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霏娅,就是这里,往回几帧。”

“好的。”

听到嘉音的提醒,霏娅的右手手指朝着左边快速划动了两下。

“你注意到了什么,嘉音小姐?”霏娅问。

“嗯……你看——”

嘉音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显示在墙壁上的全息投影画面旁,伸手指向画面右侧的女性证件照片:

向井晴——昨天晚上在公园里被无数难以形容的黑手给抓住、消失的女性。

“登录在活都市市民管理系统里的照片上……失踪者的刘海方向,明显是朝着她的左脸斜着盖下来的。”

说着,嘉音用手指勾勒着照片上向井晴的头发边缘,斜着朝右下方划去。

“而且发帘还把她的左眼给遮住了呢。”霏娅补充道。

“是的,但是……”

嘉音又走到画面左侧,用大拇指指了指画面中的人。

——还是向井晴。只不过,这是昨天晚上的监控录像所拍下的、向井晴慢步经过长椅时的右身侧画面。

“到了昨天晚上的监控录像里,她的刘海却朝向了她的右边,并且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所以呢?”霏娅问。

“所以……霏娅你难道不觉得很奇怪吗?”

嘉音一边解释,一边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比划起来。

“证件照片里的刘海是盖住了她的左半脸,包括她的眼睛。可昨天晚上,监控录像拍下的她,却是刘海盖住右半张脸的状态。”

“……嘉音小姐是想说,这个刘海的位置有问题,对吗?”

“对。”

嘉音点了点头,“失踪者……向井小姐不光长得很漂亮,事实上,正是因为她的发型很有特点,所以,她的长相才会被只见过她一面的目击者给记住。”

“的确,”霏娅赞同道,“能盖住眼睛的长刘海……这的确不是很常见的发型。”

“对吧?而且根据刚才的语音……啊,麻烦点一下【播放】。”

“好。”

霏娅话音刚落,全息投影画面中又传出了笔录人员的声音——

【照片上的这个人,是你今天晚上看到的那个消失的女孩吗?】

然后,便是男目击者的回答。

【是、是的,就是她……她的发型很有特点,而且长得很漂亮,我印象很深……不过……】

【不过……?】

【唔……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您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是这里。”

嘉音让霏娅停止播放,冲着旁边的副所长问道:“霏娅,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你是说……看到证件照片后的目击者自己,对照片上的失踪者感到了什么异样?”

“嗯嗯……既然就连目击者自己都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劲,那么这个【异样感】……说不定会是能够解决失踪案的非常重要的线索。”

“唔……”

霏娅若有所思地低头思索着,没过几秒,她便又抬起头来——

“造成这种状况的可能性倒是有很多,如果要证明这个【异样感】并不是什么错觉的话,就必须把可能存在的客观干扰因素全部排除才行。”

“……欸?”

面对霏娅的回应,嘉音反倒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些什么。

“……干扰因素?”

“打个比方。如果当时刮着足以把刘海从脸的左侧给吹到右侧的风呢?”

说着,霏娅用手指向了位于监控录像中、向井晴身后的灌木丛。

“监控录像中的灌木丛轮廓冲着摄像头这边发生了比较严重的形变,这就正好证明昨天晚上刮着大风。”

“唔……”

“再打个比方,如果失踪者是在当天晚上刚好把刘海梳到右侧之后才出门的呢?”

“呃……”

嘉音被霏娅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

的确正如她所说,如果无法排除客观上的干扰因素,光是失踪者刘海的位置变化并不能说明些什么。

“……是……我的错觉吗……?”她喃喃自语道。

“也不一定,嘉音小姐。”霏娅平静地替她答道。

“……不用安慰我啦,霏娅,”嘉音苦笑道,“我只是瞎凭自己的感觉思考来着。”

“和梦魇相关的事件中,这些【不自然】的小地方,往往会成为解决事件的突破口。”

“……”

即便霏娅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嘉音能从她的话中听得出来。

霏娅是认真的。

为了解决事件,就连嘉音提出的这个“错觉”,她都会用心地去考虑这其中的可能性。

“霏娅……”

“除了刚才那个【刘海】的问题以外,接下来整理资料时如果嘉音小姐又注意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也请马上告诉我。”

“嗯。”

嘉音点了点头,“那……我该从哪里开始好呢?”

“我已经把巴斯先生发过来的资料传送至打印设备了。”

霏娅的右手手指,指向了嘉音身后。

嘉音顺着霏娅的手指方向看去——那是在厨房入口旁边的小置物架。放在架子最上层的黑色金属匣子正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白色的A4尺寸纸从它的身体中一张接着一张地滑出,落在位于置物架第二层的藤条小筐内,逐渐叠成了一摞由数十页纸所构成的小山。

“嘉音小姐,你就先把它们从头到尾看一遍,有什么注意到的,请直接用笔标出来,然后告诉我。”

语毕,霏娅便把茶几上的圆珠笔递给了嘉音,随后坐在沙发上,如同找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像个小女生似的晃荡着自己的双腿。

——没办法,这里还是先听从“前辈”的指示吧。

于是,嘉音走到打印设备旁,等它的工作指示灯由蓝至熄后,便将筐内的一叠纸拾起,带着它们回到霏娅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一摞资料没有标题,也没有什么吸引人眼球的排版,有的,也只是密密麻麻的几十段文字叙述,外加如同手工剪贴报一般被随手布置在文字周围的物证照片。

在快速阅读这些资料的前五分钟,嘉音明白了这些资料所记载的究竟都是些什么。

这是今年发生的三起神秘失踪案件的现场调查记录。

从失踪日期、对失踪方式的推测、现场探查、再到失踪现场遗留下来的物证,所有的数据都指向了一个难以令人接受的事实,同时也是加兰德·巴斯刚才亲口告诉她的结论——

【以目前的人类科学,是无法解释失踪者是如何消失的。】

在自家被自己上锁的房间中,米娅·施密特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个人进入化妆室的莉安娜·琼斯,再也没有出现在化妆室外的监控室镜头下;

深夜,在目击男人的注视下,向井晴被无数黑手拽入喷泉水幕中,不见了踪影……

如果说前两名失踪者是在【客观意义上的密室】里神隐的话,第三名失踪者就显得非常格格不入了——毕竟,那可是普通人所无法理解的【异常】。

嘉音可以想象,专案调查员们在这几个月内面对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困境。

——如同幻影魔术(Illusion)一般难以理解的诡异谜题。

越是往后翻开资料纸,嘉音就越感觉自己的后背上冷汗直流,手握着圆珠笔和资料的双手手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

要在这种看不清前路的状态下找到能够打破现状的线索?

——真叫人头疼……

嘉音对自己半个小时前在加兰德面前夸下海口的举动,开始感到有些后悔了。

况且,如果这三起事件的背后真的有梦魇作祟的话,只有过和梦魇打过两次交道经验的她,是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着手才好的。

花了将近二十多分钟粗略看过整摞资料后的她,不光是脑袋发懵,就连肚子也开始发出令人尴尬的咕咕声。

她感到脸颊发烫,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霏娅那边,只见对方右手手指不停地向下划动,瞳孔以“之”字的轨迹从上到下快速运动,似乎正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个人终端所显示的画面上。

这既让嘉音松了一口气,又让她自己觉得羞愧不已。

——明明霏娅还在这么认真整理线索……我却……

她把心头正在敲打的退堂鼓又给压了回去。

——我也……我也有能做到的事……!

再次下定决心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好嘞……!”

于是,嘉音重新把资料翻回了第一页,顶着自己肚子发来的抗议声,再一次把目光集中在了眼前的文字上。

“这次……一定要……”

一定要……

……

……

“……醒醒,嘉音小姐。”

“……呼……”

“嘉音小姐?”

“……呀啊?!”

嘉音被霏娅的声音,以及对方手掌拍在自己肩头上的力道给拉回了现实。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双手耷拉在自己身体两侧,原本手上抓着的资料也平摊在自己的大腿上。

“……唔?”

嘉音一边伸手擦去自己挂在嘴角的唾液,一边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用平静的视线盯着自己的白发少女。

“啊……”

她这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霏娅……我……怎么睡着了……?”

霏娅则是长叹一口气,双手叉腰说道:“我也是刚刚才发现的,而且……都已经过去将近三、四个小时了。”

——?!

嘉音难以置信地望着给出答案的霏娅,急忙把视线转移到面前左上角显示着的个人终端交互界面上。

“……下……下午两点?!”

顿时,嘉音只感觉整个天花板都朝着自己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