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将至》
1.
——她是新来的,多关照点。魏彦吾指着陈说。
“陈,性别女,二十四岁,出生地龙门,毕业于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院,模拟战成绩和笔试成绩均是满分……”
诗怀雅一手拿着资料表,另一只手肘撑着办公椅的把手,漫不经心地用祖母绿的瞳孔浏览着资料表上的文字,办公室内飘散着一股咖啡特有的浓醇香味,诗怀雅办公桌上纹花的咖啡杯陈在维多利亚时见过,陈记得很清楚,与其说是茶具,倒不如说是收藏品来得更为贴切。由此,陈能大致推测出这位“诗小姐”的家庭背景。
“很优秀嘛。”诗怀雅坐正了身子,一手捏住咖啡杯的把手小酌了口,一双锐利的绿色眼眸在面前的这位新人身上打量着,她接着问道:“有其他的实战经验吗?”
陈毫不迟疑地开口:“施小姐,我认为资料表上已经写了所有你想要的答案。”
诗怀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下,她尽量保持着前辈应有的沉稳,耐着性子道:“我问的是‘其他的’实战经验,陈小姐。也就是说我想知道你除了在维多利亚皇家近卫学院学到的东西外,是否还有其他的参战经验,这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陈虽然听出了诗怀雅语气中的忍耐,但她依旧面不改色,道:“并没有。”
听到答复后诗怀雅不屑地哼出声来,她在内心鄙夷,为什么魏彦吾会如此看重一个刚毕业出来的新人,不过细想过后,诗怀雅还是决定保持着耐心去和陈好好沟通,或许今后诗怀雅真的能在陈的身上找到与众不同之处。
“那这样好了,”诗怀雅放下资料表和咖啡杯,对陈道:“我先把你编进防卫巡逻组,至于薪水和升职之类的问题要看你这段时间在巡逻组的表现,你觉得如何?”
“我有个问题。”陈道。
“说。”
“关于您所指的‘这段时间’,请问具体是多久?”陈并不想屈身于巡逻组,虽然她知道一般新人都会直接被编入防卫实习组中,这种能直接进入正式防卫组的机会并不多,但陈还是固执己见,她不想等太久,也等不了太久。
“这个啊。”诗怀雅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双指捏着下巴,她思索了半晌,答道:“那就两个月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真是难搞的新人。诗怀雅不快地心想,但她不得不给陈一个具体的数字,否则她的威信就会降低,就诗怀雅之前的经验来讲,她所接触过的大部分新人很多都不会像陈这般问这问那,完全就是一副任意派遣的顺从模样,毕竟能进入龙门近卫局工作是一份不可多得的机会。
“不,没有了,感谢您的耐心答复,施小姐。”
“碰!”诗怀雅将刚拿起的咖啡杯砸在了办公桌上,脸色极其难看:“申明一下,我不姓施,诗怀雅只是我的代号,给我记好了,新人……!”
陈的语气毫无波澜:“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屁。诗怀雅抽纸巾擦桌子上的咖啡液体时在心里咒骂道,如果不是魏彦吾给自己的压力,诗怀雅恨不能将陈调到后勤组去,至少上前线时不怎么会见到陈,不,诗怀雅最好再也不要见到这令人火大的龙族。
俗话说,每个人的人生中都会遇到一个宿敌,而宿敌出现的那一刻,就是灾厄开始的时候。诗怀雅隐约有这种不好的预感,她脱下被咖啡弄脏的外套,心想自己与陈虽说还称不上宿敌,但光是灾厄一词就很符合了。
“陈小姐。”诗怀雅道,“需要我给你一个忠告吗?”
“洗耳恭听。”陈说。
诗怀雅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大善人,在被激怒后还能给新人提建议,不过她的目的并不是出于行善,而是别有用心。
“实战经验欠缺可以弥补,”诗怀雅站起来将昂贵的名牌外套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随后侧目看向陈,祖母绿的眸中带着警示的意味:“但有些事情,若是不去尝试接触,而是选择逃避的话,我建议你还是离开近卫局的好。”
闻言,陈阖上眼,她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两秒后她睁开血色的眸子,一抹坚毅的光从她的眸中一闪而过,陈道:“感谢您的忠告,不过我早已有所准备。”
“哼,是吗?那再好不过了。”真是喜欢自作聪明。诗怀雅心想,她对于陈是半信半疑的,信是出于陈拔尖的成绩,疑是出于对于陈的傲慢与自大,诗怀雅走到办公桌前拉开第一格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系绳的工作卡,她将工作卡滑到办公桌的另一头,道:“给。”
陈走过去,拿起工作卡扫了眼上头的信息,确认无误后戴在了脖子上。
即使诗怀雅有一万个不情愿,但她仍然要保持应有的仪式感,只见她伸出右手做了个想要握手的礼仪性姿势,面带讥讽的笑容道:
“欢迎加入龙门近卫局,陈。”
陈看了眼诗怀雅伸出的手,然后抬眸看向诗怀雅,伸出左手与她相握:“嗯。”
2.
——她救了我们,她是英雄。人民指着陈说。
一年后。
“我说,老陈。”
绿色长发的女性看着坐在身旁专心致志研究简报的人,她叹息一声,伸出一只手挡住了陈的视线,“在车上看这种东西可不好。”
陈咂了下舌,推开名为星熊的人的手,侧过头皱起眉头,道:“那你觉得什么时候看合适?等到犯人引爆了那一整间仓库的化学药品再看?”
星熊哈哈了两声,拍着陈的肩膀道:“你不都听过现场人员发来的通讯了吗?简报不出意外也是一个内容,要我说,老陈你神经实在是过于紧绷了。”
陈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放下手中的简报,挠了下头,喃喃道:“是吗?”
星熊点点头:“我知道,事出突然,你会紧张是应该的,不过状态也很重要,在车上耗费不必要的精力对接下来的战斗没有半点好处。”
“你说得对。”陈将身子靠在车椅背上,她举起手中的简报拍在脸上,叹气道:“不过这次的案件,我总觉得和以前所遇到的不太一样……”
星熊一怔,道:“难道老陈你看出了别的端倪?”
“不,不一定,”陈拿起脸上的简报重新瞄了一眼,道:“也有可能真的如你所说,我是有点神经过于紧绷了。”
“老陈。”
“怎么了?”
星熊用戴着防护手套的手去触摸车窗,她稍稍抬头,只见窗外的天空乌云密布,透明的雨滴打在车窗上,雨水在窗上汇流成了一道道错综复杂的水痕,外头的风景线变得模糊不清,星熊回头对陈道:“下雨了。”
“最近的天气总是反复无常。”陈随口应道,“快到目的地了吧?星熊,准备一下。”
星熊将手从车窗上放下,“是。”
两人从警车上下来时雨势已经变为了倾盆大雨的级别,星熊和陈因此不得不披上警车内的备用雨衣,尴尬的是标准尺寸的雨衣披在星熊的身上只能遮到她的膝盖处,而陈穿起来则刚刚好,陈无奈地摇了下头,从警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把伞递到星熊的面前:“给。”
星熊瞥了眼那把黑雨伞,摆手道:“不用了。”
陈也不过问星熊为什么,她想把雨伞收起来却又遭到了星熊的阻止:“又做什么?”陈不愉快地瞪了星熊一眼。
“我觉得老陈你带着它比较好,或者如果你嫌麻烦的话,我可以替你保管。”星熊说。
陈挑起一边的眉头,疑惑道:“为什么?”
星熊转过头望向距离街道只有一百米的仓库,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会儿后对陈道:“会派上用场的,相信我。”
“那好吧。”陈无奈地说完后将雨伞扔给星熊,“麻烦你了。”
“嗯。”星熊应了一声后将接过来的黑雨伞塞进了裤袋里。
以仓库为中心,近卫局的警员们在周围拉起了一条条表示禁止无关人员进入的黄线,星熊将黄线抬起来先让陈走了过去,然后自己再过去,现场的其他人在看到星熊和陈来到后原本焦虑的脸上平添了一份希望,隶属于陈组的一名警员走过来向陈汇报了目前的状况:
“根本无法靠近。”那名警员如是说道,他抹了把湿漉漉的脸颊,继续道:“那间仓库里都是化学药品,而那名涉案的感染者就呆在仓库的中间,只要他点上一把火或者发动源石技艺整条街就都完了。”
“狙击手呢?”陈问,“难道无法从高处将他射杀吗?”
“那间仓库的窗户都被挡住了,根本看不清。”警员满脸难色地解释道,“谈判专家也来了,可那个该死的感染者无论如何也不肯和他们说话……他还说,说……”
“说什么了?”陈逼问道。
警员吞了下嘴里的唾液,艰难地开口道:“他说……只和陈组长您谈,而且非您不可。”
“和老陈谈?为什么?”星熊问。
“具体的我们也不清楚……他只说了这些。”警员说着捏紧了拳头,“组长,大家都认为您不可以去,万一……”
陈打断了他:“不,我必须去。”
警员把想说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他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激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可这要是个陷阱该怎么办?!您会死的!”
陈闭上眼,雨水从她的额头上流下来,浸染了整张脸,她深吸了口潮湿的空气,道:“你说得对,这很有可能是个陷阱,但也只是可能罢了。”
“老陈……”星熊担忧地看着陈的侧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劝她,但星熊又深知,即便是自己去劝陈陈也不一定会听进去,要问为什么的话……
“谁都不会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陈说着张开了血眸,雨水冲刷着那张毫无畏惧之色的端正面容,人们只能看到陈眼中的坚定与眉宇之间透露出来的觉悟,陈绕过警员,与他擦肩而过,她道:
“所以,哪怕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不会放弃。”
“做好你们该做的事。”
“交给你了,星熊。”
“好……”星熊回应的很弱。
陈背对着星熊怒吼道:“大声点!拿出近卫局的气势来!”
星熊立刻挺直了腰板,双掌贴在身体两侧,用最大的分贝喊道:“Yes,Sir!”
在那一刻,星熊似乎看到了陈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然而在大雨瓢泼中还没等到星熊看清那抹笑容就已经转瞬即逝,在场所有警员的目光都在一人的身上,在这一瞬间他们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副景色,每一个人都心怀敬仰目送着那人的离去,因为他们深知那不仅是一个单纯的背影,更是一个英雄留给后世最后的背影。
3.
——她向我们承诺过,她是最后的希望。感染者们指着陈说道。
陈其实还是有一点害怕的。
从踏入仓库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觉脚趾头开始发麻,脑袋里发出警钟般的嗡鸣,甚至连要握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陈狠狠地咬了下下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尝到血腥味后她身上骚动的本能反应终于压制下去了一点,陈一步一步地往仓库中心挪动。
装满了化学药品的纸箱子被堆在一起,然而却不是毫无规章地叠加,它们被摆成一个圈,围绕在仓库的中心,只有一个一米左右的空隙留了出来,刚好能够通过一名成年人,陈向那里头望去,朦胧的光影中隐隐有个男人坐在里面。
在听到脚步声后男人猛然抬头,低声喝道:“站在原地!不许动!”
陈听了他的话后止住脚步,她用缓和的语气说道:“我是陈,听说你想和我谈谈是吗?”
坐在仓库中心的男人一愣,他缓缓地抬起头,而陈透过那空隙看到了男人的脸,在对视的这一刹那陈也愣住了,“你是……”
“陈sir……”眼泪从男人的眼眶里流下来,泪水滑过他那瘦削的脸颊,他用沙哑的嗓音又呼唤了一遍陈,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
“对,我是陈。”陈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感染者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
男性感染者抹了把脸上的泪水,道:“陈sir,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怀尔德啊,以前在贫民窟被您和您的同伴救过一命……”
“怀尔德……”陈将这名字念了一遍,不久前的记忆突然苏醒了,她的瞳孔骤然缩小,道:“我想起来,我的确救过你,不过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的妻女呢?”陈想起来,在一个月前她和星熊前往贫民窟平定感染者暴动的时候救过一个名叫怀尔德的男人,但那时陈记得他还不是感染者,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市民……
“如您所见,我感染了矿石病。”怀尔德将右手臂抬到身前,然后侧过去给陈看体表上的矿石结晶,“为了不让妻女也被感染,我将存款留给她们后就离开了那个家,我本想去一个无人的地方静静地死掉……”
“可是,在我离开家的第二天,我就得到了我家的妻女被打死的消息。”
“‘那帮家伙‘知道我得了病,却没有找到我,于是将我的妻女也当成感染者活生生地打死了……”
“陈sir,我不明白……”怀尔德痛苦地用双手掩住脸,抽噎道:“我知道我是感染者,是个祸害……可为什么他们连我的家人都不肯放过……?我求助过很多人,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我走投无路……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想让那些杀人凶手得到应有的惩罚……”
陈惊愕地张了张嘴唇,她明白是什么将这个感染者逼到绝路,可陈却无法改变,哪怕她再优秀,她也不可能彻底改变如今龙门对于感染者的看法,陈听到怀尔德的自述感到痛心疾首,她何尝不恨那些过激分子?她也想将那些人全部就地正法,但最终能做到的只能扑灭一些星星之火罢了。
“我很抱歉,引起这么大的骚扰。”怀尔德懊恼地扯着头上的白发说道,“我知道我给近卫局添了很多麻烦,也给民众制造了恐慌,可如果不这么做,还有谁会听到我的声音?我又该怎么给我那死去的妻女交代?”
怀尔德从椅子上起来,陈情急之下将手放在了刀柄上,然而怀尔德只是跪在了地上,他悲痛万分地哀求道:“陈sir……我求求您帮帮我……您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希望。
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了陈的心上,她配得上这两个字吗?面对怀尔德的请求,陈真的能做到帮他吗?陈犹豫了下,接着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怀尔德,我理解你的难处。也很清楚你这么做的原因,但我是近卫局的人,我必须要严格执行上面的命令,现在,我要将你以‘扰乱治安罪’逮捕,你有异议吗?”
“没有……”怀尔德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滑给陈,陈谨慎地弯下腰捡打火机扔给仓库门外的警员,“好,你双手抱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要动。”
陈慢慢地走向怀尔德,右手紧紧地握着刀柄,她走到怀尔德面前后以最快的速度将手铐拷在了怀尔德的双手上,然后抓起他的后领将其提起来,低声命令道:“走。”
怀尔德非常配合地被陈带出了仓库,上来的警员们将怀尔德的浑身上下又搜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危险物品陈将怀尔德交给了特搜组的成员。
雨势一直没有减小,大雨将每个人的身体都淋了个透,星熊走上来,将一样东西塞进了陈的手中,陈一惊,低头发现是一把黑色的雨伞。星熊用下巴指了指特搜组离去的方向,陈看了看星熊,又看了看快要被带走的怀尔德,于是她快步走上去将黑色雨伞打开来送到怀尔德的手中。
“可别再生病了。”陈塞给怀尔德雨伞的时候说道,“你会被判有罪,所以你要活到结果出来的时候,明白了吗?”
怀尔德银色的眸子里顿时充盈了泪水,他握紧了手里的伞柄,垂下脑袋,道:“是……阿sir……”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中,陈目送怀尔德被带上警车,再后来,那辆闪烁着蓝红灯光的警车渐渐地从这条街道以及陈的视野中淡出,直到星熊走过来拍她的肩膀时陈才回过神来,星熊明白陈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位做事严谨的警司总是会无意识地沉浸到自己的小世界里,大部分的情况下星熊并不清楚陈究竟在想什么,或者说想起了什么。
但这次,星熊看着陈的眼神,好像能感受到一种若有若无的伤感,甚至是无力。
“走吧。”陈回过身时说道,“还有工作没处理完。”
“好。”
可即便如此,她们也要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