回来后,他哆哆嗦嗦地弯曲着膝盖,想确认门把手下方是不是有将房门反锁的、像是旋转锁柄之类的东西。

可什么也没有。

——该死……!

他反应过来,这扇门大概率只能从门外开启,而一旦从外面上锁,里面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法将其打开的。

简单来讲,他应该是被封在了这间寒冷的“仓库”里。

要是没人把锁打开,不出几个小时过后,他就会因为失温症,被这鬼地方彻底吞噬。

“有……有人吗——!!!”

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恐慌占据了内心,夺走了他的理性。

——砰、砰、砰……

苍真的双手一下一下、急促且用力地捶着门板,同时冲着门外大声呼喊——

“有人在吗——!!快——快来人救救我——!我被关在这里了——!”

可是外面却没有人回应。

“快来人救——就救我!!”

他继续呼喊。

然后——

——咚。

——咚。

似乎是有人听到了苍真的呼救,门外——听上去距离这里较远的地方,传来了兀长的闷响。

是脚步声。

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苍真所在的位置过来。

“得、得救了……?!”

他喜出望外,于是扯开了嗓子大喊——

“这、这边——!!我在这里——!!快帮我把——”

——?

可就在下个瞬间,苍真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外的脚步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响。

但有点奇怪。

……哪里不对劲。

那声音,并不是鞋底踏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声脆响。

而是什么尖锐的东西扎在地板上时才会发出的,刺耳的摩擦音——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人类的脚步声。

——糟糕……

还未等苍真反应过来,那声音就已经来到了这扇门的后面。

他巴不得把自己刚才冲着门外发出的呼救声,全都拽回来吃进肚子里。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右手紧握着的L字门把,以连接轴为中心,如同抽搐了一般,疯了似地在颤动。

这股力道,他难以抵抗。

——想要破门而入吗?!

察觉到危险的苍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同时,举起手电筒——让光线死死地对准这扇发出吵闹异响的大门。

他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

——如果不是人的话……

手电筒的光线在上下晃动,像极了他快要崩溃的内心。

很久以前,结城风织曾经拉着自己一起看过的电影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

那是以在近月轨道上运行的、一艘封闭的空间站为舞台的、以科幻为题材的恐怖故事。

电影的开头,空间站内的工作人员,受某医药科技公司的指示,在无重力条件下研究某种寄生虫的生态——然而,寄生虫却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突然变异。

出于某个原因,寄生虫被释放到了无菌环境中,并通过通风系统扩散至全舱内部,感染了所有的研究动物,以及……

在发出求救信号后不到一个小时之内,这艘空间站便和月球基地失去了联络。

为了进行调查和确认,由主角一行人所组成的调查小队,乘坐太空梭前往该空间站,却在里面遇到了被寄生虫感染的工作人员——确切来说,是由他们变成的、脸上长着无数颗复眼、从破裂的双手指尖中伸出粘稠触手的异形怪物。

苍真已经记不得这故事的结局了。

但其中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主角团队中某个女性遇害前的片段。

她孤身一人躲在只有应急灯照明的房间里,紧闭着的大门不停地发出异响——而除此以外,陪伴着她的,就只有如同血一般殷红的微光。

她知道门外面是什么,而门一旦被打开,她的下场又会是如何。

她的眼泪飘在宇航服头盔里,贴在透明面罩上,留下了一条带有体积的透明线。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隔着面罩,就连眼球上的血丝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她双手捂着自己的面罩下部,可她这个时候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捂住自己的嘴。

空间站内并不是真空的——她喉咙无意识发出的声音,门外面是听得到的。

门把手不断地颤动。

颤动。

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在看着这一幕的苍真而言,都是无上的折磨。

再然后——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眼前的门把手,颤动得越来越剧烈了。

仿佛下一秒,门把就会被破坏掉,外面的【什么】就会进入这个房间。

苍真屏住了呼吸。

他踮起脚尖,再次朝着远离大门的方向后退了十几步——

——啪。

可后背却传来一声闷响——同时,还有些许的疼痛感。

苍真回头一看——他撞上了位于大门右侧的一排钢制货架。

他下意识地直起腰,用后背架住货架,拼了命地想让在它上面左右乱晃的物件停止发出异响,生怕被门外的那【什么】听到。

可门把手的咔哒声,却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

门外的【什么】,似乎急切地想要进来。

【它】知道,猎物就在仓库里面。

——该死的……!

苍真咬紧了自己的牙关。

要是门外的【什么】会说话就好了,至少能够告诉门内这个瑟瑟发抖的家伙,自己到底是人是鬼——

然而,就算苍真如此地企盼,门外的【什么】却根本不发出属于自己的声响。

面对接下来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未知的恐怖,他根本无路可退。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咔哒……

——咔。

终于,那个时刻还是到来了。

门把手停止了颤抖。

苍真第三次咽下自己的唾沫。

紧接着。

——啪嗒。

如同宣判死刑的木槌声般清脆,门锁被划开时的声响,划破了这短暂的死寂。

发黄的白色铁制大门,朝着苍真这一侧,被缓缓地推开。

就连苍真的心跳,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

就像那部电影中等待着被宰割的女性猎物一般,他的左眼睁得很大、很大。

从他的喉咙中传出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声音,顺着他的声道和听骨,在大脑内萦绕。

那个原本站在门外、用暴力摧残着门把手的家伙——【它】进来了。

掺杂了穿刺与破坏、如同指甲挠在黑板上的刺耳声音,来自那家伙脚底的石制地板。

在昏黄的手电筒光线照射下,【它】的轮廓格外地清晰——

【它】的影子投射在大门周围的墙壁上,将它们染上了一层,有着难以言喻的形状的、无法形容的黑。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家伙。

那是个有着由金属所制成的【鸟的头部】,全身镶嵌着银色金属铠甲的……

——鸟、鸟型……人?

苍真的脑子里,下意识地蹦出了这三个字。

那家伙的头部、肩部、胸口、腹部、胯部、由几根金属条所组成的大腿、小腿、宽大的、有着骇人爪子的脚掌、都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白。

那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白。

——那究竟是人……

——还是……梦魇?

来自金属手铐的寒意,在白发少年的全身扩散开来。

苍真根本无法理解面前的这一幕。

他的眼睛无法理解;

他的大脑也根本无法理解;

……只剩下,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