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非皆善
“以上就是我们所掌握的信息。”
罗德岛,阿米娅办公室里,两位来自深海的干员——格劳克斯与蓝毒——端坐在办公室的主人与格拉尼面前。会议桌上的资料档案停在燃烧的阿戈尔处。空洞的橙色眼睛透过那片深蓝凝视着围桌而坐的四人。
“这也是我邀请蓝毒小姐与格劳克斯小姐来的原因。我听说两位与阿戈尔都或多或少有些接触,所以,如果有的话,请务必向我们提供一些相关信息。”
格拉尼满怀期待的看向两人,但格劳克斯却沉默着低下了头——从刚才提到斯卡蒂的失踪后,这位罗德岛新入驻干员就表现出一种紧张与焦虑。至于蓝毒,她再次拿起桌上的资料,盯着那水中的眼睛看了又看。
过了多久了?一秒?两秒?几分钟?时间的概念在格拉尼闹钟仿佛消失了。此刻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寻找斯卡蒂,因为危险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到她身上。但理智在压制着她,战场上留下的经验告诉她必须要先去了解斯卡蒂,了解阿戈尔。她必须要知道那位赏金猎人要面对的是什么,否则,自己的贸然行动之可能徒增两人的危险……
叹气声打断了格拉尼的思绪。她抬头,看到安努拉将资料合上,平放于桌面。
“很抱歉,对于很早就离开阿戈尔的我们来说,这片海洋同样是陌生之地,因此,十三年前的大火也好,斯卡蒂女士的过去也好,我们所了解的,可以说并不多于这份资料所包含的。”蓝毒非常有礼貌的将双手平放在腿上,看着格拉尼急切的眼神,不自觉地将头偏到一侧,“很抱歉。”
“真的没有任何可以提供的情报了吗?”阿米娅注意到了蓝毒的小动作。
对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掩饰未能成功。罗德岛领袖的疑问只换来了一阵沉默。
“格劳克斯小姐?”
另一位深海的居民抬头平视这位领袖,脸上的阴影几乎遮住了眼中的高光,“阿米娅,格拉尼,你们两位还是不要再关心阿戈尔的事情了。眼下应该注重整合运动。”
“……但是……”
“没什么但是,斯卡蒂要离开是因为她的私事,原则上罗德岛无权干预。”
屋内的空气因为这句话凝固了下来。四人的缄默中似乎能听到骑警握紧拳头时皮制手套刺耳的摩挲。
咣。
格拉尼身后的椅子经受不住她突然站起时产生的力道而倒下,矮个子的小库兰塔此刻低着头,凝视着两位深海的居民。
“原则上,”
喊出来,喊出来,格拉尼的内心在吼叫着
可理智在压制着她的冲动。事实上,她从未如此冲动过,两年的骑警生涯里,格拉尼一直以友善热心被人们津津乐道,但此时此刻,友善的骑警头一次想要痛扁眼前的人,痛扁这个让她放弃斯卡蒂的人。
“罗德岛不会丢下任何一位干员。我作为维多利亚骑警,更不会。”
或许是因为将冲动压抑的太过头,或许是因为从未摆出过如此严肃的态度,说出这些话时,格拉尼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却无比坚硬。
“你帮不到她的。”格劳克斯又一次挑战了这位友善骑警的底线。
这一次,对方的理智没有起作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这句话如火山爆发般从骑警喉咙里炸出,“斯卡蒂小姐救过我,是我重要的人!现在她可能有危险,而我却只能坐以待毙!”
“那又怎样!”对方也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和格拉尼对峙,“你不可能帮到所有的人!现在的状况你已经做不了什么了!阿戈尔里面的东西不是你能面对的!“
“那你倒是说那里有什么啊!”骑警逼问道,“现在还有时间,斯卡蒂还没有到阿戈尔,我还能帮她,哪怕我做不到也不会后退!”
不会后退。
格劳克斯没有回应,她直勾勾地注视着格拉尼的双眼,紫色的火焰在其中跳动,宣示着其主人的决意。
曾经的阿戈尔居民脑海里闪过一段回忆,回忆中的那个人眼中也跳动着类似的火焰——在她们发现族人崇拜的神的秘密后,面对提出出逃的她,那人毅然决然的留了下来,帮族人们摆脱那黑暗的信仰。
她没有选择离开,而她抛下了她。紧接着,消息传来,她在疯狂的族人的极刑中,化为了灰烬。在那之后,这件事萦绕着逃亡者的脑海,无法摆脱。
而此刻,面对眼前的这团火焰,格劳克斯不知这是救赎还是讽刺。
我该怎么办?
从记忆中醒来时,刚刚冷酷无情的人已经褪去了气势,像个孩子般无助的看向身旁的粉发女孩。
对方也犹如心电感应般扭过了头,两人的目光碰撞到了一起。
“做你觉得正确的事情吧。”
像她做的甜点一般温柔的声音轻抚着格劳克斯的心坎。
无言。被过去困住的女孩坐了下来,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你。”蓝毒轻声说道。
随即,安努拉再次面向二人,眼瞳中那纯正的蓝色仿佛要刺出来。“它听起来会很荒唐,甚至有悖于现代科学,但请你们无论如何都要相信。”
格拉尼咽了咽口水,将椅子拉回来摆好坐下,点了点头。
“阿戈尔确实是由神创造的。”
冷汗在透过皮肤渗出来,粘粘的,却被困在衣服里面,让小库兰塔感到一阵难受。
她看向阿米娅,对方在克制着声音的颤抖向蓝毒询问这条信息的可靠性。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震惊?格拉尼想着,也许都有。不过此刻她脑海里所在意的更多是关于那些“神”的传说。神,遗迹,来自外星,在海中燃烧的阿戈尔……思绪在格拉尼脑海中奔腾,尽管她内心早已对这样的答案有所准备,但实际听到后还是令她感到无比震惊。
“那么,斯卡蒂的离开就是因为你们所说的神?”格拉尼追问蓝毒。
“恐怕是的。”
“为什么?”
“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格劳克斯在蓝毒开口前打断了她,“抱歉打断你了,但,”
她停顿了一下,瞳孔急剧地缩小,眼睛死死盯住桌上的一个角落。
“我的族人……曾是祂的信徒。”
话音刚落,格劳克斯就如置身于极圈一般,抱住胳膊,努力抑制着发抖的身体。
蓝毒连忙靠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如果你不想说的话可以由我来说,别勉强自己。”
“不,不行……”格劳克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下来,“该是我面对曾经的梦魇的时候了。”
“加油。”安努拉温柔的拍了拍她。
“这个神,是缠绕我过去,挥之不去的阴影。”格劳克斯环顾了下四周,“关于祂传说没有准确的开头,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所以无论有多么荒谬,请你们相信,它句句属实。”
阿米娅和格拉尼沉默着点了点头。
“我们叫祂 ’海神’。但祂实际上并不是这个世界的神。祂来自星空之外的更远处,传说那里是宇宙的尽头,是黑暗聚集的地方。而祂,则如同那里一般,由黑暗与混沌构成,没有形体,无法描述。海神不满足于宇宙尽头的光景,于是便来到了我们所在的世界,最早到达的地方就是阿戈尔。在那里,祂让某些物种进化成了现在的模样,并将他们培养成了自己的信徒。
“但这个世界终归不是祂所适合的生存环境。为此,祂开始让自己的信徒修造一扇大门,这个大门可以链接阿戈尔与祂来自的宇宙尽头。这样,祂就可以将那里的黑暗带来这世界,将其笼罩,成为祂的花园。
“不过有一部分信徒脱离了祂的控制。他们从海神所灌输的黑暗中醒悟,也意识到海神所教导的黑暗与混沌并非他们的本性所期望的。于是他们反抗了海神,与祂的信徒厮杀、争斗了数月,在经历了惨重伤亡后将海神从祂建造的大门驱逐回了世界边缘。
“然而,海神并没有从此消失。凭借着微弱的意识他依旧能够与一些流亡的信徒交流。通过他们,海神谋划着打开大门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并且他也做了。十几年后,积蓄满力量的海神在另一边打开了大门,但守护者们在海底击退了祂。之后,类似的事情重复了近百次。每一次,那些守护者都将海神封印在了大门外,如此往复。”
格拉尼浑身汗毛竖起,这个故事,或者说这个历史,听起来就如同童话故事一般难以置信。她想怀疑格劳克斯是不是在开玩笑,但看到她脸上严肃的表情时,疑问又被压了回去。
“格劳克斯小姐,你所说的这一切,是千真万确的历史吗?”阿米娅一时也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故事的叙述者点了点头,“如果只是单纯的童话故事,我的父母是不会在我成年后还向我灌输这些的。”
“但那扇门,你说海神通过它往返于两个世界,为何那些守护者不去破坏它呢?”
“那是因为他们做不到。”格劳克斯摇了摇头,“门的材料之一是海神身体的碎片。而那些碎片无法通过这个世界的方法摧毁,因此,只要海神不死,门就永远无法倒塌。“
“所以,十三年前……”阿米娅的目光投向了已经合上的文件夹。
“我也无法确定。即便是从父母讲述的那么多故事里,我也没有听说过任何海神在水下点火的案例。”
“那么斯卡蒂呢?”格拉尼追问,“她的祖先是那些守护者?!”
“嗯。”格劳克斯看向库兰塔焦灼的眼神,将那个问题,肯定的重复了一遍。“斯卡蒂的祖先,正是那些守护者中的一员。”
波涛滚滚,日晖逝于其中;
深海幽幽,长夜诞于其里……
古老的歌谣在聆听者的脑海中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晚上稀疏的星空,甲板上微凉的风,还有……
格拉尼看到她的脸,银色的长发在星光下泛着微光,眼中的红宝石闪烁着温暖。
突然,黑暗在无声中蔓延开来,她眼看着她转过身去,毅然走入其中,自己却无能为力。
骑警没有再说什么。她起身,面向自己的上级行了一个军礼。
“罗德岛干员格拉尼,请求向干员斯卡蒂提供支援。
“请让我……把她带回来。”
阿米娅示意格拉尼坐下。
“如果情况属实,”她拿起水杯小抿了一口,轻咳了一下,“那么这将不止是罗德岛或者阿戈尔,而是整个世界——无论国籍,身份,甚至是否为感染者——所要面临的危机。”
阿米娅看向蓝毒的眼睛,对方似乎也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
“蓝毒小姐,我想拜托你同格拉尼一起前去,探明阿戈尔海神的真相,并及时向罗德岛汇报,”她顿了顿,“虽然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对抗矿石病,但如果这个世界都被毁灭的话,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毫无价值。”
蓝毒点了点头。
“让我也去吧!”格劳克斯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握拳,“我对祂和阿戈尔都有一定的了解,而且在海底,这双腿并不会有任何影响。”
“不行。”
“为什么?!我可以帮上忙!”格劳克斯挥起拳头,尽管手臂依然在颤抖
“如果发生意外呢?”阿米娅反问道,“以你目前的精神状态,别说凯尔希医生,连我都可以确定你无法面对那个海神。这不是对抗整合运动,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冒险。我会暂时安排你到武器部门进行新武器研发,你对海神的了解可以帮我们制作有效的武器来抵御他们的入侵——如果事情真的达到了不可控的程度。”
“可是……!”格劳克斯一时语塞。
“安心吧。”一双手握住了她紧握的双拳,躁动的气氛也在这句话之下缓和了不少。
蓝毒握住了格劳克斯的手,“不用担心我,”她笑着看向她,“也不用逼着自己面对你的过去,这困扰你的一切,我会用我的毒素,为你溶解掉。”
格劳克斯望着蓝毒,双手放松了下来。“拜托你了,有什么我帮的上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她将脑袋靠在安努拉的肩膀上。“谢谢你……”
“没事,没事。”蓝毒温柔的拍了拍对方的脑袋,随即转向格拉尼和阿米娅,“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任务许可已经生效。”阿米娅挥了挥手中的终端,“干员格拉尼、蓝毒,请你们现在前往医疗部门进行准备。”
“遵命!”三位干员立正,格拉尼向阿米娅再次行军礼。
阿米娅目送着三人走出办公室,长出一口气,瘫坐在沙发上。
“辛苦了。”门再次打开,一阵脚步声后,有人坐在了阿米娅旁边,将一杯热茶递到她身边。
“谢谢你,凯尔希医生。”阿米娅小啜了一口。
“你觉得她们能做到吗?那可是曾经需要一个族群的虎鲸才办得到的事。”
“我相信格拉尼和蓝毒小姐,也相信斯卡蒂。”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自信……不过医疗部门会随时观察,在必要时提供紧急撤离与支援。”
“也许是因为直觉吧,支援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凯尔希环视办公室里堆积的文件,“昨天一晚上没睡?”
“也没有啦……稍微……呼……”
放松下来的阿米娅倒在了凯尔希肩膀上,耳朵耷拉下来,遮住了脸上的微红。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啊。”
- 前往医疗部门的路上 -
“格拉尼,你怎么了,突然停下来?”
作出这个动作的小库兰塔也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如此。她只是在思考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海神,遗迹,门,斯卡蒂的过去。为什么海神要来到这个世界,那些守护者——斯卡蒂的祖先们——又是怎么摆脱祂的控制的,斯卡蒂又是怎么知道海神有可能重返这个世界,以及她为何要带走所有的东西……疑问太多,多到似乎已经没有了解答的必要。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斯卡蒂她为什么要带走……”格拉尼顺势说出了自己最后思考的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带走所有东西?
霎时,斯卡蒂房间的场景重新浮现在她眼前。干净的床铺,整洁的柜子,空荡的衣柜……空荡的……衣柜?
为什么自己会发现衣柜是空的?
格拉尼摇了摇头,自己明明没有碰任何东西,除非……
门已经是开着的。
但为什么?为什么门是开着的?格拉尼捏着下巴回想着斯卡蒂的生活细节,她在出门时仔细的锁门,在酒吧提醒喝多了的自己拿找零……在生活上如此严谨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留下衣柜门敞着……
在斯卡蒂失踪导致的震惊中,敏锐的骑警忽视掉了这样一个明显的细节。
“衣柜!她故意将衣柜打开的!”格拉尼喊了出来。
“什么?衣柜?”蓝毒和格劳克斯还未反应过来,格拉尼就朝相反方向冲了出去。
“抱歉!我有点事!你们先去医疗部门,我马上就过去!”
- 一分钟后,斯卡蒂的房间 -
依旧是一片寂静。在从深海族干员口中听到的海神与黑暗的历史的烘托下,这份寂静变得更加可怖。白炽灯无力的发着光,脆弱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来自宇宙外的阴影吞噬。这一切,连同早上进入房间时那份焦虑涌上来,挑战着这位访客的心理防线。
格拉尼空咽了一下,走向衣柜。一侧的门大开着,除了金属螺丝钉的反光外,整个衣柜空荡的如同白纸。
骑警走近,将另一侧的门也打开,一枚小小的海螺安静地躺在门后的视野盲区里,似乎早就在迎接她的到来。
捧起那枚海螺时,双手的主人在颤抖。
而上面的几处毫无规律的孔洞再次将那段悲寂悠长的声音送入了库兰塔耷拉下来的耳中。
啪嗒
听,那是海螺中哭泣的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