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呐,看这个呀,以萨。”
“哦,这简直是……”
由暗棕色木质边框紧固在其中的,是一面由三块形状并不规则的镜子拼接成的镜面。
镜子整体呈梨型,好似女人窈窕的身姿。
居中部收缩起来的那段的凹陷曲线,仿佛一位贵妇娟瘦的腰肢,但镜中之人虽穿着暗白色的多褶及地撑裙,却并不给人以所谓雍容富贵的观感。
“小以萨,这个一定很适合你。”
“还有这个。”
“我的天呐……”
每当洛南巴夫人说话时,以萨总会附和式的陪她笑笑。
可当视线重新放回到镜中的那个角色身上时,他却依旧是面无表情。
假若洛南巴夫人——他的新姐姐——倘若她需要他面对镜子也保持微笑的话,那么,他会笑的。
但若是没被要求,便不应该做。
“最后最后……”
“这个。”
一只布偶。
它是一个短耳朵,有着奇诡的大眼睛和一点混黑宝石点缀成的瞳孔的奇怪动物。有三条尾巴。
以萨立身于镜前,头侧倾着,却并未倾斜太大的角度。随后,洛南巴夫人摘下她自己的遮阳帽,为他戴上,再抬高帽檐,显出他的额头和无神的双眸——“多好啊,宝贝。看,你多好啊……真的好惹人喜欢。”
“姐姐你喜欢么?”以萨回头问道。
“看着镜子。”
洛南巴夫人却扶正他的视线。
镜中的好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她的住所,便是这一方并不算宽阔的镜中世界。
“看看你自己。”洛南巴夫人酥声道:“多漂亮呐。”
“姐姐。”
以萨眨了次眼睛。
镜子里的人并不熟悉,并不亲切,他只是不认识这个人——但倘若姐姐希望自己从今以后保持这个样子。那么,他会做的。
“你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呀。”洛南巴夫人反问道:“你呢?小以萨?”
“这个人是你呀。”
她从后贴近,再次抱住以萨,软声轻语:“你喜欢这样的自己吗?可能的话,我真希望你永远是这个样子。”
“我喜欢。”以萨道:“只要姐姐喜欢,我就喜欢。”
“喜欢……小以萨,姐姐想永远一起……”
洛南巴夫人的身子微微地颤,她略显局促地抬踩着双脚,过会儿,便将右脚伸到前边,轻勾住了以萨的脚腕:
鞋子的高跟上翘着,且伴随着她呼吸的频率微颤。
女人将脸深深地埋在以萨的后颈处。她大口呼吸,享受着经由这个少年的肌肤温润过的鲜美空气。
“我讨厌男人。”
“男人都很坏,都很恶心,都很糟糕。”
“但以萨你不一样。”
“真的——你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她的手越缠越紧。
“答应姐姐。”
她道:“答应姐姐,你永远不要长大。”
“你就保持这个样子就好——相同的请求,我已经和你说过好多遍,但我还是想说。我一定要说。以萨……你只要这个样子就好。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考虑,把一切都交给姐姐,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会让你变幸福的。”
(你不需要长大……)
保持现状。
因为……
以萨落寞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白皙的脸,迷茫的眼,精美却空洞的衣服,鲜艳的色彩。
“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他道:“我只该这样活着。”
“所以……”
在天使振动羽翼的瞬间,将会有无数纯白的羽毛,映着天空翩舞。
太阳会升起,太阳会落下。
繁星会点缀天空,繁星会暂时离场。
但是,他心脏中却泵动着一股难能遏制的愤恨与悲伤。
但当这血液流遍全身,意识模糊后,残存的感情便只剩无尽的悲凉。
“姐姐。”
很小声地,他问:
“你说,人能改变自己命运吗?”
“那是不可能的。”
洛南巴夫人一怔,继而茫然。但最终,她却沉声答道:“命运是没办法违背的。我们只能被动的接受它,从或喜或悲的生活中寻找一些简单的快乐——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我的家人,朋友,还有……(短暂的沉默)我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
“哦……”
她愈加温柔地紧拥着以萨的身体。
“可怜的孩子……”
“但是,没关系的。”
“你应该忘记他们,忘记那段让你害怕的经历。毕竟,你有了我。”
这种话按说应令人感到羞耻。
但出乎意料的是,洛南巴夫人的情绪却完全发自肺腑,绝无迷茫可言。
“我也失去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的过去……”
“但未来是我们的。”
“我只需保持现状?”以萨略提高了声调:“真的不必改变?”
“你不能变。”
洛南巴夫人骤地绷紧身体,她忽放开手,将以萨抓住,再强行扳身过来迫使他看着自己:“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这样的事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姐姐喜欢的是现在的你。我希望你能永远保持这样。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我不准你做什么,你就什么都不准做。明白了吗?!”
“我……”(犹豫)
“我明白了……”
“这才是姐姐的好孩子……”洛南巴夫人松了一口气。她再次温柔地笑了:“从今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好事发生哦。你知道吗?你一定不知道吧。在这个地方,只要有钱,你就可以活得很好,就能活得很幸福。看到外面的人没有?她们也好,他们也好,都是我的仆人、奴隶。”
“我可以随意使唤他们。”
“我有很多庄园、果园、花园,我有很多湖泊、河流、山泉。”
“我有很多的黄金、珍珠、翡翠、琥珀、绯钻、猫眼。”
“再过几天,你就可以享受到所有的一切了。”洛南巴夫人微笑着轻抚手掌,她白玉似的双手合在一起,像一株跃跃欲试着的合抱树,仿佛只需再过一段时间,两边的树杈便会似热恋期的情人般深深纠缠在一起。“可以和我吃点心,我陪你逛街,我们一起去郊外散步,在傍晚时依偎在山坡上看日落,入夜后,再燃起一堆美丽的篝火……”
“床也很软和,躺在上面,身体都会整个儿陷进去。”
洛南巴夫人愈加温柔:“踩着又软又蓬松,一不留神就会整个儿坠下去,虽然还是能站稳,绸缎却能一直灌到你的小腿边上。”
“我什么都不需要想。”以萨扬起手,压着自己的脸颊:“什么都不必做主,什么都不必担心……”
“当然呐。”
洛南巴夫人笑了。
“把一切都交给我。”
“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该怎么想,该怎么说,该到哪儿去。”
“这样一来,你和我都会幸福的。”
“我们真的能一直幸福下去吗?”以萨再度回眸:“姐姐。”
“当然。”
当然如此。
只要将身体沉浸在永远不必醒来的梦中,心就一定会变得很温暖。
洛南巴夫人是这样希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