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推开门,走进鲤鱼客栈。
客栈的一楼大厅摆着四张圆桌,柜台还有麦酒出售,以供往来的客人歇脚。它的规模在特洛茨镇内不算大,但是因为毗邻铁匠街,那些精力过剩的佣兵和冒险者,还有辛劳工作了一天的铁匠们都愿意进来喝上一杯,因此鲤鱼客栈的生意还是不错的。此时,大厅内的四张圆桌都坐满了,还有几个看上去就饱经沧桑的佣兵手端酒杯靠墙站着。
不过安妮并不是来喝酒或者歇脚的。
她径直走向柜台,没有注意到包括站在柜台的老板在内,客栈里其他人都有意无意地看向自己。当然,安妮的美貌是吸引众人的原因之一。随着步伐不停摆动的金色卷发,蓝宝石一般的眼眸,虽然因为旅途蒙上灰尘但却更显白皙的皮肤。但大家的目光更多地还是落在安妮腰上别着的那把剑上面。
不过……那真的能称之为一把剑吗?
它的长度只有普通长剑的三分之一不到。如果说它是匕首或者短剑,那它又显得太宽了。而且哪怕安妮用布把它缠得严严实实的,众人还是能看出这把“剑”的剑刃十分的不规则,像一个新手木工学徒切割出来的木板一样。甚至,连护手和剑柄都没有。
简单点说,它更像是一把还没锻造完成的长铁条。
在这个混乱无序的时代,女武者并不罕见。更何况这里是特洛茨镇,是赫尔曼帝国与阿德萨克王国交战的前线。正是那些想着发财的佣兵和满脑子白日梦的冒险者最爱的地方。自然,女性雇佣兵、冒险者也是少不了的。不过虽然大部分女武者勇武不下男子,但是由于在力量方面总是落于男子下风,她们经常会选择一些更特殊的武器,以在对战中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也许这也是一种特殊的武器吧。”众人都这样想着。
安妮走到客栈老板面前,开口道:“请问,铁匠维兰德的铺子在哪里?”
这次安妮终于注意到了店内的其他人了,因为她这句话刚问出口,店内所有客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唏嘘。安妮对其他人的反应感到很茫然,她疑惑地回头看了看其他人:“请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什么都没说错,”老板马蒂亚斯回答了安妮的困惑,“只是你要找的这个人有点古怪罢了。”“古怪?”安妮歪着脑袋,对这个形容词感到不解。
“唔……维兰德不同于一般的铁匠……”马蒂亚斯挠了挠自己的秃头,“我这么跟你说吧。这家客栈是我父亲开的,我从小就在这里生活。到如今已经46年了,继承这家店也已有二十多年。我在铁匠街见过的铁匠至少有一百多位了吧,但是维兰德是他们中最特殊的。他是三年前来到特洛茨的,当时他还不到二十岁,但手艺已经跟镇上最好的铁匠一般强了。而且你知道,每个铁匠都有他们擅长的,有些人擅长打武器,有些人擅长打护具或别的什么。但维兰德他好像什么都会,无论有客人提出多特别的要求,他都能完美地打造出来。”
“这样不是很棒吗?”安妮还是不明白所谓的古怪在何处。
马蒂亚斯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脸上露出了些许的犹豫,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可是吧,维兰德的要价总是很特别。”
“很贵吗?也是,技术那么好的话,价格贵一些也是合理的。”
“不,如果只是单纯的贵就好了。他收钱,当然要收钱。但是除了钱以外,他还会提出一些别的要求。”
“别的要求?”
这次没等马蒂亚斯再开口,一位靠墙站着的佣兵替他回答了安妮:“上次他要我帮他找山鬼的牙齿,而且一定要犬齿。”
“我是成年豹猫的头盖骨。”“哥布林的血。”“一法磅云矿铁的原石。”接二连三地又有几个在喝酒的客人说出了他们从维兰德那里收到的稀奇古怪的要求,看来这里找他锻造过东西的人真不少。
“但他的技术是真的不错啊!”“是啊,上次我那件铁甲,都烂成那样了,也亏他能修好。”“还有我那把剑,你们都不知道和我决斗那家伙看到我轻松刺穿他盾牌时的眼神!”很快大家的讨论重点又转到维兰德的技术上了。
“你找他是有什么事呢,小姐?”马蒂亚斯问安妮。
“我啊,”安妮的手放到了腰上那把特殊的“剑”上面。
“我要找他修理我的剑。”
铁匠街并不算长,只有差不多三百法尺出头,却挤满了十几家铁匠铺。
安妮走在街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路面早已被陈年的炉灰染成了黑色,仿佛它本来就是由黑石铺设而成。赫尔曼帝国与阿德萨斯王国间长年的战争,给特洛茨镇带来的最大好处,应该就是让这里的铁匠行业得以蓬勃发展。
军队士兵的装备自然是由军营内的铁匠们来打造。但是那些发战争财的佣兵,还有想趁着战争的混乱到异国去的冒险者们,就需要这些民间铁匠来为他们提供装备了。特洛茨镇的铁匠行业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从最早一两间简陋的小铁铺,到如今占据了一整条街,特洛茨镇铁匠的名声,连住在皇都的人都有所耳闻。
安妮回想完马蒂亚斯刚刚滔滔不绝跟自己介绍的铁匠街历史,来到了她的目的地前。
维兰德的铺子在铁匠街的最里头,面积并不大,与街上其他铺子比起来甚至有点简陋。临街的铺面大门敞开,门前支着的遮阳棚布满了破洞,早已失去了它本来的功用,看起来像是主人早已忘记它的存在而一直没有拆卸下来修补过。
相比起维兰德在鲤鱼客栈诸位客人嘴中的“盛名”而言,这间铺子实在是显得有些寒酸。安妮这样想着。但是,这种反差倒更显出他的气质非凡呢。热衷于各种浪漫小说的安妮马上又给素未谋面的维兰德想好了托词。
安妮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去,煤熔炉里并没有生火,整间铺子显得有些阴暗。好在有几束阳光透过遮阳棚的破洞照了进去,让安妮得以看清。也许这就是维兰德不将破遮阳棚修理好的原因吧,安妮不禁这样想到。
收回一闪而过的小念头,安妮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铺子的布局上。
唔……说布局好像有些过了,里面就只是各种东西杂乱堆放在一眼就望尽的小铺子里而已。熔炉砌在靠东的墙上,通过风管与熔炉连接在一起的风箱安静地躺着。铺子正中是一块铁砧,一件浅棕色亚麻布单衣随意地搭在铁砧上。铁砧旁边的一张小木桌上散放着铁锤火钳还有各种安妮叫不上名字的铁匠工具。墙角的一个木桶里,斜插着四五把明显是半成品的刀剑。西面墙上挂着两面盾牌,还有几顶样式简单的头盔。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铁匠铺,但是却缺少了最关键的,也就是铁匠本人。安妮将目光放在了正对着大门的一块帘子上。很明显,帘子后面就是铺子主人的私人生活区域。也许那位主人此刻就在里面。
“你好!请问有人吗?”安妮用不大但确保里面人能听见的音量发出了询问。
没有回应。
“你好!请问有人吗?”安妮稍稍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但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难道不在?还是我太小声了?怀着这种想法,安妮往帘子靠近了一点,试图听一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呼~呼~”从帘子另一边传进安妮耳朵的,是轻微的呼噜声。
等等,大白天在睡觉?安妮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她退到外面,抬头看到太阳好好地挂在天空正中,现在确实是斑牛时没错,外面其他铁匠铺传来的铁锤敲打声也说明现在正是铁匠街最热闹的时间。而这位让见多识广的客栈老板和雇佣兵们交口称赞的所谓特洛茨镇第一铁匠,却在打着呼噜睡觉?
安妮有些理解当她说要找维兰德修理自己的剑时,马蒂亚斯眼里的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了。
从家里出来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安妮并不丰富的阅历让她无法快速在叫醒维兰德和离开铺子这两个选项中做出选择。犹豫不决的安妮,走出铺子,又踱回帘子前,然后又走出铺子。就这样数度来回之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安妮打算叫醒维兰德,毕竟现在没有什么比修理好那把剑更重要。
她把两只手放在嘴边,用上自己能发出的最响的声量大喊:“你好!……”
话还没喊完,帘子就从里面被掀开了。一位赤裸着上身的青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里屋走了出来:“别喊了!你在外面走来走去早把我吵醒了!”
“呜啊!”突然出现的青年把安妮吓了一跳。当意识到自己第一次看到与自己年龄相仿的男性赤裸的上半身后,她又满脸通红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和脸颊。。
而这位让安妮的心脏在惊吓和羞涩的双重夹击下快速跳动的青年,正是安妮要找的人——铁匠维兰德。
“有事吗?”维兰德双手抱胸,慵懒地靠着门框,语气中对眼前这个打扰自己午觉的陌生女人很是不满。
安妮成功捕捉到了维兰德语气中明显的恶意。虽然她现在捂着双眼,但她也知道维兰德的脸上肯定写满了“你要是说些无聊的话我就把你扔出去然后接着回去睡觉”的表情。安妮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走进这家铺子了。
“没有什么比修理好那把剑更重要。”安妮再次在心中默念这句话,然后对维兰德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我想请你帮我修理一把剑。”
听到事关工作,维兰德稍微提起了一点精神:“修理剑?可以啊,给我看看?”
“那个……你可以先穿上衣服吗?”
“……”
安妮听到几声脚步声走向铁砧,随后是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好了,你可以把手放下来了。”安妮放下双手,发现维兰德已经穿上了之前放在铁砧上那件亚麻布单衣。安妮也得以好好看清这位年轻的铁匠。
红色短发,因为刚睡醒而有些乱糟糟。下巴棱角分明,但依然带着些许的稚气。黑色的眼眸中也混杂着淡淡的红色。肌肉分明的手臂和粗厚的手掌,一看就是常年挥舞铁锤锻造出来的。
维兰德也在观察着安妮。身为一名铁匠,维兰德偶尔也会遇到一些女性主顾,他从不会以性别来给陌生人下定论。不要看他是什么身份,要看他做了什么事情。这是维兰德的信条。
至于眼前这位呢……
纤瘦的手臂,细嫩的皮肤,还有那双透露出其主人涉世不深的双眼,这并不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女战士。不过刚刚放下双手时手臂上一闪而过的结痂伤口,还有一身的风尘仆仆,说明她也不只是跑出来游山玩水的而已。
一位刚出门不久的做着勇者梦的贵族大小姐,维兰德在心里对这位少女下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不久之后,维兰德就会知道自己这个初步的判断是多么准确。
正式开始谈生意之前,维兰德觉得有必要先了解一下眼前这位顾客的姓名:“唔,怎么称呼你?”
“叫我安妮就好。”
“安妮小姐,事先说明一下,我的活计已经排到两个月后了,要是你急用的话还是去找别家吧。”
“啊?”安妮没有预料到维兰德的生意会如此红火,但想想也是,毕竟是特洛茨镇第一铁匠嘛。
“不过嘛,”维兰德又打了个哈欠,“要是你能付得起我要的报酬,我倒是不介意中断我现在的宝贵工作时间,来先解决你的问题。”
“宝贵工作时间……可你现在不就是在睡午觉而已吗?”安妮终于忍不住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困惑了。
“你懂什么!?”维兰德对安妮的反驳显得很是激动,“通过休息来保持精力也是工作中的重要一环!”
“这不是强词……啊,对不起,那么请问你要的报酬是多少呢?”还好,安妮多年来保持的礼貌习惯还是战胜了反讽维兰德的冲动。
维兰德伸手指向安妮腰间的剑:“先给我看下要修理的剑吧,然后再确定价格。既然你会来找我,那就应该清楚我的价码不只是金币而已吧。”
“嗯嗯,我知道。”安妮一边说着一边解开挂在腰上的剑,递给维兰德。
维兰德慢慢打开缠着剑的布条,安妮注意到随着剑露出的部分越来越多,维兰德的眼睛也瞪得越来越大,直到眼神中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芒。安妮知道这种光芒,当她的哥哥见到一匹好马,或者妹妹吃上最爱的奶酪蛋糕时,他们的眼中就是这种光芒。
布条彻底打开,维兰德轻抚着通体漆黑的剑身。剑身粗糙不堪,造型也很是古怪,像是哥布林用石头打造的石刃。摸上去的触感也不像是金属,而更像水晶,又有点像玻璃,或者是燧石?总之它不是任何维兰德曾见过的材质。剑的柄脚上刻着几个字母构成的铭文。维兰德的手指拂过铭文,略微有些颤抖。
“这是这把剑的名字——格鲁姆。”安妮解释道。
“是格里姆。”
“啊?什么?”
“格里姆,神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