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丝缇尼尼亚翻过环绕圆锥形路障所拉成的红白方块警戒线,朝线内的另一个世界走去。
低矮的油毡房缺缺补补,周身残破的围墙涂满了各色的喷漆,或是组成图形或是渲染出艺术字的效果。街边的路灯停止运作已有多年,至今也不见人前来修缮,孤零零的细柱上方只有麻雀会飞来眷顾;同样有这种悲剧命运的还有那相隔几十里就会立有的高大电线杆,其上随意搭起的电缆显得杂乱无章,像是偷电的居民特意动过手脚似的。厨余垃圾、塑料制品、各式的废弃物每隔几处就会扎堆在一起,形成颇为壮丽的小山丘,并不时弥漫开难忍的恶臭。下水道的井盖缺失,夜间步入此处时一个不注意可能就会就此踩空摔倒,跌入井里。这并非无缘无故,大概率是有人故意为之,为了谋生计他们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没有红绿灯,没有车道,更别提现代交通工具的影子,街边随意停放的早已遭到破解的共享单车才是这个残破街道的主角,是此处住民们的宠幸之物。远处传来不加收敛的阵阵狗吠,半天也不见有人出来制止,必定是随处可见的流浪儿;没人会去理会这群邋里邋遢、浑身跳蚤的可怜龟们,只偶尔会把剩饭赏赐,它们的叫声并不聒噪,反而还帮助当地的人们打破了这个寂静得可怕的世界,在无望与茫然的蜗居生活中给予他们一丝心灵的慰藉。
提亚似乎熟悉这里的布局,经过几个转角处变换前进的方向,再穿过一条狭小的巷子,最后来到了一家较这个住宅区其他建筑而言算是干净完善的小型咖啡厅。
她站在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朝顺时针方向一拧,合页转动,大门便有了移动的可能。见门能够转动,她便伸手搭住门扉靠边边的位置,将之朝前方轻轻推开。
随女孩胳膊的推力影响,这木制的简朴门扉缓慢往后方转动;而随着门扉的空间转动,其上挂有的日式风铃也便跟着响动,发出清脆悦耳的铃音。
不消多少时间,雕刻有规则图形图案的木门就此敞开,露出其后方的小小空间。
整洁的木制柜台,没有椅背的皮质坐垫旋转椅,酒架上各式饮料琳琅满目,贴有咖啡色壁纸的墙体上挂有几框西式油画风格的壁画,除此之外室内还栽有几株绮丽的盆栽,给这平淡单的暗色调增添了一丝柔和的绿。在吧台的正中央有一位留着络腮白须的老先生,他双手正用白巾擦拭着一盏瘦长的圆柱形玻璃杯。旧制的八音盒放着舒缓的音乐,随时代淘汰的播放器和随时代淘汰的曲风,两者交相抚慰,惺惺相惜,平增一丝浪漫的韵味。
朱丝缇尼尼亚站在门口的褐色毛毯上,一进门她就同老人打了个照面,但也不招呼,只自顾径直朝前走去。找了张靠近角落的座椅坐下后,她双手搭在桌台上,双脚则在桌下前后来回摇摆。
她已经不知道这里究竟是咖啡厅还是酒吧了。没有设置餐桌而只存在桌台和吧台椅这点像极了酒吧,而复古的音乐和小清新的店面设计这点却又有温馨咖啡馆的味道。摆满酒精饮料的木制酒架和放置各色咖啡豆及咖啡机的橱柜也是如此,两者和谐相处,似乎没有给人矛盾的感觉。
朝周身望去,皆是古色古香的摆设,心旷神怡之感油然而生,其主人的雅趣也由此可见一斑。提亚对于这些雅俗之类的东西并不太讲究,她只觉得此处看上去很舒适、具有美感,她只觉得这里相当亲切。
老人注意到了女孩的来临,但他没有立刻抽身迎接,而是等到擦拭完了手中的单层玻璃杯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前来问候。
“要喝点什么?”
女孩目视着身着朴素燕尾服的老绅士莅临自己的身前。
“老样子,黑咖啡,奶精少糖,一份火腿三明治。”她按照惯例答道,在桌下依旧摇着自己调皮的双腿。
听到标准答案的老人则面露微笑,说出一句“好嘞”过后便转身回到处理台前。他也知道自己的问题显得多余,因为身后这名多年老顾客的喜好他是再清楚不过了。
提亚放下搭在吧台上的双手,接着依靠身体的转动开始旋转起自己底下的座椅来。
“三天前的行动失败了吗?”老人娴熟地倒出烘培好的印狄拉西亚产咖啡豆,之后借助仪器,他开始手工研磨。
“嗯,失败了。”
“哦,那真是可惜了。”
有节律地摇着器皿上方的刀柄,锥形刀片正不断碾碎、搅拌置于其中的黑色豆子,后者在它的一番研磨之下逐渐化为细小的粉末颗粒。
等到几分钟的细作完毕过后,老人便将打磨好的棕黑色粉末倒入置于一旁的滴滤式咖啡壶,随之流入壶内的还有电开水炉里刚刚烧开的热水。老人反复过滤,开始萃取成品。
“媒体怎么报道。”
“说是驻扎地点遭到不知名的恐怖分子袭击,经过浴血奋战,城防军最终取得大捷,斩敌无数。”
听到这里,提亚停止摇动旋转的吧台椅。虽说说辞有点添油加醋,拟稿人也掺杂了强烈的主观情感在里面,但大体的结局与此相差无几。
“实际情况呢?”老人问道,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和报导的差不多。仅存的一百多名起义军往北打不出去,城墙外面响应行动的友军也攻不进来,为保全性命,城内的那群人只能丢掉枪械,化整为零,就地解散了。”
“那你们的行动也失败了是吧?”
“嗯,关押在里面的重要政治犯全部被提前转移了,我们也险些落入敌人的圈套。”
老人完成最后一次萃取过后,从台下的消毒柜里取出带杯把的陶瓷茶杯,放在预先摆放好的白色茶托之上,之后他开始往茶杯内部倾倒滚汤的液体。
端着茶托,老人小心翼翼地朝女孩所处的角落走去。
“慢用。”
“谢谢。”
老人会心一笑,端平茶杯,手离茶托,开始回身制作三明治去了。
望着桌上冒着热腾蒸汽的手冲咖啡,女孩的思绪游离开来。
三天前,蛰伏半个月之久的提亚协同‘夜猫’的成员潜入孤立于河岸处的无名监狱内,准备配合外围起义军的军事行动从内部制造混乱,并解放位于监狱下层的重要政治犯及战犯。“夜猫”从监狱入手,而起义军则负责偷袭百里外同样位于河岸附近的军事基地,双方里应外合,准备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位于城市东北角的军事基地是除去外围城防军外剩余所有士兵的据点,因而只要端掉那里,卸除并销毁城防军的武装过后,起义军便能有效主导卯城内部的军事力量。之后军队由战略进攻转变为战略防御,在这个阶段里他们只要能在外围城墙守军的围剿下坚守一夜的话,天亮之际便可以配合在城市外部待命的三千人部队吹响反击的号角,一同歼灭城墙之中最后的残余势力。
如若这样,作为大州中心、同时也是最难攻陷之地的卯城便能得到完全解放,这之后潜伏在深城、羯央和五香山等地的起义军也会采取同样的模式陆续展开城市争夺战,整个越州就能在如火如荼的进攻中宣告独立。
早在半个月前组织就获悉到,身为传奇杀手的怪人二十面相也被关押在此处,得到这一准确消息的女孩从而转变原定的计划,众人的任务也从单纯的制造混乱转为了完成委托的同时成功拉拢此人。
女孩认定二十面相同样是潜入监狱内的内应的理由有两点:第一,纵横业界多年的他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军方抓捕到;第二,退而言之就算真的被逮住了,作为“异能者”的他也不会被关押在这种简单的监狱,这就好比囚住狮子不能用木头制成的笼子。
因此,“夜猫”一众依据行动的目的被划分为两个小组,其中女孩率领的小队负责和被关押在地上区域的二十面相进行交涉,并顺带解放这个区域内的犯人,而对群战斗力较高的李元浩一众则承担起地下区域的解放任务。
如果没有意外情况发生、计划也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的话,女孩他们想必已是达成了预定的目标,并且安全回归。但事实恰好相反,意外情况几乎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他们原定的计划也因此被搅乱得一塌糊涂,变得难以继续执行下去。
因为计划败露的缘故,他们不仅毫无收获,自身也险些被敌人捕获。好在有二十面相的暗中相助,加上众人的不懈努力,他们这才保住了性命,得以安全脱身,以图后进。
虽是败北却没有伤亡出现,对于提亚来说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来,请慢用。”
正沉思间,印有枫叶的精致碟碗载着一份份量十足的火腿沙拉烤吐司三明治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女孩从思索中脱出身来,伸手去迎接盘子的到来。
“谢谢。”
“在想什么呢。”老人把玩起自己花白的胡髭,看向眼前这方才还在低头沉思的女孩。
“想三天前的事。”女孩答道。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吧,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不是吗?过分沉湎可不太好哦。”
“嗯,我知道。“
见女孩没有同自己驳斥的老人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这之后,他插起腰说道:“还有,听说了吗?最近这个城市产生了一些不好的传闻,有人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哦?”女孩停下正欲抓起三明治的右手,她微眯眼睛,感到好奇。
“什么不好的传闻?”
“嗯,好像和‘异能者’的事件有关。”
“‘异能者’?是那个喜欢偷窃的惯犯吗?还是说热衷谋杀的那位愉悦犯......”
“不是,听说好像是从别的什么地方跑出来的,他说自己被无理由拘留了好多年,所以一逃出来就大肆破坏,想要借机报复。”老人说着说着,不禁面露惊恐,看上去像生怕下一秒自己的店面就会被提到的那位肇事者砸个稀巴烂似的。
“……后来怎么样了?”女孩催促老人继续讲下去。
“后来他被制止住了,警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重新遣返。”
“送到哪了?”
“不知道,一辆车直接载着他跑了,也没人敢跟过去确认。”
“你怎么看?”
“我吗……我觉得应该跟你之前提到过的‘收容所’有所联系吧。”
女孩注视杯中微微颤动的液面,上面映射出自己的倒影。杯中一股热气冒出,令她的鼻前发烫起来。
“我也这么觉得。”捂住鼻梁的女孩出声附和老人的看法。
“嗯……这个节点会犯出这样低级的错误,怎么都觉得有些反常。”
“自然如此,这是对方故意在引诱我们。“
“如何见得?“老人双手交叉置于胸前,白色的衬衣凸显出他厚实的身躯。
“换我是那个跑出来的人我就会选择躲藏起来暂避风头,而不是这么明目张胆地出来大肆破坏,更不会大声说自己是被拘留然后逃出来的。他若是诚心想搞破坏,哪还需要这些正儿八经的理由。”
老人食指拍打另一肢的手臂,细细咀嚼女孩的话来,“嗯……这么说他好像确实表现得很不符合逻辑啊……嗯……我也觉得很有可能是军方故意放出来的诱饵。”
“这样来看过一段时间城内应该还会出现类似的事情,为的吸引我们介入到这件事当中,让我们通过‘逃出来’的‘异能者’这个线索找到一处虚假的’收容所’,这之后他们只需要派出埋伏已久的大批部队夹道欢迎就行了。”
提亚轻抿一口黑咖啡,接着将茶杯放回原位,“这个做法和二十面相那时候一模一样,故技重施可一点也不有趣。”
“二十面相也是?”老人瞳孔收缩。
“对,我们为什么会失败,这很大原因也跟敌方类似的诱导战术有关。二十面相假意和我们结盟,然后把我们引诱到事先设下的陷阱里去,你不觉得这和这次的剧本有点相像吗。”
“喔,喔,真亏你们能逃得出来啊。”
“这次是不是引诱也没什么关系就对了,因为我们本来也打算到那边去。”
“你打算怎么做?”
“很简单,抓住他们放出来的诱饵,然后严刑拷打,逼他说出真正的位置就行了。”
“噢,如果那个人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把他杀了,反正只是一只听命军方的狗。”
“若他是被胁迫的呢?”
“……”
老人的话让女孩想起了二十面相,这个男人在军方胁迫和监视的情况下没有选择屈服,而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助女孩一行成功脱险。
按女孩的话来讲,单从二十面相表面上的行为来看,他也说得上是一只“军方的狗”——可事实上并非如此。每个人的表现都可能有其中的苦衷存在,如此来看,女孩得要撤回自己轻易出口的前言才是。
思及此,提亚食指扣住杯把,沉默了一段时间过后,她重新说道:“那就先检查他身上异常的地方,然后再关起来吧。”
她松开食指,右手随后托起碟中的三明治,将之往嘴边送去。
扯下三角土司的其中一角,咬肌和颞肌运作,女孩继续说道:“总之一定要找到‘收容所’的地址,我们不能再怠慢下去了。如果这次行动再失败了,我们可能真的要转移到别的城市了。”
她的话也让正欲回到吧台中央擦试碗筷的老人身体僵住。
老人嘴中呼出一口气,宽敞的双肩微微抖动。
“离开这里真的好吗?”
他的声音不同以往,掺有无法述说的消极情绪。
提亚细细咀嚼食物,被磨碎的谷物和肉类化作糊状物,一齐入喉。吞咽过后,她缓缓开口说道:“嗯,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并不是在深居闺中做着针线活。”
“怎么说也一起生活在这里这么多年了,就这样匆匆离去,我怎么说也会感到寂寞的啊。”
老人回到了处理台前,望着叠放整齐的盘子和水槽边未完全锁紧的细长水龙头,之后他又抬起头来,目光移到酒架上那些自己存放多年的珍品。这里的一切都和过去相差无几,所不同的是,当初躲藏在门掩处的那个维诺而拘谨的可爱小丫头如今已是完全变了样。
此时此刻,老人是第一次觉得“成长”成了一个让人难以接受的贬义词,自己也是第一次深深拒绝着它的到来。
她的未来被别的什么给占据了,那是老人怎么也不愿看到的光景。
不,不是这样,朱丝缇尼尼亚·卡纳利斯的未来,早在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之前,就注定会被某种不可抗的因素拉到本永远不会交接的轨道上去。
“……”
正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老人此刻上半身失去力气般缩了起来。不是畏冷,也不是突发的失温症,他只是觉得很沮丧,只是觉得自己不中用,硬是没有挤出一点点用以挽留的话。
“抱歉,老爷爷。”
提亚垂下了头,额前的刘海险些落入茶杯之中。
尾声渐去,八音盒下了发条,失了运作的机能。留声机接过回合,开始运转,唱针触及旋转的唱片,机身鼓动,音乐俄而响起。像是上世纪的老卯州风格,风貌女子的嗓音操着闽地的腔调唱出悠长婉转的动听歌谣——提亚对这首旧式的金曲仍有印象,因为那是老人平生最爱听的一首曲目。
聆听这熟悉的歌曲,她轻放下手中剩有三分之二的三明治,嘴中残余的食物碎渣似乎也失去了味道,变得生涩而难以咽下。
双手紧贴茶托上那温热的杯身,杯中咄咄逼人的蒸汽也没了气势,变得萎靡不振。
凝视杯中朝同一方向流淌的咖啡色漩涡,女孩低垂的眼帘拉得更低了。
“啊,没事,别介怀,好好地做……”
老人稳稳托起蓝色蝴蝶图案的餐盘,害怕自己会失手将它摔碎在地。
他很清晰地记得这是在两年前购入的餐盘,直到现在它还依旧保留完好,没有任何缺口存在。而两年前也是女孩离去的日子,11岁的女娃卡纳利斯在品尝盛在这个盘子上的提拉米苏蛋糕过后便不见了踪影,直到两个月多后两人才再次相会。
起初又气又恨的老人在问及女孩的去向之时,女孩只是含糊其辞,对于所发生的事情是只字不提。执拗不过的老人只好就此作罢,因为“回来就好”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除此之外的事情自然也就失去了知晓的必要性。
而这件事也成了让老人好奇许久的秘密,等到不久的某日到来后,他才从化名为“蜘蛛”的男人口中得知那两个月以来所有的经过。
他告诉老人,朱丝缇尼尼亚·卡纳利斯极具天赋,她将为这个国家带来变革。
劝说无效,老人只能尊重女孩的选择。他知道自己无法把控女孩的未来,她本来也就不是自己掌中的乖巧玩偶。总有一天女孩会离开自己的身边,而自己也会躺入棺材,两人此生无法再次相见。那一天终会到来,只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对于老人而言,女孩能够找到爱她的人,然后继承他的这家咖啡厅,幸福地生活下去,这便是自己最大的愿望所在。
而事与愿违,作为年仅十一岁的小姑娘的卡纳利斯就此成为了传奇雇佣兵团“夜猫”的一份子,在不重合的道路上离自己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