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陌生的葬礼。

吊唁的人们一个都不认识,宁诺机械地立在他们之间,不知道该表现出怎样的表情,他看到其他人面上或真或假的凄然,反而拿不定主意该顺从自己的无感还是稍显虚伪地展现出礼貌性难过。

宁诺穿着一身漆黑的正装,他觉得自己像个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很滑稽,反观其他人,过于讲究的居然是自己,他本以为有钱人的葬礼就像电影里一样,身穿黑衣的男女们在雨中的墓园里,撑着伞,默默地看着棺木放入挖好的墓穴里,再每人放一朵鲜花在棺椁上,依次离开墓园。

但现在又算是什么呢?司仪站在灵堂的中央舞台上,他的身后就是那尊棺材,四周摆满了各种花圈,人们站在台下听着他用廉价的商业感伤讲述逝者生前的功绩,宁诺站在台下,祈祷这场葬礼尽快结束。

“逝者长子,上头炷香祭拜。”司仪说得唇干舌燥,想把话筒递给其他人了。

然而赵先生的长子却迟迟未走上前去,人们左右相视,司仪尴尬地咳了咳,再次念道:“请赵先生的长子,宁诺先生上头炷香。”

在场几乎无人认识宁诺,议论声渐起,来参加赵先生葬礼的亲朋好友多数没听说过赵先生有过什么长子,被司仪这一出弄得莫名其妙。

宁诺看了眼主持人,就连司仪都不知道宁诺到底是谁,在台上一头汗水干着急,宁诺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好笑,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身穿黑白长裙的少女从左侧的过道缓缓走来,人们主动地为她让开,她停在宁诺身边,礼貌地说:“宁诺先生,不为您父亲上柱香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他还在笑,仔细地看着面前女孩,长发,眉目硬朗,五官精致而冷酷如刀削斧凿,神色间隐隐看到了赵昊的侧影,她始终礼貌地直视宁诺,不带一点感情,不泄露一丝自己的想法,宁诺觉得,她太像个做得过于逼真的洋娃娃。

“这么说,他是认我这个儿子的?”宁诺疑惑地反问。

“您不是收到了葬礼的请柬吗。”

“嗯,刚收到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愚人节玩笑呢。”他抿嘴笑道,今天恰好是四月一日。

她礼貌地回以浅笑,说道:“那您现在能为这出葬礼最重要的部分起个头么?”

宁诺收起笑容,走上前去,在一旁领到一炷香,也不拜祭,随意地插在灵位前的祭坛中。

“次女赵奕然,上香祭拜。”

她恭敬地跪下,奉香于手中,贴紧额头,三叩首后插香于祭坛,再深深九拜。

身穿黑色洋服的少女在中式葬礼的灵堂里对着灵位三叩九拜,这情景再次逗得宁诺笑了出来,这笑,引得赵奕然向他投去一个淡漠的眼神。

上香之后,宁诺认为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不做声响地从侧门出去。赵家的私人宅院大得出乎他的意料,灵堂设在赵家的后花园,他望着高过人的树篱藤曼,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拿出手机想打个顺风车,却不料没什么信号,半天加载不出页面,他皱皱眉,收起手机,顺着树篱走。

这里他来过,不过是很多年以前,具体地说,是在十二年之前,他十二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妈还活蹦乱跳地,还有力气扯着他和赵家纠缠,那时她被高利贷逼得临近跳楼的关口,孤注一掷带着他去找赵昊要钱,索要抚养费,赵昊从未想过这个女人居然怀有他的儿子,而且都十二岁了,自然是不信的,他一头雾水地看着他妈哭天抢地像个疯子一样在赵家花园的大门外撒泼,没人理她,这里临近深山,静得只有鸟叫,他远远地看到花园里有个丁点儿大的女童冷冷地看着他们,后来他知道那是赵昊的女儿,当时只有四岁。

至于他到底是不是赵昊的儿子,他一点都不清楚,他妈一口咬定他就是赵昊的种,但真实性值得商榷,因为这个女人是个为了躲债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的烂赌鬼,当年输得就只有宁诺这个便宜儿子了,好在这女人没有动贩卖儿童的歪心思。

走了半天还是在花园里乱转,宁诺不免有些丧气,大好的周日,被一纸请帖拉到了这地方,他只考虑了怎么来,却没想到如何回去,这人迹罕至的郊外不在公交车和出租车的运营范围内,他打车来这里的时候师傅还老大不乐意呢,多交了几十块才给他扔这地儿,要回去相必只有蹭其他宾客的车,可是他和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熟,如何厚着脸皮开口又成了一个头痛的任务。

今天天气太好了,春和日丽,云高天阔,在这个雨水过于丰富的城市少有这样晴朗的时候,而遇上这样的好天气却总是在没有空闲的时候,不会给他一点精力去享受来之不易的美好时光。

“宁诺先生。”

他回过头,看到赵奕然站在花园的葡萄藤架下,葡萄藤和木架子构筑成的长廊从花园深处延伸过来,她在哪里站了一刻,像是给宁诺一点时间反应她的出现,就走了过来。

“赵大小姐,您家里可真大呀。”他说。

“你不喜欢这里吗?”

“喜欢一样东西是需要时间的,这个过程有的人只需要一瞬间,而我个人比较长。”

“是么,那要不我带你逛一逛吧,说不定期间你会改变看法呢?”

“那就麻烦了。”

两人沿着一条卵石小道慢慢地走着,宁诺回头看了下方向,发现这个路线离找家大院主体越来越远,似乎蔓延至深山。

“你觉得我穿成这样参加父亲的葬礼很可笑,对吧。”树荫萌动,走在左边靠前位置的赵奕然开口说道。

“那倒没有,中式葬礼,西式穿着,中西合璧,有现代主义的感觉。”宁诺心不在焉地胡扯,心里想的全是如何离开这个大得吓人的庭院。

“这是父亲最喜欢的一套裙子,他送给我的时候,开玩笑说希望我在他的葬礼上穿着它,我只是没想到这个玩笑这么快就实现了。”她自顾自说道。

“节哀。”

卵石小道逐渐往山上攀升,往后看,赵家大院已经沉到脚下,他们的位置恰好在半山腰,从这里可以看见赵家大院是修建在两山之间的山谷部位,很早之前宁诺就听说过这里在夏季常年有泥石流灾害,位于山谷的建筑无疑是相当危险的,只是不清楚赵家是如何次次幸免于难。

虽然赵奕然一副娇贵大小姐的模样,但她走这么久的山路却脸不红气不喘,呼吸平稳脚步轻快有力,反倒是宁诺已经开始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赵奕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顾及他的感受,便提议先歇息一会儿,恰好半山腰是有凉亭的,两人便坐在凉亭里的石凳上歇息。

“你说的带我逛逛结果却是登山运动?”他解开衬衣上三个扣子,颇不满地说道。

“是逛逛呀,这座山也是我家的一部分嘛。”她极其端庄地坐在对面,那挺拔优雅的坐姿让他想到了洛可可风格油画中的贵妇人。

“行了,我知道你家有多大了,你看时间也不早了,就这样吧,还请你麻烦一会儿将我带出你家,我一个人还真就走不出去。”

赵奕然悯然一笑,说道:“实际上,我带你到这地方来,是有要紧的事告诉你。”

“那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现在只能说一半,因为这里才半山腰,另一半要到山顶才能告诉你。”

“哎...”宁诺疲惫地扶额仰头,“说吧,你先说一半,然后我再考虑要不要听下一半。”

“是这样的,爸爸在遗嘱里说明,赵家遗产的下一任继承人是他的长子:宁诺,也就是你。”

他默默地看了赵奕然一会儿,像是在分辨她说的话可信度到底有几分,而她还是那样雅然地端坐着。

“所以你们给我发请柬,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的。”

“要我继承赵家的家产?”

“是的。”

“也就是说,赵家大院,还有这座山,都是我的咯?”

“是的。”

宁诺挠了挠后脑,问道:“我可以抽支烟么?”

“请便。”

点燃香烟,宁诺深深抽了一口,似乎想要在烟草里抽取到一点有用的智慧,吐出的二手烟缭绕在亭间,被山风一撩,便悄然湮没了。

“赵大小姐,”他表情严肃起来,“你真的相信我是你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吗?”

“那当然,爸爸的话是绝对不会错的。”

“好,如果我真是赵昊的儿子,这种发展倒还理所应当,可是你们都不动用医学手段做个亲子鉴定什么的吗?凭感觉就能确定我是他的亲儿子?我可要警告你们,我妈和赵昊有没有过旧情我不清楚,但我很清楚我妈是个人渣,她为了钱,说我是乔布斯的私生子都不奇怪,你们莫不是被她诓骗了?”

“认定遗产继承人是爸爸独自的决定,没有人可以影响他。”

“哦?他说他是我爹,他就是我爹咯?”

“是的。”

好家伙。

“那你呢,你自己的感觉,你觉得我这样的人可能和你有血缘关系吗?我们可一点都不像。”

“你就是我的血亲,我能感受到。”

宁诺算是明白了,这一家子都是唯心主义的蠢蛋,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不管他到底是不是赵昊的儿子,他这次恐怕都是捡了个大便宜,本来艰苦的生活突然间迎来了巨大的转机。可是这样的发展太过于超现实,不管是遗产还是眼前的赵奕然都给他突兀的感觉,捡了大便宜的兴奋完全感受不到,反而有种隐隐约约的心悸。

“怎么样啊,哥哥,要听我的下半句话么?”她歪头问道。

已经开始称呼我为哥哥了么,这小妞——宁诺产生了退缩的想法,有种本能告诉他要离赵家远一点,最好是现在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走吧,让我弄明白你在开什么玩笑。”

山顶建有简单的观景台和围栏等防护措施,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东野,赵家大院外的那一条车道曲曲折折如同血管,将这一片世外之地和社会连接起来,这种连接在这种高度之下看起来如此脆弱,仿佛这里的一切随时都可以从现实中抹去似的。

山风势大,迎面吹来,赵奕然的长发翩然翻飞,轻柔如水中墨,宁诺斜眼观之,见其侧颜之精致,明眸皓齿,不作一颦一笑,依旧生生动人,年纪尚小便有此等资质,成年后不知会是怎样的妖孽,而他心里则更加不能相信平平无奇的自己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赵家此番举动,必然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又或许,这一出戏全是眼前这小鬼自导自演的恶作剧。

“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下山了。”宁诺说道,到了山顶之后,赵奕然就这样站在护栏前,悠闲地看着风景。

“是不是很美?”她望着起伏的山峦说道。

“是挺美的。”他斜眼看着她说道。

“爸爸在的时候,每周都会带我登山,在这里...”

“好了好了,赵大小姐,我不是来听您和您父亲的幸福过往的,太阳快下山了,明天我可要上班呢!说完要紧事赶快放我走吧。”宁诺不耐烦地打断她自顾自的回忆。

赵奕然礼貌地低头一笑,说道:“好,我说要紧事。”

宁诺轻轻摇头,将脑子里的杂絮抛开,好认真听清楚她的话。

“我要说的下半句话就是,我希望你放弃继承权。”

“就这样?”

“就这样。”

他突然笑了,就像听了有趣的荤段子,笑得很开心,他半倚在栏杆上,故作潇洒地扶着额头,说道:“哎,我还是整天面对孩子的人民教师呢,居然有被小孩子耍得团团转的一天,赵大小姐,把我逗得团团转,您这下该开心了吧,有没有让您的丧父之痛稍稍缓解一点呢?”

赵奕然只是礼貌地微笑,回答道:“我没有开玩笑哦。”

“行了行了,你这个年纪的小鬼看了点八点黄金档的肥皂剧有点中二是正常的,什么同父异母的哥哥,什么家产争夺战,什么乱七八糟的发展,你要玩过家家我倒没什么,但是奉陪到这里是我最后的耐心了,带我离开这里吧赵小姐,今天是很不错的一天,我感谢您屈尊降贵陪我看风景,还给我这么些意料之外的乐子,以后我会时常回味的。”

“那您愿意放弃继承权吗?”

“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子虚乌有的继承权?”

“并不是子虚乌有,这是爸爸的决定。”

“好,是赵先生的决定,那么请问这具有法律效应么?遗产的手续文件总该有吧?负责遗产管理的律师也该有吧,这么大的家产是你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口头就能决定的吗?”

赵奕然拍了拍手,他们身后的树荫下,走出两人。

“这是什么时候...”宁诺完全没有发现这两人的存在,居然就在不到五米远的树荫里。

“给你介绍一下,”赵奕然指着他们说道,“这位是我的家庭老师,也是赵家的管家,柳承霜,柳小姐,而这一位,就是你提到的负责赵家遗产的律师,王先生。”

柳承霜是一位戴着细金属框眼镜的短发年轻女性,不过二十五岁,穿着朴素,但气质沉稳可靠,她首先走过来,和宁诺握手。

“宁诺先生,您好。”

“您...您好。”

负责遗产的王律师则冷漠很多,他身材瘦高,脸上棱角分明,配上深蓝偏黑的职业西装,便显得更加冷酷,他对宁诺只是点头致意,不发一言。

赵奕然从王律师手中拿过皮包,从中取出一个文件袋,打开,将几份文件递给宁诺。

“这是爸爸的遗嘱复印件和遗产继承法律文件,你可以过目一下。”

宁诺机械地拿在手里,愣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这三个人,才将信将疑地翻开了这些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