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缪尔正坐在一处地下室内。地下室很小，布置得像是个主礼厅。正中是三排长椅，每一排上都坐着五个身穿带兜帽斗篷，脸上戴着面具的人。杰缪尔正是其中之一，他坐在第三排长椅上，抬头看着站在主礼台上的那个人，那个同样用斗篷和面具来掩盖自己的，身材高瘦的男人。

那个人让大家叫他“长老”。其实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真正的名字，真正的身份。但在这里，他们只能叫他——长老。

长老次课正在念着一段经文，声音如流水般轻柔：

“……因着该伯王的所说，他举起了霜冰。

于是霜冰落下，万军在此消弭。

该伯王说，如你所愿。大家欢呼，声音震天。”

念到这里，长老顿了顿。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说道：“诸位，这正是神剑的力量，这正是神的力量！拥剑在握，拥神之力！这也正是我们的伟业！不要后退，不要迷惘，诸神的降临终会因着你们而到来！而你们将长享此福乐！”长老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了心口上：“诸神不逝！”

坐在长椅上的十五人站起身，与长老做出同样的姿势，重复着他念出的口号：

“诸神不逝！”

声音长久地回荡在狭小的地下室内，让墙上的火把都仿佛为之而腾跃。待回声渐息，长老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可以离开。于是所有人便一一上前，亲吻长老右手中指上佩戴着的长剑造型的戒指，接受长老的祝福，随即离开。唯有杰缪尔，还有另一位女人留了下来。

这位年轻女性名叫红叶，或者说，她在这里的名字叫红叶。除了长老之外，杰缪尔并不知道这里的其他人他们的真实姓名是什么，也并不想知道，因为这是长老所不允许的。唯一让杰缪尔感兴趣的，便是红叶。

远比一般男子还要高挑的身材，毫无感情的冰冷语调，还有那双在兜帽下若隐若现的尖细长耳，都让杰缪尔对红叶充满了好奇。那种耳朵杰缪尔只在一处地方上见过，那就是各种书籍图画雕塑中关于精灵的形象。这种传说中的种族，他们的耳朵便是那般模样。

“怒爪，你有事吗？”长老开口，打断了杰缪尔的胡思乱想。怒爪是杰缪尔在这里的名字，这是杰缪尔为自己取的，来自于一位传说中的屠龙勇士巴塞多的佩剑。

“是的！我的长老！”杰缪尔亲吻了长老的戒指，向他单膝跪下，激动地说道，“我有一个大发现要向你禀报，这将会让我们的伟业前进一大步！”

“是吗？说来听听。”长老的语气听起来很平淡，好像并不为杰缪尔的夸张所打动。

“五日前，我在钟鸣大街的夜莺客栈，遇到了一位带着神剑的少女。”

“你确定没有搞错？”

“绝对没错！我还特意接近她，与她聊了两句。您给我的那枚戒指一靠近她就闪闪发光！她身上绝对拥有着我们盼望已久的宝贝！”杰缪尔感觉自己已经兴奋到有些牙齿打颤，但长老却没有任何回应。杰缪尔低着头，看不到长老的表情。长老发话之前，他也不敢抬起头，或者有任何其它动作。

仿佛过了几百年之久，长老终于开口了。他问道：“你没有向她透露任何有关我们的伟业的事情吧？”

“没有。”

“那就好，要是你有任何轻举妄动，小心诸神的审判。”

长老的声音依旧是平常那般轻柔，但杰缪尔却直冒冷汗。难道自己故意隐瞒不报的那件冲动之举被长老知道了？杰缪尔此时不由得庆幸自己仍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不然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目光去面对长老。

“她现在还在赫尔曼斯吗？”长老抬抬手，让杰缪尔站起来。

“没有，三日前她与两位同伴往绿溪村去了。”杰缪尔一边起身，一边回答道。那几日他一直都在跟踪那位金发少女，她在银马门与同伴的对话也被杰缪尔尽收于耳底。

“红叶，你去一趟绿溪村，”长老对红叶说道，“刺探情报为先，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草惊蛇。”

“是。”红叶的回答向来简单。

“长老，我能否与红叶一同前去？”对于长老的安排，杰缪尔有些许不满。毕竟这份情报是他找到的，杰缪尔不想让别人捡了果子。若是能以一己之力得到这把神剑，想必日后长老都要高看自己一眼，而不是总安排他做一些打杂一样的活计。况且杰缪尔还藏了个私心，想再见一眼这两天来他一直暗中观察着的那位金发少女。所以虽然知道机会不大，他还是主动提出要与红叶同去。

不出所料，长老拒绝了杰缪尔：“诸神为我们每个人安排的使命都是不同的，你的使命就是留在赫尔曼斯。怒爪，不要辜负了诸神的期望，毕竟这是失而不可复得的。”

杰缪尔点点头，不再说话。

“好了，回去吧我的孩子，愿诸神与你同在。”

“愿长老与神剑会永昌。”杰缪尔向长老道别，离开了地下室。

回到家后，杰缪尔躺在自己的床上，回想着长老对自己说的话。

“每个人的使命……”杰缪尔自言自语道，“我的使命就是像个贼一样在大街上盯着路人吗？诸神觉得我就只能做这种事情是吗？”诸神，或者说长老安排给杰缪尔的事情，就是让他日复一日地在赫尔曼斯城的各条大街和各个广场上去探查哪些旅人可能会与神剑有关。长老给了杰缪尔一枚戒指，据说只要靠近神剑戒指就会发光。而前日杰缪尔与那位金发少女在钟鸣大街上擦肩而过时，是这一年多以来戒指第一次发光。杰缪尔不想看着这个机会，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从手中溜走。

杰缪尔还记得一年多前的圣佩兰节，他陪母亲到魔法师协会总廷去做祷告。作为帝国财政官员的家眷，杰缪尔和他母亲被接引到了总廷内庭。当杰缪尔在内庭的花园中散步时，他遇到了长老。长老——当然那个时候杰缪尔并不叫他长老，甚至连他的本名都不知道——告诉杰缪尔，他们的相遇是来自诸神的指引。

长老受神启创办了神剑会，要依靠神剑的力量，来召唤诸神的降临，让诸神的光辉再度普照人间。杰缪尔向来对诸神什么的并不是很感兴趣，他喜欢习武场的木桩胜过诸神的典籍。但长老的话还是吸引了杰缪尔，因为长老说这是一个让杰缪尔能在所有人面前扬眉吐气的机遇。一旦诸神降临到来，杰缪尔就会远超他那位在父亲心中地位永远高于他的哥哥，甚至远超所谓“诸神之仆”、“诸神之徒”，远超凡间的一切。

然而现在，杰缪尔却在大街上干着像小偷一样的事情。也许连小偷也不如，毕竟哪个小偷要是一年多都没得手一次，唯一一个成功机会还要让给其他人的话，那早就饿死了。杰缪尔不觉得这算什么扬眉吐气，算什么狗屁的机遇。

翌日清早，总廷图书馆楼的大铜钟刚刚敲响四下，杰缪尔便已经骑着马除了银马门。他决定要先红叶一步从金发少女手中得到神剑。马不停蹄赶到绿溪村后，杰缪尔先是下马在村子内转了几圈。村子不大，杰缪尔并未看到金发少女的身影。他找到村长，一位叫杰瑞的老头子。杰缪尔谎称是他们的朋友，从杰瑞口中骗得了金发少女与她的同伴的去向——帝国北部边境的阿伦霍城。

得知自己寻找的对象已不在这里，杰缪尔反而放下心来。因为知道红叶探得这个消息后，肯定会先回赫尔曼斯向长老报告，自己就有机会赶在红叶前头到达阿伦霍城。

杰缪尔再度上马，继续往北奔驰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了赫尔曼帝国最北端的城市阿伦霍城。但在进入阿伦霍城后，杰缪尔又开始担忧了起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不知该如何在偌大的城市里寻找那位金发少女和她的神剑，甚至连她是不是已经离开阿伦霍城都无从得知。

牵着马走在阿伦霍城的街道上，杰缪尔决定先找一家客栈住下，然后慢慢在城里打探金发少女的行踪。杰缪尔一边往阿伦霍城中心区域走去，一边四处寻找哪里有客栈。这时，他发现了一件事情，他周围的行人脚步都开始匆忙起来，而且大家都似乎在往一个方向赶去。杰缪尔好奇心起，将找神剑和找客栈两件事都先放到了一边，随着众人前进的方向走去。

很快杰缪尔和阿伦霍城的居民一起到达了所有人一同前往的目的地——阿伦霍城的中心广场。广场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圈人。以至于杰缪尔不得不坐到马背上，以获得更好的视野。马背上的杰缪尔看到广场正中摆着一个木板搭建的正方台子，他向旁边一位本地人问道：“这是有什么节日庆典吗？”

“不是，是有个外来的铁匠要向本地铁匠挑战，”那人回答道，“他们约定今日用各自打造的剑和盾进行比武。”

话音刚落，杰缪尔就见到有两位剑士手持长剑和盾牌走上了木台。而让杰缪尔感到惊讶的是，其中一位剑士，正是他要寻找的金发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