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夜,淫雨霏霏,宁诺在街边下车,淋着雨快步走进一家韩式烤肉店,在店里靠窗的位置,汤果对他挥了挥手。
“哟,新款凯迪拉克,这车值老鼻子钱了。”汤果右手边是玻璃窗,可以清楚看到街上。
“郊区太偏僻,打不到车,赵家的司机送我回来的。”宁诺脱下外套,挂在架子上。
“哦,葬礼办到这么晚啊。”汤果夹起肉片放到烤盘里,闻到油脂绽放的香气,宁诺却没什么胃口。
他脑子里尽是赵家的事,一团浆糊,不免眉目凝重,一坐下,便盯着烤盘下方红炽的炭火,一言不发。
“嗯?很悲伤的葬礼吗?怎么回来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宁诺仿佛没听见,愣愣地盯着燃烧的碳。
“诶!诶!”汤果在桌下踢了下他的小腿,“你没事吧?”
“没事的。”他回过神,动筷子。
“我还是挺意外的,赵昊的葬礼居然会邀请你,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和赵家有亲属关系。”
“呵,我自己都挺意外,更别说你。”宁诺苦笑着摇头。
“莫非,你其实是赵昊的私生子,把你叫去,是要你继承亿万家产?”汤果说笑道。
宁诺服气地对她伸出大拇指,说道:“一语中的,不愧是汤半仙。”
汤果也只当他在说笑,便转移话题,聊了一些工作上的问题,宁诺则心不在焉地应着。
赵奕然给宁诺一周的时间考虑要不要接受赵家遗产,这个问题之所以能成为问题,全在于宁诺的疑惑,他已经确定天上掉馅饼了,他似乎就是那个赵昊的儿子,遗嘱也写得清清楚楚,如宁诺本人无异议,将继承赵昊名下地产及各处股份,这些都足以让他从一个穷教师一跃成为万恶的资本家,简直就像是喜剧电影里的剧情,这可是真实的一夜暴富啊。
但这样的发展却伴随这阴影,他仔细观看了赵昊的遗嘱复印件,他注意到,有一句话非常诡异,那句话是这样说的:继承权自戒指佩戴之时生效。
戒指。
赵家家主的象征居然是一枚戒指。
很荒谬,但这就是现实。
“哥哥,这就是爸爸的遗物,也是赵家的所有,如果你想要承担赵家的宿命,就戴上它吧。”少女双手捧着那枚戒指,呈给他,那爱怜的模样,仿佛捧着的是整个世界。
他的左手手心那一枚金属圆环正贪婪地吸收着他的体温,无论握在掌心多久,它都保持着金属无情的冰凉,按照遗嘱,只要他戴上这枚戒指,那么他就是赵家的新任家主,只要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不再是混吃等死的中学美术老师,而他母亲欠下的那笔烂帐也可以借此勾销,无论怎么看,他都应该毫不犹豫地将它戴上,从此改头换面...
“只要你戴上这枚戒指,赵家的所有都是你的了——包括我,可是我要提醒你,一旦戴上这枚戒指,你现在所享受的幸福和安逸,可就彻底离你远去了,不做好戴上它的觉悟,会死哦。”
会死?什么意思?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成为继承人会有风险吗?难道说这纯粹就是那小妞装神弄鬼,对了,她不是希望我放弃继承权吗?那么这就说得过去了,她想用这种方法从我手里夺走这些财富,未免太过于天真——宁诺脑子里翻来覆去思考这个问题,纠结不已。
“现在的小孩子啊,真是难对付,时代变了呀时代变了,想当初我们那个年代,多懵懂纯洁啊,男女生稍微碰到手都会脸红,哪像现在的小鬼,懂得比我这个老阿姨都多,也都怪现在的信息社会,科技太发达,手机人手一部,小孩子几岁就在开始上网,在不合适的年龄接触到太多信息绝不是好事,太难教了,真是太难了...”汤果喝了些啤酒,话开始多了起来,因为宁诺不怎么说话,就成了她单方面的埋怨。
“和小孩子较真儿,没必要。”宁诺索然无味地嚼着牛肉。
“这不一样,你是美术老师,每天上下课打卡就行,我可是班主任,只要是我们班的孩子,那么我就得关心他们的方方面面。”
“这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希望你可以一直保持。”
“我当然会!成为一名班主任可是我从小的理想!”
“好,让我们为尽职的班主任汤老师干一杯。”宁诺举起酒杯。
“也为尽职的宁老师干一杯!”两人碰杯。
到深夜,雨势渐大,两人吃饱喝足后分手回家,宁诺替她叫了一辆的士,而他自己离家较近,便走路回家。
外套已经淋湿,他便干脆顶在头上,沿着街边小跑着,在离小区不到百米远的十字路口,红绿灯失去规律杂乱地切换着,这时候街上也没有其他行人和车辆,他便横穿马路。
十字路口的中央,立着一个沉默的男人,身材高大,两米出头,像一尊雕塑,任由雨水浇打。
宁诺顶着外套,埋头只顾跑,与其擦肩而过,但跑到对面街道之后,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后背有种过电的悚刺之感,他原地立了几秒,缓缓回头,往十字路口中央看去。
悬挂式红绿灯规律地闪烁着,倒计时过后切换为绿灯,几辆车匆匆驶过路口,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他静静地扫视了一遍四周,一切如常。
东郊,赵家大院,宗族祠堂内,赵奕然身穿青红大袖纱罗衫,跪坐在竹编蒲团上,她的面前,一盏古色古香的龙首铜灯照耀着偌大的祠堂内部,将她的巨大的影子投映在后壁,占满了大半个空间,而这祠堂内唯一的光源便是铜灯上跃动的火苗,这火苗似有生命,灵动欢快地扭动着。
赵奕然她安详地闭着眼,像是在感受火苗的温暖。
一生嗞响,优美地扭动身躯的火苗突然耸立,拉长成细细的一条,火苗的颜色也由橙转蓝,像是有风从下方往上猛吹,赵奕然的影子也因此拉成细细的一条,显得狰狞可怖。
她的眸子缓缓打开,细密睫毛之后的瞳孔倒映着耸然的火苗,她的影子分出另一个人型,柳承霜从她身后的黑暗中走出来,一脸凝重地看着灯火。
“灯快灭了。”她说道。
“嗯。”赵奕然点头。
“没想到他到现在还没有戴上戒指,这不就说明他没有继承的勇气吗?小姐,容我现在就去取回戒指。”
“我给了他一周的时间考虑,现在还不过一天呢。”
“可这一次灯的降温速度远超以往,恐怕时不待人...”
“柳姐姐,别担心,”赵奕然伸出双手,她温柔地用手掌包裹住火苗,细小,微弱的蓝色火苗似乎有了安全感,停止了爆燃,颜色转为橙色,“我会争取时间。”
“小姐,你...你犯不着为那家伙这样付出!”
“他是爸爸看中的未来...”赵奕然的影子萎缩成小小的一团,语气变得有些虚弱,眼神也黯淡下来,“就算我不希望交出这一份责任,那我也要他心甘情愿地放弃...这样,我才能毫无遗憾地继承‘灯’的遗志。”
雨声沥沥,室内的空气潮湿而阴冷,宁诺无法入眠,他躺在床上,手里捏着那枚平凡无奇的戒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却一次没有让手指穿过其中。
狭小的廉租房,潮湿的空气,漏水的天花板——这就是他,宁诺,老鼠一样生存的巢穴,他蜷缩其中,用黑暗保护自己,在最阴暗的角落,阳光下的真实无法灼伤他,他很满足,他不奢求,他甚至觉得自己很幸运——和颠沛流离的童年比起来。
可是,为什么命运会在现在给他如此颠覆的抉择。
“戴上戒指,你就不再是老鼠了。”
他仿佛听到了赵奕然在他耳边的窃窃私语。
“哥哥,这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我。”
他举起戒指,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线在指环上盈盈流转。
“可是我希望你放弃继承的权力。”
可就算是老鼠,也会憧憬下水道之上灿烂的阳光啊。
宁诺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戒指对准左手的中指...
“不做好觉悟的话,会死哦。”
手指快要穿过指环的一刹那,一道闪电劈开了黑夜,卧室里亮如白昼,宁诺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床边,那个矗立已久的男人,他的头几乎抵住了天花板,银白的雷光在斑驳的铠甲上流动,他看到了那古老甲胄之上神圣的雕文和符号,看到了上面历经劈砍刺杀的裂纹和穿孔,但他看不清他的脸,隐藏在头盔下兜帽之中的脸。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同时停止了,双手保持着即将戴戒的动作,雷光转瞬即逝,室内暗淡下来,但那个人的身影依旧没有消失,保持着充足的‘存在感’。
电闪之后,雷鸣滚滚而来。
叮。
戒指滚落到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