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降至》

4.

——你能带我回家吗?

三天后,龙门贫民窟。

“星熊,报告下你那边的情况。”陈轻声对着无线对讲机说。

很快的,对讲机那边传来星熊的声音:“我这边一切就绪。”

“好,按原计划执行。”

“明白。”

陈将对讲机塞回衣服的口袋里,一双血红的眸子用注视猎物般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式建筑物,那是龙门贫民窟最常见的出租屋,要是陈没记错的话,在这里住上一个月只需一百龙门币,对于流离失所的贫民或者无职业者来说算是最好的选择。

陈又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型的电子表,上面显示的时间以秒为最小单位变化着,陈的小队负责前门的突袭,而星熊带领的队伍则负责从后门包抄,为了防止有人跳窗逃跑陈已经安排了一些狙击人员前往高台待命,还有悄然潜入建筑物顶层的突袭小队,等时间一到他们就会从各个窗口突破进去。

看似风平浪静的贫民窟即将上演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陈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要是能够在近卫局没有任何伤亡的情况下捉住主谋的话那再好不过了,陈知道这个想法很单纯也不切实际,但她无论如何都想减轻我方的伤亡,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谁都不应该牺牲,谁都不应该在此结束人生。

陈盯着电子表,还有半分钟的时间就到行动时间,这场闹剧说不定可以就此结束了。陈希望如此,但现实往往不会令人如愿,她的眼睛一下都没有眨过,此次行动必须精确到以秒为单位,否则敌人随时可能借机逃跑或者反击。

三秒。

两秒。

一秒!

“行动!”

陈一声令下,后门也同时响起了动静,陈和星熊的小队从前后两个门突入,每一步的行动都按照陈和星熊讨论出来的计划稳步执行着,整个过程几乎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然而仅仅是这短暂的一分钟让陈感到紧张无比,等到他们将建筑物内所有的嫌疑人都一网打尽后陈才勉强松了口气。

被捆绑起来的嫌疑人一排排地跪在地上,大部分都面如死灰,只有小部分仍旧沉浸在惊讶之中无法回神。

“老陈,我和外面的警员确认过了,没有人逃跑。”星熊说道。

陈点了下头:“嗯,看来在这里的就是全部了。”她说完便随机抓起了一个嫌疑人的领子拎起来,吼道:“说!你们的头目是谁?!他现在在哪儿?!”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星熊在一旁补充道。

“别!别杀我!阿Sir!”那个被抓起来的嫌疑人惊恐地看着陈手中反着寒光的刀,“我说!我都说!是,是劳森!就是脸上有刀疤的男人!他也被你们抓起来了!别杀我啊!”

“有刀疤的……”陈松开面前的嫌疑人,随即又将刀尖指向另一名嫌疑人的鼻子:“我问你,他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被用刀指着的嫌疑人重重地点头道:“是,是……!”

陈将刀收回,道:“星熊。”

“是。”不用陈明说星熊也知道该做什么,她从人群中将那唯一一个脸上带刀疤的黑发男人提了起来,然后带到陈的面前:“那些家伙说的应该就是他了。”

“你就是劳森?”陈打量着刀疤男人问道。

被称为劳森的男人低着脑袋,有气无力道:“是……”

“接下来我问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陈皱紧眉头说道,“要是发现你有一句是撒谎的话,就别怪我们近卫局不客气。”

“嗯。”劳森应道。

陈问道:“首先,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劳森咬了咬下唇,道:“贫民窟的感染者。”

陈挑眉道:“什么意思?”

“阿Sir,在我的裤子口袋里有一把钥匙,那是用来打开地下室门的,我们把那些龙门的感染者抓过来后就会关进地下室里。”

劳森之所以愿意坦白得那么详细可能是想着减刑,陈虽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无法百分百的信任他的话,陈随即用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的警员,警员在搜了一遍劳森的身后他果然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把略带锈迹的钥匙。

这时,负责检查现场的一名警员也跑过来对陈道:“我们发现了一个疑似地下室的入口。”

星熊确信道:“看来他说的不假。”

“我还有问题没问完,”陈说,“你们把感染者抓来做什么?”

“这还用问吗?”劳森稍稍动了下被绑得酸痛的身子,“当然是把他们卖掉了。”

陈略带吃惊地追问道:“卖掉?卖给谁?”

“各种各样的人,只要愿意出合适的价钱我们都会卖,”劳森耸了耸肩膀,“想必Sir你应该听说过哥伦比亚的一些实验机构吧,那帮人为了研究矿石病和源石技艺每年都要进行无数的实验,对感染者的身体可谓是如饥似渴,感染程度越深给的钱就越多,而且只要活的,本地医院里抬出来的死人他们可不感兴趣。”

陈和星熊听到劳森的描述后都不禁倒吸了口凉气,陈默默地捏紧了手里的刀柄,神色严肃道:“继续。”

“还有乌萨斯的某些有收藏癖的贵族,但也不仅限于收藏家,这点我就不用明说了吧?”

“以及负责源石交易的家伙们也是我们的老客户,那帮家伙经常会派人出入‘天灾’降临过的地区来采集源石,但是无论是人力费还是防护装备都贵得夸张,万一雇的人不幸染上矿石病还要付上一大笔的医药费,那可是天文数字。所以他们就会买下这些没有任何生存价值的感染者去替他们卖命。”

劳森一口气叙述完这么多东西感到有些疲惫,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露出谄媚的笑容:“差不多就是这些了,阿Sir,我都说了这么多了,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跟法官说说情,让我被判刑的时候……”

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够了!”

星熊光看她的表情就感觉到了不对劲:“老陈……”

“这件事,你们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陈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也休想脱罪,最后的问题,是谁指使你们这么做的?还有谁参与进来了?能和各地的人联系,没有强大的情报网和广泛的人际关系是做不到的吧?恐怕是有中介或者接头人吧?”

“Sir!”劳森惊恐地想要冲上去说些什么,星熊见状抬脚猛地踢了下他的膝盖窝,劳森吃痛地倒在地上,他的整个身子着地面,五官因剧烈的疼痛而扭曲起来:“阿Sir……我求求你了……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些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们只是个小组织……没有什么幕后指使,真的……”劳森说着说着眼泪流满了整张脸,说到最后他甚至哽咽起来,身体一下一下地抽搐起来。

陈不屑地哼道:“是不是真的还要等近卫局把整件事查清楚了再说。”

“喂,我问你。”星熊来到劳森身旁,“你都已经被抓了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掩护幕后主使?难道说你还有什么把柄在幕后主使手上?”

“我……我……”劳森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话,到最后他干脆紧紧地闭上嘴巴不再发声。

“不肯说吗?”陈咂了下舌,“算了,反正到时顺藤摸瓜总能找到,星熊,带上几个人跟我来。”

“是。”

陈用警员搜到的钥匙顺利地打开了地下室的门,一股浓烈的霉菌味混合着令人作呕的臭气从里头传来,陈和星熊都不由得拧了拧眉用手捂住口鼻,她们顺着通往下面的台阶一路来到地下室本体,而这里,与其说是室,还不如说是监狱。

昏暗潮湿的地下,中间的过道最多只能通过两个人,两排都是用结实的铁栅栏隔离,在走近后还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和鼾声,很显然,陈和星熊的出现让里头被关着的感染者都很是吃惊,他们个个瞪大了眼睛从“笼子”里看着身穿警服的一行人。

“没想到境况比我想象的还要不堪……”星熊喃喃道,“不过,他们也算是幸运的吧?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们算是得救了。”

“不,不止是他们。”走到尽头后陈转身对星熊说,“还有其他的感染者没被释放出来,在我们还不知道的地方,这件案子还没有结束。”

“也是。”星熊撇了一眼左边笼子里的感染者,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面黄肌瘦的模样,光从五官上根本分辨不清他们的样子,蹲坐在墙边的感染者们脸上尽是绝望之色,眼神晦暗无光,星熊不忍再看下去,只能将视线继续集中在陈的身上。

就在星熊移过视线的那一刻,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她们的耳边响起:

“大姐姐。”

“嗯?”两人的注意力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一旁的笼子内,只见一个瘦弱的银发小女孩双手抓着铁栅栏仰视着她们。

那是监狱里极为少数的尚还亮着一点光芒的眸子,陈在看到女孩后不禁一愣,记忆中的一个人与小女孩的样子在这一瞬间重合了起来。

小女孩从破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然后缓缓地将纤细的手臂伸出铁栅栏,她将手掌打开,满是泥泞的手心上赫然出现了一枚还未拆过的粉色糖果,她张了张苍白的嘴唇,用祈求的语气对陈道:

“这是我最后一颗糖。”

“你能带我回家吗?”

陈顿时感到有些不知所措,她的两条手臂垂在身子两侧,一时不知该接过糖果还是不接,陈稍稍抬起头,她这才发现笼子里的感染者们的眼神虽然都带着恐惧与不安,但也有一丝期待,期望着陈的出现能够让他们脱离苦海,就如小女孩所说的,他们只是想回家。

家里或许有正在焦急地等待他们回归的家人,或者是陪伴已久的宠物和朋友等等,矿石病不仅无情地剥夺了他们的生命,甚至还毁掉了他们的未来。

陈的右手臂颤了下,她在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的前提下拿起了小女孩手中的糖果,然后说出了让她自己都震惊不已的话:

“好。”

6.

——最终,这声音也泯灭在了火海之中。

陈从地下室出来的时候手心里还捏着那颗糖果。

原本,她以为这只是一起非感染者对感染者的暴行,可问题却远远超出她的想象,这种人口贩卖往往牵扯到巨大的利益链,可能还会有政府的人参与其中,调查起来障碍重重,如果换做是一般的警员可能早已放弃草草结案,但陈不一样,她执行的意志异常坚定,不容动摇。

两人在走出地下室后一名警员走来向她们报告道:“我们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了一台电脑,而且发现这台电脑里有一条加密的网络通讯信号,推测嫌疑人就是用这台电脑与其他分支组织或者幕后指使进行联系。”

陈道:“果然有特殊的通讯手段,立马联系专家过来,看看能不能查到联系对象的IP。”

“Yes,Sir。”

陈来到被捆绑在地上的劳森面前,刀尖直指他的脖颈,她目露凶光,威胁道:“快说,密码是什么?”

“我就知道……”劳森咬牙道,“你们迟早会发现电脑……”

“说!密码到底是什么?!”陈大声质问道。

劳森冷笑一声,道:“阿Sir……你以为我就没料到过会有今天吗?”

“什么?”陈顿了下。

星熊提醒道:“老陈,你小心点,这家伙有些不对劲。”

“我的家人被他们抓住了。”劳森说,“所以我不得不替他们卖命,他们要是发现了通讯网暴露肯定会一口咬定是我泄的密,到时候哪怕我逃到天涯海角他们也不会放过我,而且我的家人也会被他们……”

劳森说完后疲倦地阖上了眼,他道:“你们以为,地下室里只有那些感染者吗?”

“难道说……“星熊敏锐的第六感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直到她看见了劳森脖颈上的那一点熟悉的黑色结晶,星熊连忙回头冲陈吼道:”老陈!快!组织撤退!就要来不及了!”

“什……”

然而还没等陈及时反应过来爆炸声已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嗡嗡作响的耳鸣和骤然飙升的高温,陈被突如其来的爆炸震飞到两米开外,还好她及时用双臂护住了脑部,否则被源石结晶贯穿的一定是她的脑袋,陈垂下被源石弄伤的双臂,星熊的般若挡在她的眼前,而星熊本人则用一只手臂举着般若掩护了两人才缓解了爆炸随之带来的冲击力和火焰。

星熊的额头被源石碎片划伤,满脸是血,她急忙道:“老陈!你没事吧?!”

“怎么会……”陈不可置信地看着般若后头的光景,建筑物在一瞬间化作了一片火海,其他警员们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到处是跑动的火人,还有被烧焦的尸体。

星熊捂住口鼻,对陈道:“老陈!我们快撤!这里的氧气快要被烧完了!”

“等,等一下……!”陈推开般若,想要往火海里冲去,星熊赶忙将她拉了回来:“老陈!你做什么?!”

陈挣扎了两下想要挣脱星熊的手,万分焦急道:“我答应过她……!”

我答应过那个孩子,要带她回家。

我答应过那些感染者,要救他们出去。

我答应过怀尔德,要还他一个公道。

眼前的画面与几年前所发生的一切重叠,接连炸裂的金色火光中,陈歇撕心裂腹地呐喊道:

“救她……!谁来救救她!”

然而愤怒的怒吼渐渐地变作了无助的哭泣。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

星熊依稀记得,陈在最后拼尽所有的力气喊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塔露拉——!”

最终,这声音也泯灭在了火海之中。

7.

“唔……”

陈感觉脑袋里像是有一把锋锐的钢刀在乱搅,令她疼痛不已,迷糊的意识像是浸入了虚无里,她无法思考多余的东西,却有记忆浮现出来,就跟播放电影一样回放着,看似像走马灯,实际上感知到痛楚的陈知道,她还没有死。

等到陈真正张开眼时,星熊的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在看到陈睁眼后星熊才松了口气,她关切地问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星熊……”陈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她想起来了,她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对方的自爆给震晕过去了,此刻她应该是躺在医院里,身上紧紧缠着的绷带和鼻间萦绕的消毒水味证明了这一点。

星熊在陈的眼前竖起三根手指,问道:“这是几?”

陈虚弱地开口道:“三……”

“嗯,看来脑子没受重伤。”星熊将身子靠在椅背上,道:“你当时单枪匹马地想要去救人真是吓死我了,要不是我拉着你你是不是真的会冲进去?”

“我……”陈回忆起来了,她的确有做过这种事,陈顿时感到惭愧无比,道:“对不起……星熊。我那时太莽撞了。”

“哎。”星熊叹了一声,“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性命最要紧,希望老陈你下次能把自身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嗯。”

两人沉默了须臾,星熊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老陈,有样东西我要给你。”

陈努力从床上坐起来,她强忍着伤口的阵痛坐直,侧头看着星熊:“是什么?”

“这个。”星熊拉过陈的一只手将一样东西塞进她的手掌里,陈定睛看去,发现是一颗粉色的糖果,“在你的外套里找到的。”星熊道。

“谢谢。”陈将糖果攥牢,另一只手敷在握紧的右手上,双手贴在胸口前,她垂下头,哀痛地吸了口气,沉声道:“但是……我没能救他们……明明答应过那孩子……可我没能做到……要是,要是当时计划得再周密一点的话,是不是结局就能有所不同了……”

“这不是你的错,老陈。”星熊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怎么说呢……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那个叫劳森的家伙,他说他的家人在幕后指使的手里,他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吧?这和计划没有关系,谁都不能预料到未来会发生什么事。”

陈兀自悲伤,星熊在心里默默叹气,知道她又沉浸到自己的小世界里去了,星熊故意岔开话题道:“老陈你饿不?要不咱们叫点外卖吃?”

片刻过后,陈才开口回应了她:“好。”

“想吃什么?”星熊问。

“和你一样好了。”

“行。”星熊点点头。

陈的心情这才稍稍放松了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怅然,然后慢慢地剥开糖衣露出里面早已融得乱七八糟的糖果本身,忽然,陈的瞳孔猛然缩小,她惊叫道:“星熊!”

正要拨号码点外卖的星熊停了下来:“怎么了?”

“快看这个!”陈将糖衣展示给星熊看,后者眯起眼仔细地观察起来,然后星熊的反应也和陈一样,她不可思议道:“这,这是……!”

“是数字。”陈双手捏着糖衣的两侧,她将糖衣举过脑袋昂头细看,粉色的糖衣上用血写着一组清晰可鉴的数字,“这组数字,一定有着什么含义。”

“那老陈你认为是什么?”星熊问。

“可能是坐标,也有可能是他们通讯网络的密码。”陈说着眼眸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之光,“我有预感,这组数字会成为破案的关键。”

“看来是有人料到了会发展成这样所以故意写在糖衣上,然后让小女孩转交给你。”星熊推测道,“要是真的有帮助的话,那么说明老天爷还是眷顾咱们的。”

“事不宜迟,星熊,你把这个转交到特案组手里,让他们尽快破解这组数字。”陈说完将糖衣递到了星熊的手中,“越快越好。”她叮嘱道。

“你放心,我会二十四小时盯着他们的。”星熊无奈地笑着接过了糖衣,“老陈你就好好养伤,等数字破译出来后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的。”

“嗯,麻烦你了,事关重大,我是不会就此罢休的。”陈捏紧了两只拳头,她暗暗发誓一定要一雪前耻,让那些犯罪者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以告慰那些逝去的无辜之人和同伴。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