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羽鸟睡的十分香甜,直到一只晨起觅食的麻雀落下来,轻啄着她的头发,这个女孩才揉了揉惺忪睡眼,迷迷糊糊的爬了起来。
“唔啊啊啊啊~~~~”还毫不体面的打了个大哈欠。
“你啊,还真能睡。”昂早就醒了,看着睡的天昏地暗的女孩,露出一脸苦笑:“真不知道你这么个傻白甜的性格,是如何在这乱七八糟的世界里长这么大的。”
“好失礼呐!!!!”一大早就被这个家伙笑话,羽鸟又羞又气。但是昂一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立刻就打断了女孩的娇嗔。羽鸟似乎察觉到什么,赶忙扭过头去,擦了擦睡觉的时候流出的口水,然后红着脸,掩饰尴尬一般“咳咳”了两声。
彻底清醒过来的羽鸟,这才发现原来昂早已捏制了十余个黏土杯子,各种样式的都有,十分好看。但是不可以夸他,昂这家伙,一夸他一定就大尾巴翘上天的说。
“我在尝试不同湿度的黏土烧制的效果如何。”昂还在精心的捏着最后一只杯子,头也不抬的解释道。
“也就是说,这些不一定能成功吗?”
“应该说,这些绝大部分都会失败。”昂叹了口气:“这种旧时代里盛行的工艺,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失传了,所以我也不保证能成功哦。”
说完,昂把每一个杯子都泡进了自己调制的神秘药水中。这是一种红褐色的粘稠药水,明显不是拿来喝的,这一点羽鸟还是很清楚的,而且她还很清楚的知道,这种药水一定能让这些不起眼的土坯产生神奇的改变,不知为何,她对昂意外的有信心呢。
“这是釉,经过上釉的高岭土,绝对能烧制出让你眼前一亮的效果。”昂自己也有些期待了,他有点兴奋的舔了舔嘴唇。
终于,要开始最终阶段的魔法了!滚烫的火苗会赋予这些东西新的生命吗?羽鸟也瞪大了好奇的眼睛,拭目以待。
一筐筐的火石倒入了窑中,火苗从暗红色变成了耀眼的橘红,进而变成了白炽,说明此刻的温度已经达到了燃烧的极致。
“来帮我一把!”昂说着,把5、6个土坯推入窑中。近距离靠近火焰的他被灼热的温度熏的睁不开眼,但还是用力的关上了窑门,然后用湿泥封死了洞口。
“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交给火来处理吧,我们就这样安静的等着。”说完,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如此靠近高温,这番操作十分耗费体力,昂瘦弱的身子此刻已经大汗淋漓,脸上手上沾满了黑色的烟尘。
“吧嗒~”一声轻响,一枚绣着蓝色花瓣的洁白手帕丢在了昂的手边。抬头看去,只见羽鸟故意撇开双眼,撅着嘴巴红着脸颊,故作矜持的说:“只是借给你用哦!要给人家洗干净的说!”
“啊,谢谢了!”昂只是如此简单道谢一句,却并没有用它来擦手和脸呢,大概是有点舍不得吧。(笑)
“这个要烧多久?”
“大概4个小时左右,然后自然冷却,怎么也要6个小时以上。”
“好久啊!!!”羽鸟无力的垂下了肩膀。
“就是这样,才有对它的期待不是吗?”昂偶尔也会说出如此有道理的话呢。
“是呢。”羽鸟挨着昂,席地而坐,她带着期许的微笑看着前方,缓缓的说:“我很喜欢这种缓慢的生活。听说旧时代,一切都非常的快,眨眼之间人们就能收到遥远的来信,超快的车子甚至可以摆脱大地飞向空中。但人与人之间也变得太快了,相识、相知、相恋、然后相忘彼此,都不过眨眼之间。”
羽鸟手中把玩着最后一封寄往尼尼微城的信件,继续喃喃的说:“而现在,满满的时间慢慢的走,慢慢的书信承载着浓浓的心意。这样的人生,慢到只够全心全意去爱一个人。昂不觉得这样很浪漫吗?”
“……”昂抬起头,看着羽鸟那双大大的美目,仿佛闪耀着火焰的色彩。他惊叹道:“你这家伙……”“嗯?”“还真是能毫不顾忌的说出如此让人脸红的话呢。”
“哎!!!!!!!!!”稍微回味一下刚刚的话,羽鸟也忍不住又羞又窘的蹲在地上,把小脸埋在膝盖里,在旧时代有一种不会飞的鸟,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把脑袋插进土里,假装对方看不见自己,羽鸟这个样子,颇有几分神韵呢。
昂忍住了想伸手揉乱她头发的冲动,站起身来说:“我还有工作,就不在这里等着了,毕竟弟弟妹妹们还需要我来养活嘛。”他掏出一枚漂亮的怀表说:“给你这个,可以来看时间。”
“这不会是你偷来的吧?”羽鸟撅着嘴巴,警惕的抬头瞪了对方一眼。“是我捡到的,当时已经完全坏掉无法使用了,后来我拜托一位钟表匠修好了它。嗯,对,就是你昨天送信的那一家。”
“这样啊……哎?等等!!你……你怎么知道我昨天给谁送了信!!!!???”反应慢了半拍的羽鸟这才蹦了起来,而对方自知说漏了嘴,早就撒丫子跑远了。
“那岂不是我给人读的信都被你听到了啊!!!!”这一下,女孩的脸砰的一声炸成大红色,头顶的呆毛不只是羞还是气的,抖成了麻花状。然而看着对方绝尘而去的背影,追又追不上,羽鸟只能跺着脚大喊:“昂你个——————大混蛋!!!!”
☆ ☆ ☆ ☆ ☆
等羽鸟送完最后一封信回到这里,昂还没有露面,窑中的炉火已经熄灭了,但是余温依然让人无法靠近。女孩依靠在一颗树下,翻开自己厚厚的记录本和羽毛笔,安静的写了起来。她在写什么呢?并不知道。但是看着女孩恬静的侧脸,就有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涌上心头。一缕秀发从肩头滑落,羽鸟就用手轻抚到耳后,头顶的树枝上零星飘落的树叶落在女孩的水色衣裙上,她就会停下手中的笔,将那片幸运的树叶举在面前,微笑着对它说:“你好吗?”
这一瞬间的美丽,仿佛时间都能为她而驻足。
羽鸟将叶片夹在自己的本子里,继续埋头书写。她是那么的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悄悄来到她的背后。
“你在写什么?”
“呜哇哇哇哇!!!!!”羽鸟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本子和羽毛笔扔出去。
回过头来,发现昂正站在她身后,饶有兴致的探头来看。
“没……没什么啦。倒是你,工作都完成了吗?”羽鸟下意识的把本子藏在身后。
“嗯嗯,完成了,还拿到了预期之上的报酬,至少一段时间里,弟弟妹妹们的生活不用担心了。”昂露出发自内心的轻松微笑:“啊,你不用藏,我又不认字,看不懂的。”
“这样啊。”不知为何,羽鸟似乎有点失望呢,难道是有点期待被人追问吗?
“来,让我看看烧的怎么样了?”昂摸了摸已经冷却下来的窑壁,开始动手打开窑门了。
“怎么样怎么样!!!!!”羽鸟也开始期待起来。
“啊————————失败了……”昂拿出里面被烧的漆黑,已经认不清形状的黏土,叹了一口气说道。
“唔咕…………”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羽鸟多少还是有些失落,嘟着嘴巴发出了个可爱的声音,也许是在表达心中的不满吧。不知道为什么,昂对羽鸟的第一印象竟然是鸽子哎,也许是因为她的名字。对了,据说在比旧时代更古老的时代里,鸽子的主要工作就是送信呢。
“这个家伙,难不成是鸽子变的……”昂盯着羽鸟头顶甩来甩去的呆毛,脑子里冒出这个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
“?”羽鸟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歪着脑袋冒出了个问号。
“没什么没什么。”昂心虚的摆了摆手:“我们再来试一次!”
“哦哦!!!”羽鸟也攥起小拳头鼓劲。
“这次我们降低一点温度,看来我小看了火石的燃烧能力。”昂细心的挑选着燃料,然后将第二批土坯推入了燃烧的窑中。
就这样,第二波烧制开始了,这次昂寸步不离的守在旁边,每隔一会就从窑口的气窗里看一眼,生怕再出什么问题。眼看天色已晚,羽鸟仿佛小孩子一样很快就睡眼迷蒙了,但是当她晚上偶尔醒来时,依然能看到昂守在窑口旁边,全神贯注的看着,等着。
深夜,羽鸟被一声长叹惊扰,从睡梦中爬了起来。
“怎么了?”羽鸟迷迷糊糊的问道。
“又失败了。”昂垂下肩膀,从背后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羽鸟已经可以猜到,那是怎样的失落。
“温度太低,颜色有点……鬼畜。”昂将一只烧好的杯子丢给羽鸟。借着地上的篝火看去,那只杯子虽然已经成型,但是表面上布满了五颜六色不均匀的随机花纹,就像是打碎了染缸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这……这样已经很好了啦。人家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材质的东西!昂已经很厉害了!”羽鸟有点气自己,明明在写信的时候能落笔生花,但是此刻却找不出一句话能好好的安慰对方呢。
“不,我们再来一遍!”昂不甘心的重新点燃了炉火:“当年的老师傅们是怎么控制这温度的?真的好难啊!”
“昂……”
“还有最后两支土坯,最后的希望了呢。如果再不成,只能再去偷了。”这是今天早上自己临时起意捏的最后两只黏土坯子,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羽鸟看着对方忙碌的身影,银白色的中短秀发在灰尘中显得暗淡无光,倒是额头的细密汗珠在火光的映衬下有些闪亮,闪亮的羽鸟有点心疼。
尽管女孩一心想要努力陪着对方,但是不知不觉的,睡意袭来,昂坚守的背影在火光中化作一团暖暖的美梦。
“醒……快……醒……”不知睡了多久,一个刺耳的声音把羽鸟的美梦揉的乱七八糟。睡梦中的她撅起嘴巴皱着眉头,开始闹别扭。
“快起来啦!!!!”昂使劲的摇晃着这个天然呆的少女,终于把她摇醒了。
“咕……怎……怎么了?”
“要下雨了!你想被淋成落汤的鸽子吗??!!”
“哎哎??”羽鸟一下子清醒了,她环顾四周,发现已经天色大亮,只是天边的一团黑压压的云彩正气势汹汹的卷了过来,空气中飘来了潮湿的水汽,显然急雨已经近在眼前了:“话说,不是落汤鸡吗?为什么是鸽子??”羽鸟关注的重点果然与别人不一样。
“石头城的天气说变就变,真是遭的不能再遭了!”昂咬牙切齿的愤然道。
“啊!!!我们的作品!”羽鸟这会也着急了,她赶忙跑到窑边,透过气窗看进去。只见稳定的火苗正在逐渐变弱,显然烧制已经到了临近结尾的阶段。
“怎么办!”羽鸟急的团团转。
“没办法了,大雨一来,这一窑也要报废了。”昂难以掩饰一脸的失望和落寞:“所以先别管它了,这附近连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要是生病就麻烦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空档,豆大的雨点已经毫不留情的打了下来。尽管十分不甘心,但羽鸟还是被昂拉着跑了开去。在离此地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废弃的工棚,他们前脚刚踏进去。成串的雨滴就变成了漫天雨幕。不一会,干涸的土地上就被冲出了一道道沟壑,入秋的第一缕凉风卷着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不远处的天空中飘起浓浓的白烟,那是雨水落在烧透了的砖窑上冒出的水汽。
现在尼尼微城的人们一定在欢呼雀跃吧,这个地处荒漠中心的古老城市,雨水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上天的馈赠。可如今对羽鸟和昂来说却无比的失落,尤其是昂,这毕竟是他两天两夜辛苦的结晶,眼看就要成功了,却在最后关头被这一场骤雨浇灭。
“也许……”
“没有什么也许!”昂大声打断了羽鸟的话,他知道女孩想要安慰自己,但此刻的心情,怎能靠一两句安慰就抚平呢:“瓷器的釉彩是要有非常严格的温度控制的!老师傅们曾经说过‘十窑九不成’的古语,足以说明烧制的艰难。可恶,如果是师傅们在的话……”
“原来,昂做的这个杯子叫做瓷器啊。”博闻如羽鸟这样的孩子,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呢。
“师傅们告诉我,瓷器在旧时代是最美丽最神秘的手工艺品,就连当时风靡一时的彩玻璃都无法媲美,我有幸亲眼见过一次,真的是非常——非常的绮丽,完美到无法用言语表达。啊啊,但是我果然还是掌握不了那么高深的工艺技巧啊!”
昂抬头看着雨幕,苦笑的自嘲着。而就在此时,雨幕骤然一断,天空的云层也逐渐散开,看来这场急雨来得急去的也急啊。眼看乌云层层散尽,一缕青天从云缝之中露出惊鸿一瞥。不似平时的湛蓝,被骤雨冲刷过的天空,呈现出一汪深不见底的群青色,宛如一潭沉静的湖水。站在天地之间,如同要从下而上跃入天空湖中一般。这惊人的美丽只维持了短短的一瞬,待的乌云散尽,太阳高悬,那一抹群青被刺眼的阳光冲淡,天空再次回到了一望无际的湛蓝。
但是就是那短暂有无比绚丽的一刹,羽鸟已经彻底被震撼到了,她痴痴的站在地上,抬着头愣了好久,半天憋出了长长的三个字:
“好————————美————————啊————————————”
“刚刚那是什么?羽鸟你也看到了吧,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刚刚也太漂亮了吧!”昂也忍不住惊讶,长大了嘴巴。
“啊!窑怎么样了!?”
“快去看看!”昂这才想起来,他的心往下一沉,踩着泥泞跑了过去。被骤雨一浇,窑已经彻底凉透了,昂失落的打开窑门,将唯一仅存的两只瓷杯取了出来。
凉风一过,一声清脆如铃音的脆响从窑中传了出来。然后,一声接着一声,细若蚊吟,却又如银铃一般悦耳的清脆之声源源不断,这是还有余温的瓷器在凉风的刺激下发出的釉体脆裂的声音。
而接下来呈现出来的东西,让两个孩子彻底惊呆了。原本只是泥胎土坯的粗陋水杯,如今变得温润如玉,通体晶莹,杯体表面光润如玻璃一般,却能看到底层的釉面如冰片开裂一般显出片片裂纹,非但不影响美观,反而是更平添了几分无法用人工雕琢的天然之美。而更令人惊叹的是它们的色泽,如同深不见底的天空,正是刚刚那惊鸿一瞥的群青!仿佛是将天空最美的那一瞬印在了这上面一般,更是仿佛一伸手就能捧起的一捧青泉。瓷器是比玻璃更加精美、珍贵、绮丽的工艺品,这一刻,羽鸟深切的体会到了昂那句略带自豪的话语。
“这简直——太美了!!”羽鸟被惊艳的,几乎忘记了呼吸:“昂,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哇伊!!!!!!!!!!”两个孩子在震惊之后,终于爆发出最灿烂的欢呼,两人忘情的拥抱在一起,身材矮小一点的羽鸟更是被昂抱起来,原地转了几个圈圈。
“等……昂你,你刚刚哭了?你哭了对吧!!”羽鸟发现了小秘密,饶有兴致的凑过来,顽皮的戳了戳对方的脸颊。
“我才没有……”昂傲娇的别过脸去,不让女孩看他的朦胧泪眼。片刻之后,他说:“呐,羽鸟,这一个是送给你的。”
说着,昂将一只翠玉一般的瓷器送到了羽鸟的面前,但是这一刻羽鸟却犹豫了。
“我……我之前没想到,原来瓷器是如此美丽的东西,这太珍贵,我……”羽鸟小心翼翼的捧着它,轻轻一弹,瓷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回应着羽鸟。
“安啦,我也没想到会这么成功,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断然没有心思来制作它,所以你收下就好。”昂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伸手挠了挠脸颊。
“哎嘿嘿~~~那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它的!”羽鸟如获至宝的把那一捧雨过云开的天青色捧在怀中。女孩的笑靥如此美丽,如此纯洁,宛如青空一般一尘不染,让昂看的有些痴。
“咳咳……”昂突然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睛愣在那里,有点不可思议,又有点震惊,他对自己的心情感到难以置信。
“嗯?怎么啦?”羽鸟歪着脑袋,露出一个纯天然(呆)的微笑。
“不,没什么。”昂断然摇了摇头,但他动摇了,沉思了,片刻之后,他鼓足勇气说:“果然还是说出来的好。”
“什么?”
“我好像……额……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嗯,就是这样。”唔啊,自己的脸这会一定红透了吧,一定傻傻的!但是昂依然大胆的说了出来。
“哎?昂你……”
“嗯……”
“啊哈哈,谢谢你。”羽鸟淡然一笑,说:“很可惜,是不可能的啦。”
“哎?”昂有点失落的别过脑袋。
“因为昂,是女孩子嘛~”羽鸟顽皮的眨了眨眼睛。这个天然呆的孩子,意外的很敏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