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乾看到的,是似曾相识的天花板。

“你睡了三个小时。”

乾觉得,是个女性的声音。不同于班里那些女同学,这是那种语气比较沉稳的成年女性声音。

“没想到,楼梯也能欺负人。”

这句话让乾昏沉的脑袋瞬间清醒,他率先回忆起先前发生的事情,对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也很快做出判断——医务所。

下一刻,他从病床上猛地坐起,双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距离乾大约五米,一位中年女性翘着二郎腿坐在底部带有滑轮的小圆凳上。她身着医用白大褂,这与长到腰部的乌黑秀发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对比;比起同龄人略显单薄的身体,在一定程度上,拉高了她的魅力值。

“我……只是走神了。”

乾表明态度,但并没有阐述理由。他觉得,自己从楼梯上摔下来是事实,那无论作何解释,对方最终都会落到‘结果你还不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上面。

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导致乾此刻正用警惕与略显不满的眼神盯着白大褂女性,嘴也嘟起些许高度,脸颊更是有些微微发红。

“噗!”她忍不住直接放声大笑,“你在搞什么飞机啊?模拟校园小说里面的美少女向彻夜未归的男友表达不满吗?”

乾显然没有意识到对方的笑点在哪,只是觉得这个白大褂女性虽然年龄与妈妈相仿,但远没有妈妈成熟稳重,是个‘成年的孩子’。

不管这个白大褂女性怎样,我这面还是必须要懂礼貌才行——乾这样想到。

他跳下床,朝白大褂女性低头致谢:“我感觉身体好多了,这次很谢谢阿姨,以后我会尽量不从楼梯掉……不是,总之以后我会保护好自己,不给阿姨添麻烦的。”

听到这里,白大褂女性的笑容僵住了,待乾注意到时,她的脸部肌肉又好似机器那般缓慢恢复正常。

我说错什么了吗?

——乾心想,正当他要主动向白大褂女性询问时,对方已经先他一步站起身。由于起身过急,小圆凳也在那一刻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像,”白大褂女性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了盒装烟,若有所思地说,“以前我也认识一个和你类似的小鬼,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总是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

“阿姨……学校规定医务所里是不能抽烟的。”

“屋里没有监控,这事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我因此被扣工资……”白大褂女性把点着的烟叼在嘴里,扭头看向身体右侧正关着的玻璃窗,低声道,“泄密的只能是你了。”

“诶?我……我只是……”

“哈哈哈,瞧你紧张那样,我是开玩笑的。不过话说回来——有时候不按规矩办事儿,才是最正确的。”

“为什么?”乾对女性的话不是很理解。霖海国有霖海国的法律作为规矩,社会上的各大公司也用规章制度作为规矩,就连学校里也有学生守则作为规矩。

甚至,妈妈平日里的教导,对他来说也是一种类似‘规矩’的存在。乾无法想象,缺少规矩的人将如何在世界上生存。

“为什么……”白大褂女性重复这三个字时,语气中夹带着一丝愤恨,似乎在她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知怎么,乾此时很敏感地察觉到了这点。他不想改变别人的想法,也不想被别人改变想法。

他决定离开。

“啊……是啊,为什么呢?”

白大褂女性紧随其后的自言自语传入了乾的耳朵,这让他放弃了直接离开的想法。

良久,对方转回头用五指把刘海向额头上面推去。待她把手放下时,刘海也重新垂了下来,但这一过程无疑让她的头发前端,起码看起来杂乱了不少。不过最让乾惊讶的,还是她此刻的神情,已经和最初完全不同,变得极为惆怅。

“呐,”思绪被白大褂女性的声音打断,“说说你是怎么从楼梯上摔下去的?单纯走神?还是……在思考什么?”

对于‘八天内筹到四十尼尔还给同学’这件事本身乾不想隐瞒任何人,他也不觉得拿不出四十尼尔是害羞到不能讲出口的话。只是他从始至终都在遵循‘不给别人添麻烦’的这一规矩。

“不想说吗?”见乾对自己回以沉默,白大褂女性大步朝他走去。

“不是……”乾摇了摇头。

他以前也曾因不想隐瞒事情对妈妈说出烦恼,然后又因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告诉妈妈“啊,这事儿你不用担心,我会自己解决的。”

然而结果,妈妈却总在暗中帮忙,连续几天都没睡好觉。

自那之后,乾就总结了一项社交原则:‘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就不要说出自己的烦恼。抱着不想隐瞒亲人的想法,把烦恼告诉他们,反而会给他们添麻烦’。

“阿……阿姨!你这样……太太太太近了啦!”

回过神儿,白大褂女性已经距站在乾不足半米的位置。她弯下腰,把烟夹在手里,头部落在和乾一样的高度上,两人的鼻尖几乎马上就要碰到。

直至此时,乾才细心去观察白大褂女性的长相。

眼睛的形状与大小比例都极具美感,从中发出的反射光仿佛能射入人心,了解对方内心所想,让人本能地想要避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花香,眼下也盖过烟味,拼了命的往鼻孔里面钻;颜值虽说不是特别高,脸上也有许许多多的岁月痕迹,但其五官却很是清秀,给人一种感觉——她年轻时肯定很受异性欢迎。

话说回来,长辈也好,同辈也罢,乾印象中还是第一次被异性这么近距离的注视,比起害羞,更多的还是‘浑身不自在’。

因此,他连忙后撤一步。

白大褂女性也随即站直身体:“……你长相很可爱,如果不是先前给你检查过身体,我都觉得你在女扮男装。”

乾的小臂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一种自身最具价值之物被偷走的感觉油然而生:“检查身体,难道说——”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你这种情况一般只检查大脑和四肢。顺带一提,你健康的很,只是过于疲惫,这才被楼梯欺负了。”

这段话说完,白大褂女性再度把烟放入嘴里,并把先前倒地的小圆凳摆正坐到上面。

“所以我很好奇,你这个年龄会因什么事疲惫?说说,你当时在楼梯上究竟在想什么?”

“我……”

按照往常他是应该遵循不给人添麻烦这点选择保密。可即便到现在,乾依旧觉得是自己先前哪句话把白大褂女性惹生气了。

对于因自己而情绪低落或是利益受到损失的人,当他们有求于自己时,自己应该竭尽所能去帮助他们——妈妈是这样告诉乾的。

长久以来遵循的规矩开始互相冲突,连续几次乾都是抬起头后马上又低下去,嘴巴往往刚张开又在没说清一句话后闭上。

“有时候不按规矩办事儿,才是最正确的。”

见状,白大褂女性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接着,她用略带得意的语气说道:“我不逼你,如果你不想说或对我撒谎也可以。不过那我就会联系你家长,要求他们支付你这次的治疗费用。”

“治疗费用……你怎么能这样!学校从来都没有规定说学生被医务所治疗要付钱啊!”乾用力喊道。

白大褂女性则是用非常平和的语气回答道:“反之,规定也没说被医务所治疗的在校学生不需要支付医疗费用,不是吗?”

“这……”乾哑口无言,不知如何回答。就和以前一样,他其实非常不擅长‘辩论’。

“放轻松,诊断费、治疗费、药品费、人工服务费……”白大褂女性朝天花板吐出烟圈,五根手指依次由收缩变为伸展状态,“总计不超三千尼尔,看你可爱可以打个对折,只收你一千五百尼尔。这也就是一对小情侣去普通烧烤店吃一顿的费用,不是很多。”

“那是对阿姨来讲……”

说完,乾的心里多了些落差感,以及金钱带来的压力。

然而白大褂女性似乎不想和他讨论压低治疗费用的事,只是用最初告诉他“你睡了三个小时”时的沉稳语气询问道:“支付费用或是告诉我,你在楼梯上到底在思考什么,二选一。”

乾空咽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我,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