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卡车怎么还没来啊。”

“抱歉Sir,他们那边从刚刚开始就没再响应我们这边发出的信号。”

此次反潜入行动名义上的总指挥兼总负责人——看上去二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此刻正坐在岩石上,摆弄一副臭脸。

按照预期的时间来看,卡车早已载着他们行驶在返回根据地的路途上了,但此刻却连车的影子都没看到,换作是一般人的话也难免会为此感到烦躁。

但烦躁归烦躁,总该是有所收敛的样子,最多也只是表现在脸上的不快那种程度;可谁想到了这位青年身上,烦躁便成了暴躁,是表现在言语和行动上的剧烈反应。

“没点脾气的人也没有什么资格能成为上司”,如此看来,这种说法未免太欠缺说服力了吧。比起他而言,二十面相倒更具有指挥官的气质。这是在场默默忍受臭骂的众人内心中不约而同浮现的看法。

“啊啊啊啊,我真的烦死了!等会到了的话,你直接跟车上的所有人说,让他们全部退役,就说是我的命令。”

“这个……请您三思,可能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因素在里面。”

“那就让他们当面解释给我听,理由牵强的话直接免谈。”

看样子他确实是生气了。处在身旁的小小传令兵生怕自己被对付迁怒,由此开始慎重斟酌起自己的说话方式。

尽量委婉,顺从对方的意志,这样做或许能让他少受点上司的辱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男子在为迟来的卡车一事破口大骂之余,笔锋一转,便把矛头指向了二十面相。

只见他伸脚踹起身下的石头,满是抱怨地说道:“二十面相那个该死的家伙不是去抽烟了吗,怎么抽了那么久还不见他回来?”

“先生,这才过去了三十秒吧,一个来回的时间都不够呢。”

传令的士兵苦笑着,对于上司一直挖苦他人的并不怎么光彩的行径,他也不好意思去进谏些什么,更不奢望对方有所收敛,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妈的,作战中还抽什么烟,好在车还没来,真耽误时间的话我不得抽死他丫的。而且你不觉得他那样子看着真的很恶心么?他不会是有那种装扮成幼女的爱好吧?”

“呃,那个是二十面相模仿的其中一个敌人的身体,二十面相先生他不是有和您说过,他要通过伪装成“夜猫”的成员来引诱其余三个人上钩的吗?”

“啊啊,这么说来好像是的呢,差点给忘了——喂,你说敌人的模样?那种小姑娘模样?那种人居然也是‘夜猫’的成员?我去,‘夜猫’的那群家伙们已经落魄到需要利用童子军的地步了么?”

“我觉得还是不要小看那个人比较好,二十面相先生和我说过,她很危险。”

不知是因为“危险”二字出自那位自己一再鄙视的二十面相之口,男子显然表现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

“哦,是这样吗?”他满脸不悦地说道,只差冷哼一声。

就在这时,引擎声伴随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这引得男子喜出望外,从石头上站起,挥起手来。

“喂喂,卡车他娘的终于来了。”

“二十面相!喂,二十面相!卡车来了啊!你这厮赶紧给老子滚回来。”

即使特意放大音量也并不一定能够让不知去往何处吞云吐雾的二十面相听到,但碰巧的是,在此番呼喊过后,林子深处,此前二十面相离去的方向,偏偏传来了回应。

“来了来了。”

身后的树林中,姗姗来迟的二十面相小跑着朝驻守中的众人方向赶来,边跑还边从身体背后摸索着什么。

男子见状并没有与先前一样寻衅滋事的意思,看来卡车的到来令他原本糟糕的心情愉悦了不少。

“去你妈的,你这家伙真是有够慢的诶,我还在想你不会是跑去自慰了吧?所有人都怀疑你小子通敌了你知道吗?”

“不好意思。”

二十面相单手抱住后脑勺连忙道歉。

感觉说话听上去比之前温顺了许多?小小的香烟莫非有什么巨大的魔力?对于和先前判若两人的二十面相,非烟瘾患者的男子只是感到意外,而没有顾及内心中那隐约泛起的不协调感。

他从不缺温顺的部下,也因而越是这样点头哈腰的类型,越是只能激起他口吐芬芳的欲望。

总之先骂他个狗血淋头,再接着把开车的那几个废物士兵们挨个批评一遍,如此一来,他才总算能够一扫此前作战进展不顺利所导致的烦闷心情。

他如此打算。

如此打算的他张开了口。

“你他——”

但,冷不防——

“砰——”

几乎是眨眼间——

没来得及确认那从阴影内走出的二十面相手中现出的物体,男子的生命就已如风中残烛。

一发高速旋转、直中大脑的子弹,使得脑浆连同鲜红的动脉血一同从头颅之中迸溅开来。无法对现状产生任何认知,神经也没有得到的任何信息回馈,因为在那之前,作为中枢的脑袋早已被破坏得七零八碎,男子临终之际可能连自己死亡的事实都尚不得知。

望着狠狠倒下的早就不成人样的身体,在场的所有士兵此刻都清楚明确地认知到,他们的长官死了,而且是死透了,他们也不需要有上前去确认呼吸之类的无谓打算了。

突如其来的袭击即刻敲响了战斗的警钟,该说不愧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人,在听到枪声过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便都进入了备战状态,就连距离男子位置最近的那位传令兵也很快就能从短暂的惊楞中回过神来。

“敌袭!”

是二十面相,向他们发动了攻击。

尽管依旧对上述所述的真实性有所质疑,但“眼前这女孩身躯的家伙朝自己的长官开枪了”是亲眼所见的无可争议的事实——无论摆在眼前的事情再怎么的离奇荒唐,他们也不可能不去相信自己的眼睛。

众人持械,朝东北角的方向行进。

枪口对准往后撤退的女孩的身体,却发现双方已然拉开了很长的一段距离。

“!!”

他们自认为自身的反应已经足够快了,没想到却还是被对方捷足先登,脱离了射击距离。

只能认为对方在开枪的时候就在往后方移动了,不仅如此,特意挑在夜幕降临的此刻,在树木丛生的地带展开袭击这点也是有所用心。在视野不佳的情况下,还要在一众壮硕树桩之中捕捉到对方的踪迹,哪怕作为职业军人,要做到这一步也是难如登天。

稍微抱着碰碰运气的心理试射的几发子弹,最终也因打在树木上而宣告失败。

从结果推算到过程——没有给予它们出手的机会,狡猾的二十面相早在出手的那一刻起就已转身撤离。

要去追吗?

总指挥不在的情况下可以听从副官的命令,但副官早先就已经阵亡,副官不在可以听从二十面相的命令,他好歹也是个长官——但造成他们失去总指挥的又恰恰是这位二十面相。

要去追吗?失去了所有指挥的众人不得不面临这一严峻的问题。

贸然追击可能会落入圈套,着眼于当下的情况,把捕获到手的三人安全运送到“收容所“才是上策,他们这两个部队本身就是为达成这一目的而专门成立的。

身后已肉眼可见卡车的轮廓,众人没有言语交流,彼此点头会意过后便往二十面相相反的方向退去。

可以看到众人维持举枪的警戒状态,围绕住作为核心的负责押送“夜猫”成员的几位战友开始收缩阵型后退。

他们准备与身后驶来的运输卡车回合。

彼此间没有过多交流,也没有上级指挥,优秀的临场判断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做出了一致的,同时也是最出色的决定。由此看来,他们无愧于职业军人的称谓。

本是预料他们的行动会遭到对方的拦截,但于远处逐渐消失的二十面相却出人意料地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甚至没有回头向他们瞧上一眼,只自顾地向远离他们的方向跑去。

难道他的目标不是这些被捕的“夜猫”成员吗?众人深感讶异。

尽管对于二十面相的所作所为仍旧费解不已,但对比起当下的任务,那只能说是无关紧要之事,他们早已不再需要纠结二十面相叛变的原因了——作为军人,他们要做的只有完成使命。只要成功带上作为行动目标的这群被捕者登上身后赶来的那辆军用卡车,作战便宣告成功,他们的使命也就随之顺利达成。

而按照目前人车双方的距离逐渐拉近的情况来看,这显然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尽管他们为此付出了两位上级被击杀,一位“异能者”同伙的背叛的代价。

可谁曾想过,他们这本能够带来生机的优秀判断能力同时也化作敌人加以利用的工具,反是成为了断送他们生命的罪魁祸首。

解释来说,就是事情并不能如他们所愿。

战场瞬息万变,骤至的意外打破了他们殷切的期望。

“什么?!”

只见运输卡车在众人的面前十米处呼啸袭来。

早已过了制动的极限距离,它却并没有刹车的打算,甚至仍然处在加速状态。

疾驰的钢铁猛兽,仿佛视天然路障的松树林于无物,目的地不变的前提下,不断漂移的同时,速度是有增不减。

这辆卡车打算撞向他们。

当彻底察觉到这点之时,双方已是咫尺之遥。

有的人试图开火,却在下一秒意识到这是一辆全副武装的军用卡车过后而选择放弃。

于是乎,所有人都鼓足了劲,拼命朝两侧的方向跳去。

“闪躲!”

“两边散开!”

弯膝侧跳,贴地翻滚,卧倒防撞,竭尽所能。

——但很可惜,他们反应太迟了。

如果能够早五秒发现异状的话,士兵们是完全有能力对付这辆横冲直撞的巨兽的,但很可惜,太迟了,他们的反应实在太迟了。

这不怪他们,谁能想到接应自己的卡车被敌人劫持的情况,尤其是在这作战即将胜利、头脑被胜利的喜悦所浸昏的紧要关头。

强大的相互作用,其效果不亚于从百米高空坠入地面,肉身根本难以抵挡。

运气好的受车身冲撞,飞出几米开外,全身半处骨折;运气不好的则被车轮碾压,险些成了肉酱。

如果早五秒的话——事情没有这么多的如果,无论再来几万遍,他们都不可能迅速作出反应的,客观条件根本不容许他们这么做。

即便训练有素,作战即将胜利的潜在意识也还是冲昏了众人的头脑,削弱了他们对于现场的判断力;对前方来自二十面相的威胁的高度警戒也同样导致他们对于后方的这一车辆有所疏忽。

上述的原因或多或少造就了此次败北,但最重要的一点还在于,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想到过,负责接送他们的运输卡车会被敌人劫持的情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骨骼断裂,肌肉纤维破裂,体液四射,哀嚎遍野,有如人间惨剧。

这再一次的意外袭击令在场的存活人数骤然减至五人。他们之所以能够存活也只是因为他们是负责押送被捕的“虎”等的人员,从而避免被当作卡车撞击的对象。

而本以为能够得到喘息机会的众人在下一秒面对的,是高达两米五的大型猛兽。

从卡车车厢内部闪出一道怪物身影,其猛踏地面所带来的震动一时间令所有人都难以站稳脚步,此番效果不啻于一次小型地震。

定睛望去,这位神似猿人的怪物面目狰狞,猩红的双眼看上去像是被血丝所覆盖,口中不断吐出浑浊的气体,仿佛老式火车行进间带起的绵延蒸汽。

在扫视匍匐在地的众人一眼,巨兽张开了他那血盆大口。

“嗷——”

毛骨悚然的野兽怒吼,让心脏化作轻薄的玻璃,碎裂得完全彻底。

已是魂飞魄散,已是斗志全无。

这位发出凌人的吼叫声,全身遍布毛发的巨人,令手持步枪这一现代化武器的众人皆顺从本能地想要放下武器,四散逃去。

而勇敢到想要尝试射击的人则在下一秒被利爪撕成碎片。

速度实在太快了,根本没有出手反击的机会,因为在你想要扣动扳机的那一刻,怪物就已然来到了你的身边。

肉体、角质像纸张一样脆弱不堪,在足有一米长的锐利指甲的连续划动之下,成了四散纷飞的红色碎片。

骨骸清晰可见,这极度扭曲变形的遗体让人不由自主地反胃起来。

以此人为戒,没有士兵再去思考要如何击败面前这令人胆寒的怪物了,也更没有想要顾及什么“任务”、“使命”之类的无聊东西的家伙存在了。

逃跑,存活,这才是摆在他们面前的第一要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军人的尊严在那一刻起,便被实力悬殊的绝望感撕裂得体无完肤。

战栗、颤抖,丢弃枪械,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奋力迈开双脚——可谁又能逃得掉呢?有能力抢在你开枪之前把你撕裂的家伙,难道会没有能力追得上你的脚步吗?

巨兽摆动四肢,朝四个方向依次迈进。每跨一步,都是一场波及整个森林的剧烈地震。

于是乎,不到十秒的时间内,剩余的四人便都被巨掌打昏在地,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