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遮蔽了視線,他感覺自己在一片灰色的海洋里下沉。

護罩被不斷觸發,紅色熒光半球體在身前展開,阻止鎧甲接觸到灰燼。黎星皺起眉頭,這段距離太長了,「潛航之門」構築的通道不會這麼誇張。

那麼只有......

「唰——」黎星拔出插在觸手上的長劍,失去着力點的他立刻被巨大手掌甩開了。

黎星身處無盡的灰燼之中,黑色臂鎧上的符文閃耀紅色光芒,他舉起長劍,隔空向面前揮擊兩下。

由兩道紅色劍光組成的十字向前推進,一路上橫掃灰燼,抵達終點,擊碎了這片幻境。

果然......

出發前,狄麗娜將密頁的解讀結果交給了他。

里拉爾被數支小隊逼出的能力之一,就是幻境。

出現在黎星眼前的是一個巨大的空間。粗大的黑色藤蔓環繞成雙螺旋紮根在正中央,佔地面積超過400平方米,高度達到20米左右。從縫隙中不斷湧出灰燼,飄向上方。

死樹種子已經發芽了。

在它身邊,一個詭異的生物正靜候黎星的到來。

蜥蜴的身軀,瘦長的四肢,鼓起的腹部,爪子十分鋒利,且擁有與人類相似的手掌結構。密密麻麻的觸手像是雄獅的鬃毛一樣,分布在頭部後方。

如同骷髏一樣的面孔上有一個空洞,佔據了絕大部分面積,從密頁記載的文字來看,那似乎是它的眼睛。被擠壓到下巴的口器滴淌着血液。

整體為灰色,雖然瘦骨嶙峋,但雙足站立的時候,足足有10米高。

這就是里拉爾,二十八亡使之一。

「里拉爾每次重生后能力都不一樣。」

按照狄麗娜所說的,它最麻煩的特性就是這個。但是這次,已經有人記下了它的底牌。

「嗒!」

在護罩的保護下落地,蛛網裂紋中飛起的砂石也被護盾擊碎,黎星鎖定開始移動的大型魔物,將長劍拉至身後蓄力。

里拉爾將腹部對準他。布滿傷痕與血痂的腹部突然出現一條裂縫,它像嘴巴一樣張開,從裡面吐出粗壯的灰色觸手,向黎星襲來。

「叮——」

手掌背部,臂鎧上的符文再次閃耀,紅色光芒填充劍刃,血色閃電環繞着手臂。

鎖定尖端被劈成兩半、彷彿變成了某種口器的觸手,黎星揮動劍刃。

紅色劍光割裂大地,筆直地把觸手從尖端到根部切成兩半,沒入里拉爾腹部。

「唰——」

鮮血飛濺,沉重的落地聲中,遭受腐蝕的地面出現大大小小的坑窪。

里拉爾嘶吼着,伏下身軀,用四肢奔跑,拖曳無法閉合的腹部,撲向黎星。

「嗒。」後撤一步,黎星舉劍格擋。

「鐺——!」刺耳的響聲與重擊引起的氣浪一起翻騰。塵埃飛舞着,令護盾輪廓格外顯眼。

在灰色世界裡耀眼的鮮紅。

黎星深吸一口氣,魔物的第一擊往往是最可怕的,龐大的身軀能夠爆發出恐怖的力量,但也僅限於此了。

蹬擊地面,自身像飛鳥一樣滑行,長劍沿着利爪向前推進,火花迸濺,利用高度差,從里拉爾下方發動反擊。

「唰——」

劍刃劃過對方小腿,砍碎了骨頭。

黎星來到它的後方。

「呼——」粗壯的尾巴向下劈落,黎星側身躲閃。灰色的尾巴擊中地面,在他身前揚起一片砂石。

單手持劍,轉動手腕,由下向上斬擊,成功將尾巴割裂二分之一。

里拉爾嘶吼着轉身,黎星避開從頭頂掃過的尾巴,後撤拉開距離。卻看見對方再次向自己飛撲過來。

明明已經斷了一條腿,還用這招嗎?

左爪嵌入地面進行最後一步衝刺,里拉爾將右爪伸向黎星。

側身,豎起長劍,金屬再次與利爪交接,刺眼的火花之中,利爪的進攻軌跡被強行改變,向側翼偏斜,不可避免地越過了黎星。

里拉爾的手臂內側處於空防狀態,黎星當然不會放過這種機會,雙手握住劍柄,符文閃耀,填充紅色光芒的劍刃將面前的手臂一刀兩斷。

「嘎嘎嘎——!」

鮮血撒落在護罩上,瞬間蒸發殆盡,斷肢拋向空中。

將劍刃后拉,黎星一邊蓄力一邊踏出第二步,想要刺穿亡使的頭顱。

「馮——」腐爛的雙翼突然在里拉爾身後展開,即使翼膜殘破不堪,依然能帶動瘦削的身軀飛到空中。

「嘖!」黎星被風壓逼退,看着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身影向「潛航之門」靠近,他瞬間洞悉了里拉爾的打算。

用這招屠滅了92小隊后,又想用這招絕殺我嗎?

嘛,畢竟魔物貧瘠的腦容量只夠自以為是,殺光所有目擊者后,就沒人知道自己的底牌了,真是自大的想法呢。

你以為人類是怎麼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不光是你會飛,就連你會引爆血液,他們都告訴我了。

那些,被你埋在洞窟里的人。

骨頭好吃嗎?密頁有魔法守護,你嚼不動吧?所以才會吐出來被我們發現。

正因如此......

「將軍了。」黎星攤開手掌,看一眼刻有符文的紅色水晶,狠狠地將它握成碎片。

「轟轟轟轟轟——!」

接二連三的爆炸聲響起,火光淹沒了地面,里拉爾留下的血液全部被引爆,威力遠遠超過莉安炸牆時使用的魔法。

但即便這樣,死樹依然沒有出現半點損傷,反而散發的灰燼數量更多了。

啊,真是讓人火大啊,亡使和死樹。

黎星出現在「潛航之門」上空,被他握碎的紅色水晶,是一種「魔法承載物」,記錄有能讓魔狩瞬間返回入口的——短距離傳送魔法。

灰燼與護盾糾纏着,黎星透過縫隙看見了正在等待自己的同伴,有驚訝、有疑惑、還有已經猜到一切的狄麗娜以及豎起拇指的久奈。

就像躍出水面的海豚,黎星回以微笑,下一秒就落入了「潛航之門」的鏡面中。

「嗖——」

穿過無數的灰燼,死樹又出現在了視野里,但這一次,他位於里拉爾的身後。

面對離自己越來越近的翅膀,他緩緩抬高劍刃,對準那堆黑色觸手的中心。

「這裡有死樹的痕迹,哈哈......大家都在白費力氣啊。」

「只能放棄這裡繼續漂泊了,抱歉啊探索隊的各位,大家的犧牲沒有什麼作用。」

「從走進洞口的那一刻起,我就察覺到了死樹的存在,但我不敢告訴同伴。我們的密頁,還有意義嗎?」

會有意義的......

死樹發芽,絲碧蒂三代人的準備宣告失敗。亡使重生,戰死探索者的墓碑繼續增加。

這片區域將變成死區,所有關於這片區域的調查成果,都將作廢。

所以,肖納斯......他們的死是白費的嗎?

可能吧,如果我們按照計劃就此離去的話,在看見種子發芽后立刻放棄的話。

但是,我無法接受這種結局。

哪怕只有一點作用也好,哪怕只有2年也好......

猶如夜空中閃耀的星辰,劍身煥發出雪白的光芒,黎星用盡最大力氣握住劍柄,指向前方,在灰燼的海洋中高速墜落。

「請你把頭顱留下,成為他們的功績,成為他們逝去的意義。」

「嘎嘎嘎嘎——」

「唰——」

......

「叮——」

紅色的魔法陣展開,黎星重新回到入口,出現在同伴的視野里。

與此同時,他身後的裝置再也支撐不住,金屬棒紛紛在灰燼的腐蝕中銷毀,由它們維持的鏡面慢慢縮小,堵住了噴涌而出的灰燼。

「黎!」

莉安解除魔法后,狄麗娜率先沖了上去,她是小隊里的學者,兼任小隊醫生。

「沒事,受了點傷而已。真是的,居然會在最後一刻引爆全身血液,不愧是魔物。」武裝解除,黎星身上布滿了血跡,黑色禮服也有破損,似乎是被灼燒過。

狄麗娜顯得有些手無足措,白色松鼠從她的背包里鑽了出來。

「愛麗絲小姐。」

「需要我報告嗎?」

「嗯,有勞先導者閣下了。」黎星將一顆醜陋的頭顱扔在地上,後者甚至翻滾了幾圈。

由於太過突然,狄麗娜被嚇得差點炸毛,她居然沒注意到對方手裡提着東西。

「二十八亡使之一的里拉爾已被斬殺,時間火之季中月10日,斬殺者......」

直視松鼠的眼睛,黎星用衣袖擦了擦唇角的鮮血:

「絲碧蒂艦隊。」

長達19公里,寬3公里的「家園艦」,「絲碧蒂」號,此時正位於萬米高空之上。雪白的艦身直面太陽,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相比「家園艦」這個名字,它更像一座浮空的城市。當天空一角被照亮之時,居民們就開始忙碌起來了。

「妮娜小姐,情況怎麼樣了?」

「抱歉,暫時還沒有結果。」

秘書妮娜抽空來到大街上購買早餐,面對店主急切的提問,她只能這麼回答。

道謝過後,轉身返回淺灰色宮殿,這裡是絲碧蒂的行政中心,家園艦總督府,寧雨總督的住所與辦公地。

護衛們不斷提出相同的問題,妮娜重複之前的回答。

進入宮殿內部,小小身影在高大的石柱間穿梭,茶色短髮與兩側蝴蝶結一起輕輕晃動。伴隨窗外的鳥鳴,妮娜沿着走廊前進,陽光被大理石柱切成格子,整齊地排列在紅地毯上。

在辦公室前停下,深吸一口清涼的空氣,妮娜伸出手,敲響厚重的木門。

「打擾了。」

「妮娜嗎?進來。」

推開木門,辦公桌後方是一扇全景窗戶,早晨的陽光並不刺眼,剛好能夠照亮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總督大人不打算休息一下嗎?」

「怎麼睡得着啊,」總督挪開面前的文件,瞄了一眼妮娜帶回來的早餐:「哇偶,那家店這麼早就營業了嗎?」

美麗的黑色長發垂落至地面,華麗總督服的主人似乎被香味吸引,身體向前傾斜了一點。

「畢竟這幾天,應該沒人能安心入睡吧。」妮娜將一個盒子放在辦公桌上,緩緩後退。

寧雨立刻放下文件,將白嫩的雙手移到盒子上方:「嘛,也不是沒有,例如某幾位白痴。」

妮娜坐到靠近房門的椅子上,將早餐擺在大腿上。

「其實也不用太糾結,能出動的戰力都派過去了。如果這都失敗,那就不是人力能夠解決的了。」說完,寧雨迫不及待地咬一口糕點:「嗯~~果然黃金糕還是要這家店的才行。」

妮娜低下頭,暗暗嘆了口氣,如果您真的不在意,就不會一直呆在這裡了,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已經21個小時了吧。

突然,她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豎起耳朵:「有人來了。」

寧雨立刻將早餐塞回盒子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收拾好,放到辦公桌里側,同時努力將食物咽下,幸好沒有嗆到。

「咚,咚。」

「進來。」

門打開了,身穿白色軍服的艦防軍軍官走進辦公室。

「情況如何了?」率先開口的是寧雨,軍官向總督敬禮后,遞出一份文件。

妮娜注意到他的手有些許顫抖,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在閱讀過程中,寧雨的表情越來越嚴肅。直到最後,紙張被細嫩的手指捏得「嘩嘩」作響。

軍官肅立着,微微分開雙唇,從牙齒縫隙中擠出言語:「這次責任在艦防軍,我會辭去......」

「不準。」寧雨用不可置疑的語氣打斷他。

放下文件,閉上雙眼深呼吸過後,寧雨緩緩地說:「這次不管是艦防軍還是探索部隊都沒有責任,大家儘力了,死樹發芽不是任何人的錯。」

「但是......」

「命令。」寧雨直視軍官的眼鏡,將他的話堵了回去。對於自己這位得力幹將的想法,她還是能夠猜出來的。

「唰——」軍官立刻併攏雙腿,沒有再談起辭職的事情。

「所有艦防軍立刻撤離行動區域,搜索任務交由黑狼小隊負責,我要求所有探索者以最快速度離開那裡,不許再出現去找死樹拚命,白白送死的情況。」

「是!」

「妮娜,將這個命令原封不動地轉給探索部隊那邊。」

「了解。」

「咚。」

「......」

兩人離去后,寧雨深深地嘆出一口氣,挺直的身體慢慢滑了下去,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癱倒在座椅上。

「犧牲了這麼多探索者,反對派又能挑事了.......嘖,好煩啊。幸好他殺了一隻亡使。」

一次兩次的失敗不要緊,她不會退縮,但這座城市的勇氣,又能經受多少次消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