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沿街奔跑,欢快地按下手中水枪的塑料开关,或是嬉笑着在街边流动小摊的推车后面。摊主也并不在意这些孩子的进犯,依旧翻动着手头的工具,将生鸡蛋在锅边磕裂,蛋液裹着蛋黄跳进烧热的煎锅里滋滋作响,这时覆上一层薄薄的面饼,再依次加入先前备好的生菜叶和培根,辅以一把香葱和酸菜。最后用铁铲卷起蛋饼,用蘸着酱料的毛刷在表涂上一层——博士接过刚出炉的蛋饼,满足地热乎咬了一大口。

他身边的银灰亦是如此,只是在塑料袋与手接触的表面加了层牛皮袋。

“我还以为堂堂希瓦艾什族长瞧不上这种穷人家的食物。”

“以前确实不吃,”银灰用纸巾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点酱料,“但穷人家自有穷人家的美味。”他微微咧开嘴,像是想起什么好事那样笑了笑,两颗虎牙在午后的光中闪着光。他的尾巴又扬了起来,耳朵也小幅度地晃动。

“有人带你吃过吧,”博士将口中的那块肉咽下去,望着眼前拥挤却不失闲适的街道,“不然你又怎么会了解这些?”

“……”银灰笑容隐于嘴角,眼中的暖阳又被暴风雪盖去了光彩,好一阵子才淡淡地应上,“老朋友。”听上去他并不想提起这位老朋友,博士吞咽着口中的食物,识趣地住了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此时坐在这间远离城市的偏僻镇子的一间小酒馆里,面对着能映出两人轮廓的落满灰尘的大玻璃窗。这镇子实在没什么正经的餐馆,分量十足的蛋饼又足以填补他们饥饿的肠胃。于是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好一会儿才在这有着淡淡烟酒气味的小酒馆里落了座。

两个女孩走拉手路过这扇玻璃窗,然后又折回来张望,脸上挂着羞涩的粉红色。博士抬头瞥了一眼,又把眼皮放下去,想都不用想是来找银灰的,毕竟,个子高衣品又好的帅哥菲林谁不爱呢?他耸了耸肩膀,一边在心里摊开双手,一边给自己灌下一大口啤酒——这是镇上仅有的酒。

“有一个在看你。”银灰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另一只手举着酒杯,转过头朝他眯着眼睛笑,露出一个看戏的表情。

“你别是眼睛出了问题,”博士将上半身整个趴到了桌上,两条未着地的腿在空中前后晃悠,小声嘀咕起来,“谢拉格的军阀、喀兰的董事长、希瓦艾什族长要是因为我得了眼疾,恐怕罗德岛没几天就能被端平。”

“想感谢你的也大有人在。”用一只手撑起下巴,菲林依旧愉快地眯着眼睛,像是见识到了自己死亡时明处暗处敌人哈哈大笑的滑稽模样。生命随时都处于威胁之下这件事在一般人眼里算得上是天大的不幸,但对于有足够能力保护自己的银灰来说,这些只是无聊生活的一剂调味品。

这回答很有趣,博士挑了挑一侧的眉毛,发出一声赞同的轻哼,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又提起了“罗德岛”,他将视线移回手里的酒杯,闭上嘴在心里咒骂自己。

“别给自己太多的压力,博士。”银灰像是能看穿他的心,一只手又落在自己肩头,温热又莫名的令人心安。这是银灰的魅力,博士不得不承认,看上去儒雅随和的菲林有着超凡的智慧和领袖才能,至少在自己所接触过的所有人里,他是最能让自己安心的存在。

“听起来很简单,但是我做不到。”博士又摩挲起领口的纽扣,就好像只要他坚持不懈地用指腹去挤压,这颗纽扣会逐渐变薄然后消失一样。这当然不可能,他很清楚地明白,就和他的压力一样,无论他怎样尝试着去压制它们的生长,这些让他胸闷气短的感情仍会沿着他心里坑洼的角落无声生长,最后堵住他的血管,再阻碍呼吸。他将悬空的双腿收回椅架,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摔下去。

“那我们来说说你担心的是什么,”终于看不下去他这副颓废样子的银灰提着他后颈的领口将他的背拉直,强制性地将博士的视线抓进自己眼中:“你害怕你的干员们因你而受伤?”

“不,不只是他们,没有人应该受伤或是失去生命的,”博士想起上次在龙门的那一战,没上战场的鲁珀女孩看见受伤同伴时眼底被刻意压抑的泪水,“一个人只要存在,就一定会有人寄予他情感,这不仅仅是一条生命那么简单的事。你上过那么多次战场,肯定明白我的意思,难道你愿意看着角峰、讯使或者是你其他的部下受到伤害吗?”

银灰像是想到了博士口中描述的内容,他不悦地眯起眼将眼眸藏进睫毛深处,将桌上那只握起来的手收进博士看不见的阴影中:“但想要得到什么,必须要失去同等的东西。不只是角峰他们,如果不得不舍弃生命,我也会那样做。”

“是吗?”这份狡猾的能言善辩让博士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那如果是你的两位胞妹呢?当有一天她们也会为你冲锋陷阵,当你眼睁睁地看着她们温热的血溅在自己脸上——”

“你不能!”这再一次戳到了银灰的本就被博士针对得酸疼不已的软肋,他抬高了音量,怒意笼罩在他的眉间。周围的酒客因为这声怒吼好奇地投来了目光,年轻的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朝他们走来,将托盘抱在怀中:“您要再来一杯吗?”

“什么再来一杯,你们这里只有这没味道的啤酒不是吗?”将一贯沉着冷静的银灰激怒让博士咧开嘴惬意地大笑起来,他掏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银灰口袋里摸出来的钱包,取出两张纸币塞进沃尔珀的手中,然后挥挥手把对方的莫名其妙,也一并赶走。

银灰抢过自己的钱包,他上下两排口腔深处的磨牙依旧用力咬合在一起,盯着大笑不止的博士,终于还是松了口:“你不能只想着受伤和死亡,鲜血和牺牲背后总是会留下什么的。”

“留下什么?在矿石病还不能治愈的今天,我真的搞不明白为什么整合运动非要与罗德岛、近卫局打得头破血流,大家迟早是要死去的,更加和谐一点不好吗?”

“你总是这么理想化,”银灰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可你看见刚才那个服务生耳朵后面的东西了吗?”

博士回头望了望,隔着酒吧欢愉的气氛看见他在罗德岛曾见过无数次的黑紫色硬块——矿石,这正是矿石病最为明显的特征之一,他抿了抿嘴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只是他,”银灰没留给他喘息的时间,“还有很多人,包括刚才走过我们落地窗前的那两个女孩,这个镇子上居民感染矿石病的几率高的吓人,基本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感染者。”

“在最开始的时候,整合运动发了疯似的想要占下这块地盘,教唆无辜的感染了矿石病的居民加入他们的暴乱,近卫局自然加入了战争,你根本无法想象在罗德岛参与进来之前,”银灰用一根手指搭上博士放在桌上的,已经颤抖起来的手,“这里是怎样的一处地狱。”

过大的信息量在瞬间涌进大脑的鼓胀感让博士迷惘起来,他觉得自己周围突然扬起了暴风雪,而他自己正身处于一片无垠的旷野之中。连每一个树都被覆盖,唯一的另一种颜色便是底下枯萎的树干。

他被锋利的风雪划伤皮肤和双眼,嗓子也像被开了个口子,他挣扎着,喉咙里破败地发出沙哑的响声:“——”

“我在这里。”

风雪中,有谁拉住了他的手,令人安心的暖意顺着贴在一起的手心流经他的全身,融化那些即将将他冻结的寒意和从心底生长出来的恐惧。他微微偏过头,呼啸的风雪止于眼前,他又回到了那间小酒馆里。

银灰正紧紧握着他的右手。

“轰——”回过神来的博士正要说点什么,酒馆外突然爆发一声巨响,紧随其后是刺耳的汽车警报和混在其中的痛苦而挣扎的呼喊和求救。他看见暗色的天空被爆炸点亮了大半,逃窜的人群路过眼前的大玻璃窗。背后的酒馆里头,也充斥着人们的尖叫和桌椅被撞倒发出的声响。

他看见之前在自己和银灰面前停留的那对女孩,其中一个大约是受了伤,被另一个搀扶着在人流中缓慢地前进。但她们实在是太弱小了,很快就被背后逃窜的人撞倒在地,消失在滚滚的人流中。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博士攥紧了手边的玻璃杯,在看到整合运动熟悉的标志后沉默地低下了头。他明明只是想出来走走的,为什么仍然要对他穷追不舍,整合运动,整合运动,这群该死的乌合之众,他们到底想把这世界破坏成什么样子?

“你想救她们吗?”银灰冷静的声音响在耳边,打断他纷乱的思绪。他抬起头来,循着银灰的手指望向街道上的一点,那两个倒在地上哀嚎的女孩,和离她们仅有不到百米的整合运动的武装暴徒。

“我……”博士感到又一阵头晕目眩,这不是他想要的,这不是——

“如果你想救她们,我就带你出去,”身边的男人抓起了他后颈处的领子,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如果你还没有从你那可悲的理想中清醒过来,我就带你逃走。”

菲林的视线太锋利了,放佛刀锋一样直直地逼在博士眼前。他皱起眉毛,无奈,或者是恳求地望着那刀尖,想要从里头得到什么自己需要的答复。但即使如此他的胸膛仍然是灼烧的,那热度几乎要融化他的五脏六腑,害他痛苦地缩起了脖子,想求得一个庇护。

“我无法替你做决定,你知道的。”银灰这时不再温着脸了,他冷漠的样子和刚才比简直是另一个人。只是他手指所指的方向,暴徒距离女孩已经越来越近,只要再一步、两步……

绝望的哭声和呼救声在他耳里心里无限放大,鲁珀的眼泪又一次落了下来,滴在他滚烫的心上,然后“嘶”的一声,蒸发成水蒸气。

“我要,”他咬着牙说,“我要救她们。”

但暴徒的武器已经朝女孩们掷出,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燃烧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曲线,曲线的终点是,博士闭上眼睛,他不想再一次看见那些血泪了。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盾牌抵挡攻击发出的钝响、少女指挥官下达命令的坚定声音,还有攻击击中肉体的声响。博士打开了眼皮,瓦伊凡少女正举着盾牌护住两个女孩后撤,掩护她的是背后的枪弹,和罗德岛的少女指挥官。那一对熟悉的长耳朵在空中摇摆着,宽大制服连同底下的短裙一起随着气流飘荡。

“我们都在等你。”银灰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手,脸上又挂起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微笑。

“我该怎么办?”博士这时倒有些手足无措起来,他躲到了银灰背后,想要避开那几个即将进入酒馆的干员们。特别是领头那个竖着耳朵面带怒气的,他几乎能看到怒气在空中张开成了屏障。

“什么?”

“认错或者写检讨会有用吗?”

“我想,你只要准备拥抱就好了。”

银灰的劝慰总有让人心安的魔力,但博士还没从他背后探出头,就感到自己被人从阴影中拽了出来。他苦哈哈地将双臂遮挡在头前,将认错咽回肚里的同时在心中默默地下了决心。

他迟早要再离家出走一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