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黄昏消散的时候,那个乌萨斯少女再次消失。

她每次都会这样无声无息,而我每次都不会有时间去思考她是如何离开。

那些细微的晶体,开始腐蚀我的大脑,每天黄昏消散的时候,会让一切美好崩塌的刺骨疼痛会准时出现。

而我已经习惯了。

不如说我会强迫自己带着这刺痛走到诊室。只有这样我才能明白,这里所有的美好,终有一天会结束。

诊室里灰白色的灯光下。

我看着细长的针管刺入我的皮肤,痛苦消散的同时,困倦会笼罩我直到第二天的黎明。

在我第一次因为这痛苦庞大到了无法忍受的境地时,他们要给我注射镇静剂。

我没有信任他们。医生要杀死人,只需要一剂药品,没有痛苦,不再呼吸。

但我必须活下去。

我打开了伸过来的白色双手,在灰暗的灯光下大声嘶吼,借助着狂涌起来的疼痛掀翻了房间里珍贵的器具。

赫拉格来制止我。他几乎一个人就把我死死钳制,让他们重新准备镇静剂。

恍惚如梦境一般的世界中,我已经分不清划过嘴角的是泪水还是鲜血,我对着那个曾经的士兵,曾经的将军,说出了我能想到的一切词汇。

我辱骂他,诅咒他,告诉他我会活下去,告诉他我永远不会被击垮,告诉他我不会让任何人杀死我。

九岁那年的黄昏,当我从废墟里爬出,在面前血红色的断壁残垣中,找到我父母尸体的时候。

我立下誓言,我会活下去。

我会让那些从天空落下的铁皮火焰看着,会让那些发动战争的行尸走肉看着,会让目睹了一切却无动于衷的天主看着。

我会活下去。活到这个赤红且腐朽的世界崩塌的那一天。

怪物,血兽,杀人魔。

这些词语撕裂声带,刺穿牙齿,在那间灰白的诊室里回响。

扣紧我的力量开始松减。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在低微颤抖,第一次发现他的伪装,第一次发现,他原来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脆弱孩子。

那也是我第一次发现,我原来还是会对说出口的恶毒话语感到后悔。

——

第二天,没有晨曦。

赫拉格来到我的病床前,用他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字迹。

卡茵-司林塔——刻在他那只陈旧钢笔上的名字,诊所里大概不会有人知道那到底是谁,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我也不会发问。

大概也不过是一个不想遗忘的已故之人。

他收起钢笔,将笔记本上写好的文字轻轻放到我面前。

乌萨斯对感染者的怒火,已经燃烧了大半个国土,阿撒兹勒所有的物资都不好获取。

镇静剂的储量,也已经接近尾声。

而诊所里唯一一个必须依赖镇静剂才能活下去的人,只有我一个。

阿撒兹勒的医生,想要在今天晚上给我做一场手术。

——让我的死亡变为他们努力之后的无奈。

[我会出去拿来药物。]

他仅仅写出一句话,让我选择。

他想要知道,这些天之后,我想要活下去的誓言,是否会改变。

我抬起头看向他平静的淡金色眼眸,良久。

他转身离去。

黄昏到来的时候,天空下起了雨。

他依旧和我在没有盛光照耀下的花海前坐了很久,依旧留下那一块小小的糖果,在雨幕到来之前提起他的长刀,开着黑色的汽车驶离我的视线。

这一天,乌萨斯少女没有出现。

黄昏结束的时候,雨水已经浸入了我的骨肉,那些坚冷的源石开始在我脑中刺动。

一直负责我的护士出来劝我回去,她告诉我镇静剂还剩下最后一针。

我拒绝了。

雨水将那些花瓣击碎在泥土里,我曾经想过,或许就在黄昏到来之前的花海中死去,会更加轻松。

但现在,这片天空碾碎了我的花海,让雨水唤醒我自己在这花园中的昏沉梦境,让来自他们的刺骨疼痛提醒我,这片花海,永远只属于阿撒兹勒,永远只属于可以活下去的人。

而不属于一个满身罪恶的将死之人。

为了活下去,我变成了小偷,骗子,甚至会抢劫那些比我更加软弱的人。

我做了所有我可以做到的事情,为了一包糖果敲碎窗户,为了一条面包欺骗良善,为了一块骨肉和猛兽相争。

我过去的一切,在我第一天见到赫拉格时,便向他全部和盘托出。

他告诉我,阿撒兹勒会守护的,是我在七年前的黄昏那天,决定要活下去的誓言。

结晶腐蚀掉了我残余的所有理智。

死寂的暴雨中,黑暗开始吞噬我仅存的最后一丝信念,顶端的痛苦已经超越了一切经历的过往,我突然觉的这样的死亡或许比和煦暖风的故去更加适合我。

他说过无论过往如何,人死后都会前去天堂。

我不会。

我会缓缓向下坠落。

——

灰暗中,我最后睁开的双眼,看见他身侧正被雨水洗褪的血液,看见他曾经一尘不染的衣物被暴雨冲刷,看见他金色眼眸中的愤怒与焦急。

他半蹲下身躯到与我平行,张开的口齿停滞,仿佛失去了纸笔就不知该如何和我交流。

我向前倾斜,在暴雨的夜幕下,倒进他的双臂。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不再抑制狂涌出的酸涩液体,在黄昏誓言之后第一次,无法抑制的,哭的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他把我抱上诊室的病床,唤来医生。

在镇静剂流入血管的时候,我张开口。

我说,我想死在那片黄昏下的花海里。

我看着他,直到困倦将我的双目紧紧闭合。

他没有做出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