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啊……这名字还不赖。”维兰德摸着自己棱角分明的下巴,假装认真地品鉴了一下安妮给长剑刚取的的名字。

“好了,现在能出发了吗?”收起了藏在心底的雀跃之情,安妮开始催促维兰德上路。

“别急啊。”维兰德不慌不忙地走到墙角,抄起放在那里的两个小木箱子和一把匕首。又将匕首扔给了安妮:“接好了!”

“哇呀!”

安妮手忙脚乱地接住了维兰德如同暗器般扔过来的匕首:“你要谋杀我吗!?要是刀鞘掉了怎么办!?”

维兰德拎着木箱走到安妮面前,用手随意指了一下匕首上的一块凸起雕饰:“放心吧,掉不了。我在上面装了个暗扣,得先轻轻按一下才能拔出来。”

安妮照着维兰德所说试了一下,果然直接拔无法将匕首拔出来,必须得轻按暗扣。安妮带着稀奇忍不住又试了几次:“还真是……你的技术果然挺厉害的嘛。”

“那当然,这整个格姆席仑大陆的铁匠,就没人比得过我。”维兰德脸上带着让安妮很想揍他一顿的笑容。

“我看吹牛皮也没人能比得上你,比鲤鱼客栈那些人还会吹。”

“你不信?没事,以后你就知道能认识我是多么幸运的事了。”

安妮自然相信,她手上这把匕首就是最好的说明。因为除了那巧妙的暗扣机关之外,整把匕首本身也可称得上是光彩夺目。刀鞘浮雕错银纹,上面镶嵌着两颗硕大的祖母绿宝石。而由象牙制作而成的刀把,则是搭配上了正反两排共十四颗红宝石。整把匕首恰恰与简朴的月光相反,呈现出一股扑面而来的异域奢靡气息。

哪怕像安妮这种并不太了解锻造的人,也能明白轻松游走于这两种极端的风格之间的维兰德,自然是铁匠中的出类拔萃之辈。

不过无论这把匕首再怎么华丽,安妮也不打算收下它。毕竟维兰德刚给了自己一把长剑,而自己还什么都没回报给维兰德,又收下这把匕首的话,实在是不妥。

她将匕首递回到维兰德面前:“这个还你,我不能要。”

对于安妮突然的举动,维兰德先是一愣,随后又露出一脸的莫名其妙:“谁说要给你了,这可是我们今天的路费。”

从铁匠街向北拐上大街,再向西走约一法里便到了特洛茨的城门。作为一个靠近前线的重镇,特洛茨拥有相比它的城镇规模而言高大得有些离谱的城门和城墙。赫尔曼帝国正与它的东方邻国格罗加尔王国处于战争之中,而毗邻国界的特洛茨也就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帝国士兵们在投入战场前的最后一个休整之地。

城门随处可见或进出巡逻,或交班换岗的小队士兵。对进出城门的百姓的盘查,也比平常更加严格。安妮一个月前进入特洛茨时,也是接受了门卒好长时间的盘问,才得以摆脱间谍嫌疑进入城内。

维兰德带着安妮,跟门卒打了声招呼。上一刻还满脸严肃,仿佛看谁都像间谍的门卒,一见到打招呼的人是维兰德后便笑逐颜开,简单询问了两句便放了两人出城。显然维兰德跟这帮门卒熟得很,而他们也还没忘记上个月才刚入城的安妮。

出了城,便能见到从特洛茨直通皇都的艾米娜大道,靠近城镇的这段大道保养还算完备。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同时行驶的路面上铺着一层平整的沙砾,道路两旁各种植着一排挺拔的梣树,宛若青色巨人般为往来行人提供荫蔽。

不过安妮却有点小小的困惑:“那个,我们是要走路去赫尔曼斯吗?”

维兰德看了一眼身旁的安妮,嘴角露出笑意:“怎么,你怕了?从橡木城到特洛茨你不也是靠走的吗?”

“我那不是走得太急,来不及牵马嘛……”

“放心吧,你看那边。”维兰德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树荫。

安妮顺着维兰德的手指着的方向望去,那里正驻足着七辆马车。除了两辆箱型载人马车,其它五辆马车上都装载着许多个货物箱子。车旁有十余人站着,为首一位胖胖的中年男子也在朝着安妮她们这边看过来。

不待和安妮解释,维兰德就直接向车队走去,安妮也只得紧忙跟上他的脚步。

见两人走来,中年男子便伸出手向维兰德打了声招呼:“维兰德老弟!维兰德老弟!”为了让维兰德能够听见自己的声音,男子把嗓子扯得很尖。

待走近了,安妮发觉男子的身材比起远处看起来的要更胖些,再搭配上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白胖圆脸,看上去就是个典型的商人模样。不知是因为激动的情绪还是炎热的天气,亦或是两者兼有,他的脸上布满了汗珠。男子不得不一边用手绢不停擦着如瀑的汗珠,一边迎了上来。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姿态,再搭配上他身上那件黄色的长袍,让安妮觉得他像一只大鸭子。想到这里安妮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

“你笑啥?”维兰德不解地看了安妮一眼。

“唔……”安妮正尴尬着该如何解释,还好鸭子先生已经走到他们俩跟前,间接替安妮解了围。

“哎呀,维兰德老弟,我刚刚看着就觉得像是你,可是又看不清,等你往这边走了过来才敢确认。我这眼睛的老毛病是越来越不行了咯!听说赫里奥有一种药,特别能治我的病……”鸭子先生拉着维兰德的手东拉西扯讲了半天,才终于把话题转到了安妮身上。

“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朋友是吧?哎呀,小姐,您好!”

维兰德也借此机会替安妮和鸭子先生互相做了介绍:“这位是安妮,就是她要跟我一同去赫尔曼斯。安妮,这位是诺曼先生,是这支商队的主人,我们这次就要请诺曼先生顺路载我们去赫尔曼斯。”

安妮拉住自己斗篷的两角,向诺曼屈了个膝:“谢谢你,鸭……诺曼先生。”

“哎呀,叫我诺曼就好了,不用那么生疏!我和维兰德可是老朋友了!他刚来特洛茨的时候啊……”

“对了安妮,把那个拿出来吧。”见诺曼又要开始长篇大论,维兰德急忙插话拦住他。

安妮从自己的包裹里找出维兰德扔给她那把匕首。

因为这把匕首实在太过吸引路人的眼球,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维兰德让安妮把它藏在行李包裹之中。而这会儿看来是到了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诺曼见到匕首,眼睛都直了,但嘴上还是说着:“哎呀,这、这、这怎么成嘛!我们都是朋友,维兰德老弟你这样可不行啊,我跟你说!记得上次你托我……”

“好了好了,”维兰德从安妮手中拿过匕首,然后把它塞到诺曼怀里,“就当是我送你的受祝日礼物,可行?”

“哎呀,这、这我的受祝日还有大半年呢!”诺曼嘴上依然在拒绝着维兰德,但手却诚实地把匕首塞到了怀里。而后便热情地安排仆人替他们拿行李,又亲自引着他们去乘马车。

两人乘坐的马车正是之前安妮看到的那两辆载人马车的其中一辆,而另一辆自然就独属于诺曼了。“哎呀,因为我一坐马车就犯困,睡觉还打呼!就不跟你们坐一辆车了!”不过两辆车从外部装饰和大小来看倒是别无二致。

维兰德先行跳上马车,随后又伸手准备把安妮也拉上去。在登上车之前,安妮用余光瞥到停在前方的头车上,坐着全副武装的两男一女。那三人也正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安妮和维兰德。不过安妮还不暇多看,维兰德便已经把她拉进了车厢。

车厢内并不算宽敞,仆人已经把行李放好,维兰德和安妮进去后,便显得有些逼仄了。不过安妮也不会对这样的环境有什么好抱怨的,毕竟相比起徒步两个月,能有马车代步就已经让她倍感幸福了。

待安妮和维兰德坐定,安妮便告诉维兰德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两男一女。维兰德虽然没看见,但也是满脸不以为意:“是随行的护卫吧。有些冒险者要行远路,便会找一支商队,我替你解决路上劫道的,你载我一程,双方各取所需。”

“不过,就三个人,也提供不了多少保护吧?”

“主要是威慑作用,劫道的也得考虑考虑抢一趟会不会得不偿失啊。而且三个经过专业训练的冒险者,对付一般的小山贼也够了。从特洛茨到赫尔曼斯这一路上都是大道,最近也没听说有出现什么大股的劫匪。”

维兰德向安妮解释完,便敲了两下车厢门,示意车夫随时可以出发。

随着车夫的一声吆喝,马车便开始缓缓地向皇都赫尔曼斯行进。

马车开始驶离城镇,艾米娜大道的路面也逐渐颠簸起来。晃晃悠悠的车厢,再加上午后袭来的倦意,维兰德和安妮先后睡了过去。

等两人各自睡了一轮午觉醒来,马车依旧是晃晃悠悠行驶在艾米娜大道上。为了解闷,安妮向维兰德问起了他与诺曼是如何相识的。

维兰德背靠着车厢壁,用自己的两个小木箱做脚垫,将双腿舒适地放在上面,而后又伸了个懒腰,开始向安妮娓娓道来:

“当时我为了寻找有关神剑的线索,去到了特洛茨镇。初到时,我才只有十七岁。在以锻造闻名全国的特洛茨镇,像我这种年轻的铁匠,是很难出头的,更何况我还是个外来者。

“不是我自夸,哪怕当时全特洛茨所有铁匠绑在一块儿,打铁技术都比不上我一个人。只不过再强壮的大雁,也斗不过土生土长的麻雀。那些特洛茨本地的铁匠们对外来者的排斥是不需要人特意组织的。虽说他们平时都互相挤兑——我想你在鲤鱼客栈应该也看到他们喝醉后是怎么互相嘲讽对方的——但面对外人,态度都是一致地坚决:外来铁匠想在特洛茨开铁匠铺?没可能!

“嘿嘿,那时我一没靠山二没本钱,就是个愣头青,连在铁匠街租个铺子都租不起。

“当时我随身还带着几把来特洛茨之前打造的刀剑,我便在特洛茨镇内四处找商人替我把那些刀剑卖出去,希望靠着自己的实力能吸引来客人。可惜啊,那些商人们眼光实在太差了!他们虽然看出来我的技术不错,但居然以为我也没比镇上最好的铁匠强到哪里去!诸神啊,你听听这叫人话吗!后来也遇到那么一两个有眼光的,结果头天谈好了生意,第二天就反悔了。想也知道是那帮子铁匠们在后面使坏!

“哼,当时把我气得就想直接走人了!还好遇到了诺曼。

“诺曼这个人吧,虽说有那么些圆滑世故,不过做商人的嘛,在所难免。而且你别看他这副跟谁都笑呵呵的样子,他心底里可是一直烧着一把冒险的火。诺曼说他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四处行商,格姆席仑大陆七国他逛了个遍,听人说连南方的赫里奥大陆他也去过。要不怎么说见多识广啊,他的眼光比那些一直呆在特洛茨的武器商人要强多了!

“我第一次把那些刀剑拿给他时,他就看了一眼,就一眼,马上付金币全买下来了。然后便顶着压力把它们推销给了特洛茨镇驻军的高级将领。而后呢,又给我带来了更多将领们的订单。有了驻军高层的撑腰,我也能轻轻松松地在铁匠街租个铺子了。而且还是最靠里的铺子,因为按照铁匠街的传统,越靠里的铺子,铁匠的水平越高。结果最里面那间铺子一直没人敢用,那我只能勉为其难收下了。

“就这样过了那么几年,诺曼经常能给我带来一些大订单,我也常帮他做些小匕首什么的,让他能当礼物送给那些将领和官员什么的,我俩也就成了好朋友。”

维兰德伸了个懒腰,为自己与诺曼的这段往事画下了一个句号。

一直安静地听着维兰德回忆的安妮,这时也开口了:“维兰德先生,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你问。”

安妮那双闪着蓝色光芒的双眼此刻写满了好奇:“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的锻造技术如此之高超吗?”

“……”维兰德没料到安妮听了自己一长串和诺曼的回忆,最后却提了这么一个问题。他端正了坐姿,将双腿从包裹上放下,转直身子对向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安妮,用手指朝自己这边摆了摆,示意安妮靠上前来。

安妮见维兰德如此郑重其事,便带着自己那颗夹杂着疑惑紧张兴奋的心,倾斜上身靠近维兰德。

维兰德的嘴凑向安妮的耳朵,仿佛还在犹豫一般地停留了那么一刹那。正在安妮为维兰德呼出的气息感到心烦意乱之前,维兰德终于吐出了一句话:

“因为,我是矮人族啊。”

“……”

明显的戏谑让安妮不满地鼓着双颊:“你又捉弄我!”

维兰德则是带着得意的微笑往后一靠,恢复了他一路上保持的舒适坐姿,还不忘再补上一句:“等你什么时候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我就告诉你。”

“你这是耍无赖!”

“是你耍无赖在先的,我的安妮小姐。”

两人正互相指责着对方的无赖行径之时,马车停了下来。而后听到有人在外面轻敲车厢木门,随之响起的是车夫的声音:

“维兰德先生,安妮小姐,该下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