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告别了逃亡者,我耳机联系了老大那里提醒他一下政府军已经来了。对方回应我说早发现了这事,就是经由他报告后才会有整合运动的人过来清场,现在自己正在大楼中高层躲避。还叫我早点离开,这里总归不安全了。我犹豫了一会儿,把刚刚小姑娘的事瞒了下来。
三躲两避,走几步向外面开一枪,我就这么慢慢挪到了写字楼二楼位置,准备再向外放一枪就跑路。事后回想起来时我觉得自己可能不该这么做。
就在写字楼最后一个狙击点上我看见了洛雷登,不在狙击点里趴着开枪,而是跑到交战位置,拿着刀剑跟敌人对砍,刀尖闪烁放出法术的光芒,源石在脸颊上疯长。
我脑袋“嗡”地一响,突然想起洛雷登曾说过的一句话。
“我以前待的那个队,狙击三枪中动靶说出去都是丢脸的。”
是啊,他三枪中动靶,按理说应该在原来的队毫无地位。
但如果他本来就不是狙击手呢?如果他和那个拉格一样都来自混合部队而他是里面的近战队员呢?
他打架那么厉害,连双刀队都被一个个打服了,而他做一个狙击手只是为了抑制每次战斗时都不断加重的病情……
“洛雷登!!!!!!!”拼尽全身力气大吼,我从 高空混着雪花一跃而下,接近地面时绽开法术,准备瞬移到敌人之中,那一瞬间一支长箭没入我肩膀里,疼痛和冲击使身形一顿,我连滚带爬地从落脚点出来,却已经和洛雷登差了几十米的位置,几个敌人瞬间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连瞬移都不管用。
我心里焦急,拔出刚刚搜到的短剑就往上冲,几招来回就封了第一个人的喉,这样一点一点硬生生破开一条路来。
一阵寒意忽而窜上脊背。
我抬头望去,暴风雪中十几个敌方术士不知何时借着我们视野缩小的机会站在了制高点,低声呢喃起古老的咒语,雷电在手中酝酿。
这次他们没给我机会喊出来。
我看见蓝紫色电光轰开了居民楼和写字楼的墙体,沿着裂纹包裹住整栋建筑,而楼房向我们的主力军所在地倾斜过去,上百吨砖石裹挟着高压电砸在整合运动方内,嗤地一声,焦臭味蔓延开来。
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而后模模糊糊意识到老大和艾瑞克还在楼里。
我大概是打开了对讲耳机吼叫老大和艾瑞克,但没有回应,没有回应,耳机对面是一片杂音,随后是一声巨响,最后回归平静。还有敌人冲上来要攻击我,还要乘胜追击。
我大口喘着气,怒火在心底腾起,大概是从那一刻起我的记忆就模糊了。我挥着刀,不顾天灾对身体的伤害一路瞬移,却是为了更快速的屠杀。敌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一片片倒下,再也站不起来,我想这帮人为什么怎么弱啊,为什么这么弱还若无其事地嘲笑我们压迫我们屠杀我们啊,为什么这么弱还能肆无忌惮地宣传说感染者根本不该存在啊,为什么啊!
告诉我啊!告诉我啊!
我爆出无声的嘶吼,留下干涸的眼泪,而此刻一个念头突然占据了内心,并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让人恐慌。
别让洛雷登和迈斯也……别让他们俩也……
我转变动作,重新开始试图开出一条道来,但对面的术士开始了新一轮攻击,冰雪凝着寒意向我们袭来。我不管不顾闷头向前冲,决定硬抗下一轮。
此时热流在我面前炸开,一个人影伫立于爆炸之后。
尖锐挺直的漆黑双角。
灰白泛光的及肩卷发。
繁琐华丽的过膝礼服。
以及系在左臂上,风雪中上下翻飞的红色袖章。
天空暗沉,暴风雪在耳畔哭号,寒意割开皮肤渗入骨髓,仿佛儿时那场让人即将死去的风雪卷席而来。
光芒只吞噬了她的衣料边缘,黑暗中闪烁出几枚橘红,纤细苍白的右手微微上扬,伸向寒夜里,炽热的火炎掺杂着霜,如同雪花般从指缝间飘落。
“塔露拉,是塔露拉!”人群中有人欢呼,“增援来了!”我反应过来她便是整合运动的实际领袖,在病重的现任领袖死去后,她即将领导整个组织。
塔露拉漠然望向我和我周围堆积如山的尸体,冲我微微颔首。“那些在前线战斗的人都没有被波及,”她开口,声音却与方才的法术相反,冷厉又清冽,“有术士专门保护他们。”
她微微侧身,让开一条路,仿佛在告诉我快去吧。我愣了愣,向她道一声谢,赶忙赶去洛雷登身边。
洛雷登几乎全身都被源石覆盖住,无力地倒在地上喘着气。我小心翼翼把他扶起,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听他颤颤巍巍地喊我名字问话。
“我们……我们赢了吗?”那些源石在他的嘴部蠕动磕碰,嘎达嘎达响。
“……赢了,洛雷登。”我从嗓子中挤出一句,“增援来了,塔露拉也来了。”
他餍足地眯起眼睛笑了,抖着手示意我去掏他腰侧的枪:“我快死了……你……明白我啥意思吧……”
他双手裹住我的手让我握着枪指向他心脏,我拼命摇头,眼泪一颗颗砸下来:“我不明白……这没用……”
“要相信绝望,阿释,”洛雷登忽然有些认真地看向我,“相信黑暗,相信那些黑暗一定会带来黎明——也相信在黑暗中呼唤阳光的人。”
因为我们向死而生。
他的手指长满了源石,扣不了扳机,现在我是唯一一个能这么做的人。
而我闭上了眼睛,听见身前的枪响,感到后坐力把我推开。
“其他的战士只需要学会如何杀死敌人,而整合运动……我们是更可悲的一群人,还要学会如何杀死队友,”塔露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身后,“讽刺的是,整合运动正是为了避免这一点而存在的。”
我知道她正望着我:“你的身体机动性和战斗天赋都很高,也有一定战略眼光和人际交往能力,愿意进入整合运动高层吗?”
“这有用吗?”我头也不回地问,“去战斗,去以卵击石,最后什么都不剩,这有用吗?”
背后沉寂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回答声。
“所有的光终将熄灭,但我们依旧于黑暗里扬起火焰,这便是整合运动存在的全部意义。”
我回头去看她,领袖眼中的光芒胜过一切燎原之火。
“刚刚医疗部队告诉我,你的队友迈斯被救回来了。”她说着,看到我亮起的双眼,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释……”我张张嘴,本能想报出那个老大起的、原本存在于小队里的名字,代表着家、爱和温暖的名字,可仔细想想,我现在哪里还有家、爱和温暖呢。
我想我要复仇,向那些弱小却自以为是主人的人们复仇。
于是我抬眼:“弑君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