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从我的头顶一直浇透到脚,我猛喘着醒了过来。

手....脚...尾巴....

我被五花大绑的捆在椅子上,不知道哪个畜生在我的椅后跟上垫了两块高高的砖头,并用麻绳将椅背绑在柱子上。

我动弹不得,而全身的重量通过这椅子微妙的平衡压在我的膝盖上,我屈膝半坐半站着,不一会就感到了酸麻的感觉。

我想说话..嘴巴里却只发出呜呜声。

但我不是此地唯一的声音,悠扬的钢琴声从楼上传来,曲声优美高昂。

这是...好臭...

我发觉先前垃圾桶里翻来的报纸都被揉做成团塞进了嘴里,我想用舌尖将它顶出去,却因为下颚张的太大无法发上力。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然而当穿着黑西装,袖口绣着蓝玫瑰的的男性鲁珀人出现我面前时,我觉得更糟糕了。

他依旧是副阴翳的样子,缺口的耳朵和微微泛白的黑灰发难掩他充满野性和血腥的目光,我敢打赌他二十多岁时就是这幅样子,而他将这兽性的性格延续了整个人生。

“霍根先生,你让我有点意外。”

他从胸口的兜里掏出白色手绢,擦了擦我嘴角留下的涎液。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卢可·尤叶,是家族的理事之一。”

卢可将手绢递给一旁的侍从,后者恭敬的把它放在盘子里然后端出去了,透过昏暗的光线,我发现有不少人聚集在我的身边,这里是类似于豪宅某处大厅的地方,炉火在不远的壁炉里静静的燃烧着,橘红色的光芒照映着保镖们拉的老长的脸。

“你一定很疑惑,我为什么要这样迎接你。”

卢可绕着我踱步起来,然后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赫然是那张写有地址的信单。

“喂,所有人都死了,货都没了,你当我们是白痴吗!”

嘭!

这句话刚吼出口我的脸就被卢可重重的打了一拳,但是塞在嘴里纸团让我免于断齿之灾,可是这痛是实打实的,我呜咽着哀嚎起来,可是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打在了我的胸、头还有肚子上。

“你知道那批货多值多少赤金、源石、龙门币吗?我告诉你,这批货如果经营的好,它能买下配置一个小队的铳械!”

“嗷,说到铳械....”

卢可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旁边有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青年立马屁颠颠的递上来一个黑箱子,这箱子比我的医药箱还要大,上面用金漆烫着某种类似翅膀的图案,而卢可兴趣满满地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把黑色的家伙。

“没见过吧,这种普通人也能使用的武器,不需要任何源石技艺,也不需要特别的训练,只要瞄准的好。”

哒哒哒!!!

一梭子火光突然从卢可的手中冒了出来,剧烈的响声和震动刺激着我的耳膜,我感到我身后那个柱子上正不断地筛抖着粉末和碎块——卢可也被吓了一跳,他的手臂被高高扬起,但仍然奋力控制住了上扬的黑铳。

我的精神疲惫不堪,我的双腿也是,大腿肌肉已经不堪重负剧烈颤抖,然而绳子却逼迫它只能继续承受身体的重量。

我没见过铳,但是我见过源石制成的铳弹造成的伤口。关于“源石技艺精加工后的铳弹造成的伤口是否会引起源石感染并发症”也是学术界热烈讨论的课题,我不知道是否会这样,但是那个被铳弹打中的倒霉家伙死的可比患源石病要快多了,子弹打中了他的脑袋,没入脑髓,在送到医院来就已经接近心肺停止。

此时此刻,我多么希望卢可能用别的工具“审判”我,哪怕是古色古香的扳手,或者是传统出色的指虎,什么都好,就是别用源石有关的东西。

卢可很享受我绝望的目光,但是他并不自大,先前的举动我估计也是为了让我到达情绪崩溃的临界点,他将铳放回了黑箱子里,然后蹲在我面前。

“喂,你是一个人吗。”

你是一个人吗?

我的脑海里猛然浮现那道红色的影子,不知为何我紧咬住了口里的纸团,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倒是有些意外了。”卢可没有露出怀疑的表情,但是他接下来的举动让我感到震惊了,因为他掏出了两张照片,而照片上赫然有着红的那辆机车。

第一张照片是小巷里的,里面的景物就是布满爬墙虎和杂草的石墙,而在石墙下方我形影单只的站在那里,面前停放的是那辆黑色的机车。

第二张则是在道路上,同样是机车从屋檐上飞跃而过的场景,但是不知为何依然没有红的身影,从下面的角度看上去就好像是我独自一人驾驶机车一样。

这是见了鬼了?

我脑海里全是疑惑,可是还没等我作出回应卢可又是一拳打在了我的脸上!

“咳啊!”

口里的纸团被打了出来,我大口喘着,不顾一切的喊道。

“求求你....我的腿,我的腿!!!”

我顾不上说什么——我的腿快要没有知觉,我知道再这样下去腿肯定会废掉,而卢可轻笑着挥了挥手,一旁的保镖拿着匕首把绳子割开。

噗通!

我跪倒在地上,膝盖已经失去知觉,我趴在地上,就像可怜的乞丐。

“你很让我意外,霍根先生。”卢可凑近了过来,他的脚温柔地放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我一动不动的趴着,大气都不敢出,只能低声啜泣着。

“你是哪个家族的人,别误会,我可是很佩服你的......手段。”

卢可低声说着,一边悄悄地施加着力道。

疼痛,沉重,这两种感觉交织着从我的后脑勺上传来,我的大脑无法思考。

“我们需要个专业的精通药物学和临床医学的医生,你恰好就被主管医师举荐,而我们简单地调查之后居然上门威胁你,哈哈哈————现在想想真的够讽刺,我们居然威胁一个敌人派来的卧底。”

卢可用力的蹬踏了几下,我的惨嚎响彻了整间屋子。

钢琴声未被停止,依旧优雅的弹奏着。

“一屋子的保安,还有工作了几日的同事,你可真够冷血的霍根先生,但是我最佩服你的却不是这个——而是...你居然还敢来找我们!?”

卢可也许是有些累了,他轻轻用脚尖将我的脸翻了个边,我仰躺在地上,视线所及之处都是不断绽放的白色光晕。

“这里是我个人的住宅,也是尤叶家族的地盘,你从进街道就被我们的人监视了,白痴,骑着机车来?”

卢可朝我脸上啐了一口。

“霍根先生,你肯定是活着走不出这里了,但是为了你着想,避免你被我庄园里饲养的猎犬撕碎,我劝你还是说出你知道的情报吧。”

说着,男人蹲在了我的身边,侧耳俯身。

“说吧,哪个家族,多米尼科?还是普鲁塔仕?喔,不会是菲阿特吧?你的机车挺有他们家族工业风格的....”

“我......”

我的声音还没发出来,一阵突如起来的沉默让众人为之一愣。

感觉少了点什么。

这种感觉从我浑身的每一处毛孔散出,恐惧开始在我的细胞里发芽,我的毛孔放大,汗毛竖起,牙齿打颤,瑟瑟发抖。

钢琴声停了,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停的。

而我知道,红来了。

...

啪嗒!

水晶吊灯突然熄灭,室内陷入漆黑,众人开始混乱起来。

“该死的,快去把窗帘打开!”

卢可的大吼声点醒了有些迷糊的保镖,他们粗重的脚步声回响在廊厅,而门外不断传来侍女和侍从的尖叫,每一声都戛然而止。

咔嚓...撕拉————噗通。

像是清风拂过脸颊,又像是死亡低空掠过脊背,待窗帘被保镖拉开,光线照耀进屋子,一地的尸体出现在眼前。

红半蹲在地上,手中的匕首插入一个躺在地上的鲁珀保镖的咽喉。

在场的保镖原有十多人左右,可是现在站立着的除了卢可之外只剩下了四人。

拉窗帘的保镖,两个手持手弩的保镖,还有——瑟瑟发抖的抱着黑箱子的青年。

“镇定点,贝安。”卢可沉着脸说道:“你以后可是要接替我的事业的,现在你看好了,面对刺杀者,应该这么做。”

卢可低垂着的手突然动了动食指,拉窗帘的保镖就像疯了一样的冲向了红。

红任由保镖拦腰擒抱住了她。

“射死她!”

卢可的指令刚下达,两道弩箭咆哮着划破空气——

砰砰。

两声闷响。

保镖带着红的身子软软的垂了下去。

因为我躺在地上的缘故,我并没有看见弩箭是否击穿了红,但是我不禁升起疑问,她死了么,宛如死神的她,会以这么憋屈的死法————

嗖!嗖!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在两名持弩保镖换箭的间隙,两道漆黑的飞刀没入了他们的脖颈,精准,致命。

红推开了保镖的身体,就像推开垃圾。

我看到了冒着银光的箭头,相距不过一个头的长度,很难想象红是怎样判断弩箭的弹道距离同时扭动身躯躲开的。

“叔....怎么办。”青年颤音说道。

我能理解他。

躺在地上的我,完全理解青年的心情。

灰色的毛发,明明可爱却透露冰冷凶狠的脸颊。

还有,那不似大刀,也不上翘,随性披落低垂着的尾巴。

这明明只是看似混混的少女,却有着强于混混十倍的杀伤力。

她是死神,是你看到她,就已经为时已晚的死神。

..

卢可沉默着,我想这数十年他应该也见过不少风雨吧。

他伸出了手,朝青年要着他手里的箱子。

但是,红动作更快,一柄飞刀划破空气,嗖的一声没入青年喉咙。

还有一柄飞向卢可。

可是,没有击中。

卢可漂亮的贴地翻滚躲过了飞刀,他狼狈地半跪在青年的身边。

“小心...”

我知道卢可接下来要做什么,想出声提醒红,但是红显然比我更为警惕,又是一道黑光掷向卢可。

咚!

金属碰撞的声音响起,匕首没入箱子一寸,黑色的箱子后露出了卢可咬牙切齿的愤怒脸庞。

“来啊,再来啊!!!”

他抓住了已经断了气的青年的脖子,就像提起小鸡似的提起了他。

“贝安死了...哈哈,我也许也难逃一死,就算没死,族长也会让我为他的死谢罪,但是....比起这些,我更在意的是你能不能杀了我,你的飞刀很准啊!”

血丝漫上卢可的眼球,他现在哪还有之前绅士的模样?他用脚尖轻轻踢开箱子底部的锁扣,箱盖啪的一声打开,露出里面嵌着的黑铳。

“怎么啦?射我啊!你不是飞刀很多吗?”

卢可大笑着,我却陷入了惊慌,没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红身上应该只有八把又像飞刀又像匕首的武器,除去她手中现在握着的小刀,应该没有别的装备了。

如果将这把小刀扔出去的话。

就算完全不懂战斗的我也知道,卢可肯定会拿贝安的尸体当做挡箭牌,然后趁机拿起黑铳射击!

“就这样啊,乖乖站好。”

卢可大肆吼叫着,一边从箱子里勉强抓住了黑铳。

“现在————去死吧!”

哒哒哒哒的火光从枪口冒出,无数的子弹倾泄而出。

卢可的射术并不精湛,大部分的子弹都擦过红站立的位置射到后面的墙砖上,而红面对这无数的光点,并没有畏惧....她....冲刺了起来。

疯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行为,我的理智告诉我如果我是红,以她的速度,完全可以在卢可摸枪时就该转身逃跑寻觅下次攻击的机会,而她没有。

是为了我么?这个荒唐的念头刚升起就被我否决了,肯定不是,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我可笃定地说,她并没有挟带任何的感情,在那坚定的冲向弹雨的瞬间,她眼里只有冷漠,对生命,对一切,甚至对自己的冷漠。

红的冲刺并非直线,她似乎判断了大部分子弹的轨迹,因此也躲过了大多数要害,有一颗子弹直迎她面门而来,更多的是擦肩而过。

呼吸器被击中了,溅射起部分黑色的碎屑,而她红色的大衣让我分辨不清是否真的有鲜血冒出,也许是没有吧!

电光火石,在卢可愕然的注视下红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而红手里的匕首轻轻侧撩,直接划破了他的双眼。

然后,伴随着卢可的惨叫,红分手勒住他的脖子,然后将他摔在了地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就像执行了无数次的作业,红冷漠的看着在地上苦苦挣扎的卢可,没有给他任何发声的机会,手中的小刀手起刀落,直接将他...

“别.....”

我还不知包裹的下落,在场已没一个活口。

听到我的呼喊,红斜眸看了过来。

“怎么了?”

少女冰冷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