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鬼之篇】
*第一章*
苦难降临
(零)
究竟是从何处摔落悬崖,我也无从得知。强烈的失重感占据了我的大脑,但我却没有因为害怕而尖叫,而是咬着嘴唇,强忍住泪水
——他正抱着我呢,所以,我想要面带笑容地死去。
在这生命即将结束的时刻,哭泣早已没有任何意义,不如就用微笑化解一切悲伤吧。然而,我还是看见液滴从我眼前飘远了:那是我不争气的眼泪,和我伤口里流出的血液,纷纷逃离于我、逃离于死亡。
我什么都没了。我感到我只是一句空壳。我失去了一切,就连我的生命也没办法留住。
只有他还在我身边。他的手还是温热的,紧紧地握住我冻得冰凉的手。
就这样结束了吧。
我闭上眼睛,坠入河川中,任由汹涌的浪涛将我撕碎。
结束了吧。
(一)
我从噩梦中醒来,眼前是不真切的一片浑浊,连耳畔的声音也混沌不堪……
“秦夕铭——!你看着我!”
我终于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了,画面渐渐变清晰,我看见那个自称是夏侯子虚的人正捧着我的脸,神色慌张。
“秦夕铭!”他拍拍我脸颊的肉,呼喊道,“醒了吗?”
“我在……下落……”我含糊不清地说着话,他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听懂,皱着眉头,两眼大睁着。我努力回忆着刚才的噩梦,抓着他的肩膀,询问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曾经从什么地方摔下来过吗?你在边上的吧,你想救我?是不是还有一个人和我一起摔下去的?然后呢,我摔失忆了?……怎么可能呢?我的记忆是连贯的,不可能——”
我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用手指抵住了我的嘴唇。我正不解着,还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却看他的神色忽然之间从慌乱转成了温柔。
“别胡思乱想。”他说, “是我的错,我把你当成我的一个老朋友了。”
“这绝对不是我胡思乱想。”我严肃地说。
“时间不早了,回去吧。”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不容我反驳。
我只得扶着椅子站起身,除了一声叹息,再说不出别的话。我四下看了看,连浅歌和应乌有他们都在边上。我拉过连浅歌就往外走,道:“那就告辞了。”
“小明!”小连扯扯我的袖子,“你要不要多休息一会儿啊……”
“不用了。早点回学校吧还是,已经很晚了。”我说。
我俩离开莎菲尔的时候,还隐约听见应乌有喊我们说需不需要送我们回去。我假装没有听见,拉着连浅歌快步走远了。
晚上七点多,轻轨挤得不得了,我被夹在人群中就像汉堡里的肉饼一样动弹不得,根本没工夫考虑夏侯子虚的事情。过了几个商圈,车上人逐渐少去,总算是能让我喘口气了。我学校这边地势较低,主城的地下轨道到了这变成了天上轨道。在高楼大厦的森林里穿行,这说起来或许有些魔幻,明明C城的轻轨建成都半个世纪了。
我站在车门边,往下漫无目的地望着,看着路上犹如乐高玩具一般的车辆、行人,精神又开始恍恍惚惚,跌落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我脑海中重复。
从夏侯子虚的反应来看,这个梦魇的很有可能不只是我的臆想。那么问题来了,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坠落山崖?我身上的所有疤痕我都有印象,最严重的一次是右手骨折,也是因为我懒得系鞋带,自己绊倒自己了。
“连,你觉得,人可能有上辈子吗?”我盯着窗外,问她说。
“可能啊。”她干脆地回答。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能证明上辈子不存在啊。反过来说,上辈子就是可能存在的。”
“连阿姨说得在理啊。”我点头道。
“我的天哪,小明!你不会真的觉得,你和夏侯先生是上辈子认识的吧!”
“没有啦。我就随便问问……”
我答应着,看见车窗外的灯火映在了连浅歌的眼睛里,就像夜空中的星光一般闪烁不停。
(二)
第二天早上上课的时候,我收到了好友申请已通过的讯息,和这样的一段话:
“啊啊啊!小明!我的手机终于修好了!这个房间连电视都没有啊!”
这是查尔斯,着急向我抱怨住院生活究竟是多么地无聊透顶。
而此时的我,昨晚上又没睡好,心情十分郁闷,加上我和他也不是很熟,不知道说点啥,就没有及时回复他微信,在课本上胡乱涂鸦。这孩子倒是闲得很,隔几分钟又给我发微信,问:“你在上课吗,小明?我要疯了啊天天对着夏侯子虚那张臭脸!”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我回复说。
“他们说我过几天可以转出ICU了,到时候你来看我就不用那么麻烦啦~”
“之后呢?你和父母联系过了吗?不回S市吗?”
“联系过了,他们答应我这一年休学啦,巨爽的。回S市还得等几个月吧,我还不能长途跋涉……再说了,我还想多和你呆一会儿呢。”
“过去的事……”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出了这句话,“你还记得一些的,对吧?”
过了五分钟,我听老师讲完一道题,查尔斯才回复我道:
“对。”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飞快地打字问道:“我昨天想起来了,有个人和我一起摔下去的,那个人是你吗,还是夏侯?”
“当然是我啊!这我记得很清楚,我们两个都受伤了,原本就奄奄一息的,还被从悬崖上扔下来!太恶毒了!”
“居然是被扔下来的?那……夏侯子虚是……?”
“这我就不知道了。听方朝说,你们昨晚上一起吃饭了,他没告诉你吗?”
“他什么都不说!”想起这事,我更郁闷了,“不过我倒是看到了一张照片,他说是我以前和他拍的第一张合照。我就觉得很离谱,照片居然还是黑白的,都褪色泛黄得很严重了,而且我还穿着古董裙……我大学以后才开始混Lolita的啊,以前什么时候拍过这样的照片??”
“照片?他哪来的照片啊?”
“夹在他的怀表里……”
“我都不知道,这家伙居然还有怀表?”
“对啊,而且这个怀表看起来很旧很旧,好像真的是那种古董表。”
“是啊是啊。真搞不明白。干脆我帮你问一问他好了,他不愿意牵扯你进来,那由我来问总没关系了吧。”
“别吧,等下他又掐你脖子了。”
“哈哈,你放心,有你在,他不敢动我的,不然他现在也不会尽心尽力地救治我了,更不会帮我修手机啦。”
我和他闲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一会儿便到了下午,他告诉我夏侯子虚来了。接着,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他给我发微信说:
“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但是安全起见,还是当面和你说吧。夏侯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那我待会儿就来探望你,顺便给你带点好吃的。”
“天天跑这么远来看我,太麻烦你了啦~不如就约在这周末吧,你带我出去转转,刚才他们通知我明天下午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轮椅都给我拿来了,说在普通病房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直接回S市吗?”
“到时候还要麻烦你送我一程咯。”
“身体没问题了吗?”
“刚才他们和我说的是没问题了。我以为还能多住一段时间呢,哪知道这些人一个个都着急赶我回去。”
“所以……你和夏侯到底为什么吵架啊……”
“见面的时候说吧。我会尽力回答你的问题的。”
果然还是得见上一面呢。我答应了下来,随即便找连浅歌商量去哪里溜达。我本意不想她陪我一块儿去的,她也很通情达理地答应了,其一是因为考虑到查尔斯的话可能不方便当着她的面说,其二是因为担心万一有上次一样的危险,我没有能力照顾好她。
夏天就要来了。空气里的干冷还没有褪去,太阳却已经变得毒辣。恍惚间有种自己在高原上的感觉,四面都是高耸的雪山,清澈甘冽的溪水在草甸间蜿蜒……
奇怪。我在回忆的,究竟是什么地方?丽江、大理还是拉萨?这三个地方我去过,都和记忆中的高原有些冲突。也许是我把三个地方在脑海中混杂起来了吧。我还有一堆课业要忙,没有功夫在意这个念头,没一会儿便抛到脑勺后了。
周六早晨七点的闹钟把我闹醒的时候,我突然很后悔约了周六。昨晚上赶工图作业赶到两点半,真想在我温暖的被窝里多眯一会儿啊。我十足的阿宅一个,平日素来没有化妆的习惯,但转念一想查尔斯没多久就要回上海去了吧,搞不好要跟我合影什么的,那我这张熬夜赶作业的脸可不是太难看了吗……还有,我要帮他推轮椅,裙子会不会太长了……
所以,约好了八点在医院见面的,我八点半终于气喘吁吁地到了住院部楼下。
“没事没事啦,小明~” 住院部大楼的玻璃门打开,我看见轮椅上的少年向我招手,“我很久没洗漱过了,早上也弄了半天的。”
“啊,查尔斯,果然你今天看着人很精神呢!”我说着,向他走过去,这才注意到那个为他推轮椅的男青年。
“夏侯子……夏侯先生,”我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然后把他从轮椅边上挤开,问,“你不会要和我们一起去逛街吧?”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就推着轮椅从斜坡上下去了。这冷漠的态度,让我不由地怀疑前几天晚上那个温柔的夏侯子虚根本是不存在的,完全是我脑中的臆想。我两手叉腰,看着他下了斜坡,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这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股脂粉味充斥了我的鼻腔,我转头一看,这精致无瑕的妆容和芳香四溢的大波浪卷,原来是方朝啊。
“方……老师好。”我尴尬地笑笑。心里庆幸,还好出门的时候拿遮瑕膏涂了我的黑眼圈。
“叫我方朝就行了。走吧。”她指指已经走远了的夏侯和查尔斯,“你一个人带他出门,也不方便逛街。不如把苦力活都交给先生,我们俩一起去挑点夏天的衣服吧~”
“好……好吧。”
我挠挠头发,虽然觉得有些浑身不自在,还是硬着头皮,和方朝一起走到了夏侯子虚的车边。查尔斯已经坐进了车里,而夏侯子虚正在将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
“来!小明!上车呀!”他对我笑着,绿色的眸子很好看,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祖母绿吧。看得我想去淘宝找找同款美瞳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然后见方朝坐在了副驾的位置。没一会儿夏侯子虚也上车了,引擎发动,窗外的景物缓缓移动起来。我总觉得这副景象就像小时候爸爸妈妈带着我出门溜达——
我的意思是,夏侯和方朝看着是真的般配。虽然方朝的年纪看起来好像要比夏侯子虚大一些,但从她白嫩的皮肤可见她保养得很好,显小;夏侯子虚总是一脸阴沉的样子,显老。这样中和一下,难怪连浅歌他们同学要谣传方朝是夏侯子虚的女朋友了。
闲谈之中确认了目的地,夏侯子虚的黑色别克便载着我们四人并入车流。他没有开实时导航,看样子是在C城住了挺多年了,但我好像从没听他说过一句C城方言,应该不是本地人。至于方朝,她也没介绍自己,反倒一直问我和查尔斯的情况。
“你今年大一,十九还是二十岁啊?”她这样问道。
“十九。”我简略地回答着,感觉自己被查户口了,心里有些警惕。然而,方朝正如她的外表所表现的一样精明,立刻察觉到了我的警惕,岔开话题,向查尔斯介绍起C城的风土人情来。我在一旁给连浅歌汇报行程,唠嗑唠嗑,时间过得也快,等我再次抬头向窗外看去的时候,已经是夏侯子虚载着我们驶入地下停车场了。
接下来的时间,明面上说是带查尔斯旅游,其实都是方朝拉着我压马路。解放碑那个碑一圈的商店,不管是平价店还是奢侈品店全带我逛了个遍。前几天还和查尔斯说夏侯子虚谜之有钱呢,我现在才知道谜之有钱的人其实是方朝才对,强迫夏侯子虚买衣服都是买的整套,要是他不愿意试穿,拿捏不准尺码的就买大中小三件,把我这个穷苦大学生人都看傻了。
“小明!”方朝也跟着这么喊我了,“你来试试这件,看起来很适合你~”
有一说一,她对我的审美拿捏的是真的准。我大学以来混迹于Lo裙、汉服和jk,对地球人的衣服没啥兴趣,所以一般很少上商场买衣服。可奇怪的是,但凡她让我试试的衣服,我居然都还看得过去。比如我手里这件,黑色绒面的复古高腰A字连衣裙,我就觉得可以。
“奇迹啊小明!”连浅歌知道后,给我发了一个大拇指,“好看的。”
“室友!你不知道啊!这条裙子要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哭]”
“怎么这么贵啊?那你还是别买了,你lo裙的尾款还没付呢。[偷笑]”
我哭笑不得,站在店铺的落地大镜子前,正在组织语言拒绝购买呢,店员又给我拿来一双细高跟的小鞋子,也是绒面的,方朝手里是丝巾,领花,礼帽,吓得我连连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
“试试嘛,多好看啊,是不是啊先生!”方朝喊了夏侯子虚一声,联合着店员把花里胡哨的我驾到他和查尔斯的面前。查尔斯见了我哭笑不得的脸便一个劲儿地笑,被我瞪了一眼就连连夸赞说好看。至于沙发上的夏侯子虚,翘着二郎腿,推了推眼镜,盯着我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怎么啦?”方朝轻轻推着我的肩膀,把我转过来,看了又看,从自己的包包里掏出口红来给我强行美颜了一下,然后就把我转了回去,问道,“怎么样,像不像?”
此话一出,我可算明白了。这么大费周章地打扮我,原来是想比对那张照片吗……
正想着,夏侯子虚垂了垂眼帘,笑了。
“什么像不像的,”他说,“难道不像就不是她了吗。”
这话问的方朝一下子接不上话来,一旁的店员连忙帮着附和道:“哎呀,您就说好看不好看嘛!”
“衣服吗?挺好的。”
“挺、挺好的吗,那就买了哟。”方朝挥挥手,店员连忙招呼柜台那边的同事做好准备。我一句话也插不上,因为这个谜之有钱的大姐头对我笑了笑,说,“就当我送给你的见面礼吧,小明,以后还请多多指教咯~”
“不不……不用了……哎呀,这个衣服我平常上课也不能穿啊……”我面露难色,尽我所能组织语言推脱。
“总有机会的。我看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你也不少穿啊。”夏侯子虚说着,示意方朝快去结账。
“我我我……”
“好了,这都一点多了,赶紧找地方吃饭吧。”他不耐烦道。
“好吧,那我先把衣服换回来……”我往试衣间走着,说。
“不要换啦,穿着吧,很好看。”查尔斯偏了偏脑袋,朝我眨眨眼睛。
“可是我穿不来细高跟,会摔倒的……”
热情的店员马上给我换了一双粗跟鞋,这下我无话可说了,只好默默地走去试衣间收拾我的东西,装进袋子里,然后让店员帮我剪掉衣服上的吊牌。有点让我意外的是,夏侯子虚非常自然地从我手里接过了袋子,挂在了轮椅的把手上,接着站到我面前为我整理衣裙。他的鼻息呼到我脸上,让我的心一下子狂跳起来。
“我我我……我自己来就好了……”我后退了一些,低着头想要走开,怕他看见我通红的脸,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他似笑非笑地道:“你这么怕我干嘛。”
“不是你叫我离你远一点吗。”我注视着他的漆黑、无神的眼,反问道。
“我什么时候对你这么凶了?”
“比这还凶呢。”我不满地扁一扁嘴,“你叫我不要再来了。”
“哦。好像是的。”他松开了我的手腕,“你确实不要再来了。他再过两周就可以回去了,我会送他的,不用你操心了。你回学校去,好好活着,就行了。”
好好活着吗……
我这下才想起来,眼前这个人的肩上究竟是背负了多少我所未知的悲痛。或许对他而言,平静而安稳的生活正是他所重视、期许的。他什么也不愿和我说,只是想将所有的苦难扛在自己身上罢了。而我呢,心安理得地享受生活,真的好吗……
(三)
我们一行人的晚饭是在朝天门著名旅游景点,空中街市,吃的火锅。你说这火锅吧,全C城满大街都是,各色各样的都有。但它要是在这三栋大楼楼顶连起来的这空中街市里吃,那档次就不一样,想吃饭得先预约不说,锅底加餐位、服务费都得收两百。这放在我学校门口都够两个人吃的撑死了。
其实我挺担心查尔斯的伤口,阻止过夏侯子虚,让他不要点红汤锅,然后阻止失败了。
“他哪有伤口。早都好了。”他说着,把菜单递给我,“你还想吃点什么,自己点。”
“换鸳鸯锅嘛。他个s市老外,不习惯吃那么辣的。”我还在努力劝说道。
“就是啊!你想要我死吗夏侯子虚!”查尔斯气鼓鼓地拍了下桌子。
“吃不惯辣,以后就不要来C城找她。”夏侯子虚坐在我对面,蛮横地从我手里拽走了菜单,递到服务员手上,说,“上菜吧。锅底微辣,这是底线了。”
然后一锅死亡热辣红油就被端上了桌子。虽然是底线微辣,但查尔斯光闻这辣味,额头就已经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了。我嘲笑归嘲笑,还是给他倒了碗茶水,让他夹了菜在碗里洗一洗。
“真的跟以前一模一样,你这小子。”
夏侯子虚说着,帮他杯子里倒满了冰阔落(可乐)。查尔斯才吃了点鹅肠毛肚,苍白的脸就像酒喝多了一样满脸通红,大口大口地喝着他杯里的救命圣水。
“以前……怎么样啊?”我涮着鹅肠,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他说。
“以前啊……”他把自己筷子夹着的毛肚放到我碗里,说,“以前我们两个也这样欺负他。那时候没有什么冰镇饮料能解辣,你就使坏,给他喝热茶水哈哈哈哈,疼的他直叫唤。”
看夏侯子虚笑得这么开心,我心里也跟着高兴了起来。因为他不摆臭脸了,方朝就会笑呵呵的,我就能舒服地吃火锅了。至于查尔斯,他还在与红油魔王做着艰苦卓绝的斗争呢。
关于夏侯子虚给我夹菜的事情,我当然是谢谢了然后拒绝的。
“哦,老肉片煮好了。”他刚才答应了不给我夹菜,马上又理所应当地把老肉片夹到我碗里。
“不用给我夹啦。我自己来就好了。”我又说了一遍。
火锅吃到最后有点麻了,我不太喜欢麻味,正好我爸打电话来了,便走到玻璃栈道上接电话。我之前和我爸说了车祸的事情,他挺担心查尔斯的。现在我告诉他,查尔斯很快就能出院了,他觉得非常惊奇。
“别人医院医术高超呗。”我说。
“你肯定记错了,他伤的哪有那么严重啊。没听说过脊柱和肋骨骨折,一礼拜能下床的。”
“那……”我想了想,“应该是我弄错了吧。”
我爸也没再说什么了。在他看来,查尔斯的家长没找我们的麻烦就是谢天谢地了。我们又说了些家长里短的,就挂了电话。回头看火锅店里的三人也已经吃好出来了。
“那边好多人,是在干什么啊?”查尔斯指着栈道的尽头,问我们说。
“那边应该就是全透明的观景台吧,不是什么网红打卡点吗。”我解释说。
“哇,那不是就像飞在天上一样嘛,”查尔斯兴奋地笑了,“走,小明,我们去看看。”
等我们走到那边,看见观景台并不大,而且有人数限制,于是夏侯子虚就干脆到边上坐着等我们了。
“陪你们走了一天,我累了。”他说着,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的样子和隔壁安全员大爷简直神似。方朝看他走开了,倒也没心思陪我们,乖巧地守在夏侯子虚身边。讲到底,真正对观景台好奇的只有我和查尔斯两个小朋友罢了。由于地板也是透明的玻璃,我们上去需要穿鞋套。至于查尔斯的轮椅,安全员大爷十分好心地为他铺了层地毯。
“脚下其实也是著名景点,长江和嘉陵江两江交汇的地方,被热心群众戏称为鸳鸯锅。但是晚上看不清楚。”我一面给查尔斯介绍着,一面向远方眺望。不得不说,在这里建空中街市的人正是个人才。朝天门码头地理位置优越,在俯瞰江景的同时还能欣赏万家灯火通明,一派繁华。
我趴在栏杆上给连浅歌发视频,拍了好几遍终于满意了,洋洋得意地按下发送键,等了半天,只等来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咦我手机怎么没网络了?”
我疑惑着,仔细看了手机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标识,发现我两张卡都是2G网。应该不是我欠费了。准是基站出故障了吧。
“怎么啦?”我背后响起查尔斯的声音。
“我手机没网了,你的有没有啊?你是不是移动的?”
我转过头,惊愕得差点跌倒在地。因为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就在我的身后,那个柔弱的少年,静悄悄地站在那里。
“查尔斯,你的腿……”
我喃喃着,心里还在安慰自己说,他的腿不是站不起来,而是不能久站而已。没有什么不合常理的。但四周越来越黯淡的灯火却啪啪地打着我的脸。
——就像在学校的那天晚上一样!灰白的迷雾包围了我们,无关人等全部消失,就连夏侯子虚和方朝都不在了。观景台上独留我一人,可真的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诶,秦夕铭。”查尔斯脸上的温和变得有些虚伪起来,“站在这里,你是不是能想起点什么?”
“我?我没有……”我强装镇静,“啊,所以这又是怎么了啊,查尔斯?”
“这是个结界。”
“结界……等等,这是什么鬼……魔法?不会吧……”
“早就跟你说了啊。这就是魔法。”
他诡异地笑着,祖母绿色的眼睛不再清澈,
“你不要害怕。你的力量,比我、比夏侯子虚都要强大得多。我来找你,正是为了解放你的力量。我会让你回想起那些术式、那些阵法,那些你最擅长最精通的东西,这样一来,你就能——重获新生!”
黑色的瘴气如扭曲的蠕虫般爬上他的眼角,侵蚀了他明媚的双眼,指尖渗出肮脏的污泥,摇摇晃晃地,竟然在空中汇集成了一只面目狰狞的、黑猫的模样。与此同时,他的眼白变成反人类的黑色,却还是温和地笑着,张开双臂,好像要跟我拥抱似的。我已经退到观景台的最角落上了,退无可退,心中一万句懊悔:
我还一直提防着夏侯子虚呢!到头来,查尔斯才是真正的恶鬼!
“你你你……先不要过来!把话说清楚!怎么让我想起啊?” 我抓着栏杆的手全是冷汗。
我面前的恶鬼咧嘴笑了。
“很简单的。”他说,“Trust me. I’ll free you ,I promise.”
“不是啊,你到底要干嘛啊!”
他不再与我交谈,嗤嗤笑着抬起右手,我知道接下来肯定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所以我想都不想,既然无路可退,不如直接朝他身上撞过去。谁能想到,他这时候左手轻轻一挥,我整个人腾空而起,就像是个玩具小人被谁拿在手里一样动弹不得。
当他右手的拳头合拢,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我背后炸响,我就知道我完蛋了。我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绝望地看见观景台的一角已经完全碎裂,凛冽的寒风吹掉了我的礼帽——
我掉下去了。
涛涛的江水张开血盆大口,在我生命的尽头,等待着我的到来。
我什么都没了。我感到我只是一句空壳。我失去了一切,就连我的生命也没办法留住。
只有他还在我身边。是他把我推下悬崖的。他曾是我的爱人,笑容是那样明媚。
就这样结束了吧。
我闭上眼睛。我将坠入河川中,汹涌的浪涛会将我撕成碎片。
这将是最后的苦难。在这之后,我将重获新生。如此,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对吗,查尔斯?
或是说,我的丈夫,伯纳德·伊斯克罗勒?
*第一章*
苦难降临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