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打开了饭盒。说不饿是假的,我只是不想在寒鸦面前吃他的东西而已。
饭盒里面的东西比前几天稍微好上一点,但此刻的我也没心情去纠结这些,一切以填饱肚子为最优先。
很快,饭盒里的东西被我一扫而空。
肚子已经填满了,但一点“吃饱”,或者说,“满足”的感觉都没有。
仿佛我的躯干里已经什么都不剩,只剩下无底的虚空。
整个上午,我一直躺在床上,望着外面出神。
八点多钟的时候,海边偶尔还会有渔船靠岸。我一共看见了三四艘靠岸的船,船上都没有多少东西。直到上午的最后一艘,上面似乎放着一条很大的鱼。等船上的人把鱼拿了下来,我才认出,那并不是鱼,而是一条变异了的海豚之类的生物。
捕到这种东西对盐碱村来说大概也很稀奇,人们很快就朝海岸边聚集过去,把那条巨大的生物和捕到它的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我在房车里都能听见这些人相互赞美和吹捧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小孩子“有肉吃了”一类的欢呼声。
我越听越觉得心烦意乱,最后干脆用手堵上了耳朵。
寒鸦是伪君子,夜枭是害死助手的帮凶,鬼门是个唯利是图的流氓,他手下那帮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起码在我看来,他们,加上乔剑豪和乔剑豪的死党,死在氯气下面,一点都不冤。
可是,那些单纯的、只是被乔剑豪逼得走投无路的盐碱村的人呢?那些与世无争、只想过好自己日子的清泉镇居民呢?
他们的孩子呢?
我知道,氯气不是什么能精确打击目标的武器。
鬼门说他们过几天就会突袭清泉镇,那大概是我施放氯气的最好时机。
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到那时,给我的仇人陪葬的人,又会有多少呢?
那就干脆放弃氯气的计划,改用手弩?
可我总共只有两把手弩,一次最多能干掉两个人。就算我用尽浑身解数,用光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在盐碱村杀掉了寒鸦、夜枭和鬼门,可乔剑豪怎么办?我甚至都没法拿着手弩近他的身……
我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心里的某处甚至在想,让寒鸦赶快过来好了。等他一过来,我直接劈头盖脸地痛骂他一顿,假如他能真心反省跟我道歉,那就……
但是那绝对不行,助手的仇不能就这么——
喀啦。
门开了。
我看着毫不客气地拉开车门的人,一时间目瞪口呆。
来的不是别人,而是鬼门。他右手提着饭盒,显然是给我送饭来了。
但是,假使仅仅如此,我也不至于惊愕到那个份上。
鬼门的左手,提着一个空空如也的袋子,和昨晚他带来装药的一模一样。
我强忍着拔出手弩的冲动问道:“寒鸦派你来的?”
鬼门没搭理我,把饭盒放到台子上后,就自顾自地拉开了冰箱,像拿自己的东西一样,满不在乎地把药往袋子里装。
“你等等,寒鸦派你来的?药用光了?”
鬼门手上不停,不耐烦地答道:“他和夜枭都有事,就把我打发过来给你送饭。”
“药也是他让你拿的?”
鬼门停下手上的动作,挑衅地看着我。
“你不会真以为寒鸦和你是一伙的吧?”
我一时语塞。
“他收留你,那是他乐意多管闲事,我没什么好说的,可你一个得了自爆病的瘸子,弄了辆显眼的破车停在这,除了吃我们的喝我们的,什么也不干,就让我们白养你,这说不过去吧。”
我气得发抖:“你以为我愿意在这吃你们的?”
鬼门咧嘴笑了:“你愿不愿意我管不着,寒鸦愿意让你呆在这,你就哪儿也去不了。”
“好,就算是我白吃你们的,可昨晚你们不是拿了一半的药吗?你们村里到底有多少病人啊?”
鬼门的嘴咧得更开了:“谁说我拿你的药是要去给人治病了?昨天被寒鸦看见了,我们不好撕破脸皮,只能做个顺水人情,把药上交充公;现在我拿的,才是我自己的那一份!”
我也气得笑了出来:“今天晚上寒鸦一来你不就露馅了?还是说你打算从今天起天天给我送饭?”
鬼门怜悯地看着我,做作地摇了摇头:“我说你们医生脑子怎么都这么不够用啊?你还没看明白么,现在不是寒鸦命令我们,是我们还愿意听他指挥,他还没琢磨明白而已。他要充好人、耍威风,一次两次的也就到头了,我还能次次惯着他不成?今天晚上你尽管跟他告状,他要是能从我这儿把药要回去,我就来给你赔礼道歉——别说赔礼道歉了,当牛作马都行,哈哈哈!”
说完,鬼门不再看我,回去专心搬药。
过了不久,鬼门把手里的袋子装得鼓鼓囊囊,又抓起几根不占空间的肾上腺素笔塞了进去,直到袋子快撑破了才罢休。
我一言不发,只是盯着鬼门的后脑勺看。
他蓦然回过头来,发现我在看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别痴心妄想了。你以为寒鸦不知道我来了会拿你的药吗?他既然让我过来,就是默许了!你呀,”鬼门用空着的那只手指向我,“现在手里没了药,就算是寒鸦这种老好人,也不会把你当回事了。”
我紧紧攥着藏在被里的手弩,努力用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假如现在用手弩射死眼前这个杂种,助手的仇就报不了了。
然而,鬼门的最后一句话彻底超出了我的底线。
“还心疼药呢?你还要这些药干什么,给你女人打胎吗?可是她人都死——”
嗖。
我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掏出手弩,对着鬼门扣动了扳机。
弩箭没入鬼门的胸口。
虽然非我本意,但既然现在彻底和盐碱村撕破了脸,我只能——
可是,什么都没发生。
鬼门看着胸前的箭杆,哈哈大笑起来。他满不在乎地把弩箭从胸口拔下,扔到地上。
“寒鸦自从被你用手弩指过之后,就没完没了地告诉我们,让我们把衣服穿厚一点,说是你用的弩看起来威力不强,就怕箭上有毒。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货色,没想到就这?你这手弩连玩具都不如,趁早烧了,给你女人去阴间玩吧!”
说罢,他一把拉开车门,快步走了出去。
我费力地下床,把弩箭捡了起来。果然,箭尖处一点血迹都没有,反倒是倒钩处挂着几缕灰色的棉花。
拿着弩箭,我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懊恼,种种感情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阵神经质的笑声。
晚上来送饭的是寒鸦。见我面色不善,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中午送饭的人做什么了。
如果他不问,我可能要去问他;现在他不打自招,反倒证明了鬼门说得没错,寒鸦对中午到底是谁来送饭心知肚明。
我忍着恶心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告诉他鬼门把饭放下就走了,虽然没说话,可也没干别的。寒鸦听罢点了点头,匆匆离开了房车。
我打开饭盒,里面不再是鱼,而是上午捕到的变异海豚的肉。
半夜,我刚要下床,昨晚的那个女人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冲她点点头,去水槽边清洗反应容器。
我现在只剩这一条路可以走了。单凭弩箭,我连鬼门都杀不了,遑论别人。
我们俩一言不发,一直忙到两点多钟,把消毒液用得一干二净,算上昨天的份,总共装满了十一个负压瓶。假如换成气球的话,恐怕现在整个二层都要被气球堆满了吧。
等我把所有的器具收拾停当,女人已经在房车一层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还有事吗?”我向女人搭话。
“有。”
“什么事?”
整个车厢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女人先开了口:“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要报仇对吧。”
我点点头。
“我冒昧问一句,你找谁报仇?”
我脱口而出:“乔剑豪和他的手下,寒鸦和夜枭,还有盐碱村的……”
女人打断我:“你算过你要杀多少人吗?”
“反正害死助手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女人罕见地用温和的声音说:“很好,但我想你也知道,氯气是不长眼睛的,假如你投放的量不够,就会多出许多漏网之鱼,甚至那几个罪魁祸首都很有可能逃掉。”
“我……”
“如果你要确保能让害死助手的人一个不剩,最好的办法,就是加大剂量,确保他们一个都活不下来。”
我想说话,但女人并未给我机会。
“我猜你只是凭着一股冲动开始你所谓的‘复仇’准备的,但是现在,既然你已经有足够的武器了,是不是该好好计划一下,到底怎么复仇,才能让助手不白死?”
我默然。女人说得没错,假如我真的想报仇,就不能想到哪儿做到哪儿。如果没有周密的计划,害死周围的人不说,要是让那几个首恶逃掉,我这辈子恐怕也很难再有报仇的机会了。
“那么,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
“是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姑息养奸呢,还是不惜一切代价、把害死助手的人一网打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