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浸入骨髓的冰冷,冷到一切知觉都失去了作用,冷到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存在。

环顾四周,是一片无垠的荒漠,视线之内看不到任何高于地平面的物体,望向任何一个方位,都只能看到寂寥的地平线。

抬头是一片美丽的星空,这些点缀夜空的星星却不会闪烁,像无数只凝视的眼睛。

迈着沉重的步子,他漫无目的地朝着一个方向行走。

他无法知道自己走了多长时间,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或者说根本就没有时间这个概念,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没有变化过程的‘死’的世界。

太冷,不能思考,他的思维只有抗拒寒冷的这一个想法,行动的目的也只是寻觅着热量。

他看到了灯,一望无际的荒漠中出现了灯火。

没有时间的概念,所以在意识到到灯火存在的下一刻,他就站在了灯火前。

那是一盏龙首铜灯,虬结的龙身缠绕着灯座,龙首高昂着,嘴里衔着一枚火星,灯火安静地燃烧着,虽然火苗小小的,却给他无尽的温暖。

而他的对面,灯的另一边,蹲坐着身穿残破盔甲的骑士,黑锈的巨剑插在身后的泥土里,骑士默默地看着灯火,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你是...哈兰德...”他的记忆因为灯的温暖而复苏,他记起了自己的名字,也记起了对方的名字。

骑士抬起头,宁诺依旧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我记得...你杀了我。”

“我只杀死了一半。”骑士回答,他的语言是宁诺从未听过的,但却可以理解语言的含义。

“杀死了...一半?你什么意思。”

“看这盏灯,”骑士指着龙首铜灯,“它就是我从你手里夺走的那一半灯火。”

宁诺听不太懂,继续问道:

“那你我为何会在这种地方?”

“我无法在白昼入侵你的世界,我在这里等待黑夜的降临,至于你,比起我来说自由得多,你可以通过灯回到你的世界,毕竟,你来自哪里。”

“那这里到底是?”

“灯火熄灭,没有温度的世界,被时间抛弃者的流放地。”

“也就是说,是因为我死了,所以才会在这里吗...”

“这里可不是死者的归宿,在这里徘徊的人,连死亡都是一种奢求。”

“那你的目的,就是彻底将我杀死吗?”宁诺也坐在了地上,盯着燃烧的火苗。

“不...”骑士的语气变得黯然,“我能记起自己为何物,是依靠灯的热量,没有灯,我就只是一具渴望温暖的躯壳,我会不付一切代价入侵还有灯在发光的世界,可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结束没有尽头的流放,带着仅存的,美好的回忆彻底死去,万物始于尘埃,终归于尘埃。”

“呵,”宁诺无奈地笑,“可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满足你的愿望。”

“每一个人,现实里都是普通的,”骑士转身拔出自己的剑,平放在膝盖上,温柔地抚摸,“当初我就是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以为单凭力量和信仰就可以摆脱身为凡人卑微的命运,结果不但失去了深爱的故土,就连自己的名字也淹没在命运的洪流中,不剩下任何痕迹,借助从你手里夺来的一半灯火,我才想明白,并不是时间抛弃了我,而是我抛弃了时间,把我流放的,也是我自己。”

“这又能说明什么...”

“从你的灯火中,我能看到你的记忆,你生于肮脏阴暗的角落,你了解自身的卑微,对无限广大的世界怀有敬畏之心,但你从不妄自菲薄,你不是阴沟里的老鼠,你是伺机待发的独狼,你很普通,而这样普通的你,可以猎杀自命不凡的狮子。”

“你话里的比喻太多了,我还是没听明白,你能不能通俗地说一下...”

“伟大的灯主,现世的守夜人,请回到你的世界,在黑夜降临之时,用尽全力,将我埋葬吧。”骑士单膝下跪,低下头,右手轻轻按住眉心,默念不知名的祷词。

宁诺耳边响起空灵悠远的吟唱,那盏铜灯的龙首双目放光,他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

“你先别赶我走!你就不能对我多说点有用的吗!至少把你的弱点告诉我啊!”

他耳边的吟唱汇聚成一个句子:

你已被逐火者遣回自己的世界。

一切归于沉寂,短暂的黑暗之后,他费力地睁开双眼,刚一睁眼,又立刻闭上,因为光线太强,他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那是窗外的阳光,明媚而温暖,而他躺在一张大床上,纱制的床帘随风飘动,赵奕然趴在床边,睡得很熟。

这个卧室很大,几乎等于他租房的两倍,房间里的布置很豪华,都是昂贵的实木家具,传统的中式复古装潢,只有阳台左侧那一具三角钢琴在房间里看着不那么协调,而房间里摆放的一些小物件又显得很孩子气。他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赵昊和赵奕然的合照,看起来拍这张照的时候赵奕然应该还在读小学。

“她一直守在这儿吗?”宁诺能够听到她熟睡时发出的低沉呼吸声,她趴在他的左手边,右手握着他的左手。

左手应该她这么压了很久,因为稍微动动,就有种酸麻的感觉,他开始用力,想抽出自己的手,却发现她那只手握的很紧,她的手指紧紧地扣着他的无名指,戴着铁戒的无名指。

他一使劲,手倒是抽了回来,而赵奕然也醒了过来。

她一脸倦容地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伸懒腰的时候宁诺听到了她脊椎咔啦咔啦的响声。

“早。”她淡淡地打了个招呼。

宁诺眼神复杂地看了她几秒,问道:“这里是哪儿。”

“东郊,我的卧室。”她说完砸吧砸吧嘴,感觉口里有点干,便拿出手机发了条语音信息:“柳姐姐,我好渴,给我弄点喝的好吗。”刚说完放下手机,又立刻拿起来补了一句:“哦对了,给哥哥也准备一份。”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您在自己家里,有什么不对吗?”她走向梳妆台,拿出梳子,对着镜子整理长发。

“我记得昨天夜里,在人民南路十字路口,有个拿着超大铁剑的疯子砍掉了我的手,”他举起右手,动了动,“然后从背后刺入了我的胸膛。”

“感觉如何。”她通过镜子看了宁诺一眼,熟练地扎着头发。

“很糟糕,我感觉自己被杀了。”

“是挺糟糕的。”

“可我醒来后却在这个鬼地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到如今,你们赵家的那些破事儿总该能够告诉我了吧!”

卧室门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赵奕然答了声:“进来”,门便打开,管家柳承霜推着小餐车进来,最上面一层盛着两碗银耳粥,下两层放着洗漱的水盆和毛巾。

“来,喝点粥吧。”赵奕然过去端起一碗,送到宁诺面前。

“我不渴,也不饿,我只想知道赵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抬起左手,“特别是和这枚戒指有关的一切。”

“哥哥,我们洗漱完毕,舒舒服服地吃过早饭,在客厅里安安稳稳地坐好,畅快无阻地把事情讲清楚好不好?”她歪着头问。

柳承霜将推车移到他床边,恭恭敬敬地说:“少爷,请洗漱。”

“你叫我什么?”

“少爷。”

“很恶俗。”

“那我怎么称呼您?”

“就叫我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