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没有在意窗外的暴雨,昏暗的房间中我依旧只是一个人坐在地上,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一样,随时有崩塌的可能。我看着窗口那盆死去多时的花,我不知道它究竟是在暴雨袭击之前丧失了色彩,还是在这暴雨之中失了常,摇摇欲坠,仿佛再过一会就会被风暴所折断茎叶一样。
我这么想着,却没有将那盆死花拿进屋子的想法。
我本以为入秋之后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但也许是这场暴雨起了一个让人燥郁的开头,无论是我的生活还是我的愿望都在这入秋后的燥郁中陷入了泥潭。在弥生死后我曾疯狂的认为,至少在进到秋天之后,我能忘记弥生的死,还有被当成杀人凶手的事实。
但实际上并没有,无论我怎么做我都没能从弥生的死这一现实中逃离出来,尽管我曾欺骗自己去接受她的死,但也仅仅只是欺骗,我没能成功,只是嘲笑起了自己的无作为。
就像是我以为我已经忘却了弥生的死给我带来的绝望那样,我也认为我从高中开始就已经彻底从母亲的阴影中逃了出来,可那终只是我幼稚的想法。
所以在早餐店前偶遇撑着伞的母亲时,我终究还是逃走了。
即便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淋湿了,我却没有更换的想法,不自觉的看了眼身后沾上了水渍的墙面还有身上湿答答的衣服,我竟觉得这才是溺死的人的模样,而我也再次认识到了自己已经死去了的现实。
即便深知已经死去的自己无法被别人看见,可我却还是因惧怕看见母亲的眼神而逃走了。
“那是谁。”
从卫生间出来的安然问着我,在我突然逃跑之后她也跟着我一起跑回了家,结果当然她也被淋湿了。
“没什么,”我顿了顿,恐怕我现在的表情很难看,“那不是谁。”
我明白我只是累了,所以我才会发疯似地逃回了家。
“那是你的母亲么。”
“.....你原来都知道么,”我皱了皱眉,却发现并那不是我的意愿,“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我只是想从你那得到答案罢了。”
看样子她自己也不喜欢自己脑子里面的声音,当然换做是我也不会喜欢。
“所以呢,那女人是我的母亲,你想干什么。”
“你害怕你母亲的原因是什么,”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倒是像弥生那样用问题反问起了我,“还是说你害怕的并不是她,而是自己么。”
我看着她,总感觉我曾经也似乎经历过这些一样,那之后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去多想,索性就这样掐断了话题。
但仔细想想,我害怕母亲的原因究竟是因为什么呢,如果不是因为窗外的暴雨将那死去的花给折断了茎叶,或许我也不会就这样突然间感到伤感。在父亲走后,就像电视里那些没什么收视率的电视剧一样,母亲有一段时间里总是以泪洗面,仿佛在父亲离开后她便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一样。
但这只是年幼的我那幼稚的想法,在跨过了那段时间之后,母亲似乎已经习惯了父亲的离去,而母亲在那段日子之后则抽起了和父亲一个牌子的香烟,那也许是怀念,但究竟是什么却是年幼的我所不能明白的情感。
在那之后母亲好像变了一个人,把自己那漂亮的长发剪断后像是在效仿父亲那样抽起了烟,但即便如此她却依旧在意父亲的离去,所以在某个能看见斜阳的房间里,母亲才会对那年幼的我说出了那句话。
母亲是一个懦弱的人,因无法接受父亲的离去所以将我视为了敌人,她曾疯狂的爱着父亲,所以在父亲走后她无法将自己那空虚的爱恋给填补完整。也正因如此,她才会自暴自弃地将怨气发泄在我的身上,仿佛教唆父亲离开她去追寻梦想的不是其他人,而是那在父亲离去后不知如何是好的我。
或许正因如此,我对母亲的怨恨才会大于我对母亲的恐惧。
雨还在下,我也早就不忍心去看那盆在暴雨中摇曳的花了,倘若我明白这一切的不幸都是源自我的无作为,或许我就会在弥生死后的第二天和她一同去死,而不是在她自杀的三个月后。
但即便是这样,我也没有和我母亲和解的必要不是么,可一想到我居然会用和解这个词时,我却感到了自己的自私还有无理取闹。
如果不是因为死后的豁达,或许我找不到第二个能让我冷静下来的理由。仔细想想我已经和母亲将近有五年没有见面了吧,而我在大学之前有和母亲好好的聊过一次么,我不知道,而在我的印象之中也没能找到答案,毕竟我对于母亲的印象只有烟,还有斜阳。
“你打算去找你的母亲么。”
仿佛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她这么说道。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必要去找她,”我顿了顿,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毕竟是她一开始将我视为敌人不是么。”
但母亲真的有将我视为敌人么,我这么问着自己,即便母亲曾对我说出那么过分的话,却还是照顾着大学之前我的起居。就像是某人说过的那样,看待一件事情的想法会随着立场的不同而发生改变,但这是否适用于现在的我,终究还是没能找到答案。
倘若说高中时期的暴力是因为母亲对我的歧视而从我的自卑中诞生出来的话,那我还有可以逃避的理由,我可以将我的暴戾和冷漠归咎在我母亲身上,可如果母亲对我的冷漠只是源于我的胡思乱想呢,那我还能够将我的缺陷怪罪于谁。
或许正因如此我才会离开那个家,因为我不清楚我究竟是害怕母亲,还是害怕自己。
我自始至终都是个自私的人,只会将自己的缺陷归咎在他人身上,如果我没了可以推卸责任的对象,我便只是一个没有担当的小鬼罢了。而直到我明白了这一现况后,我却已经死了。
“她真的有将你视为敌人么,”安然反问着我,“你有真正面对过她么。”
“那你是想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自己么,暴力也好冷漠也好都只是因为我自己么。”
那是我的擅长的歇斯底里,即便当时的我并没有反应过来,我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如果是关于别人的事情我就会很平常的去看待,可一旦是关于我的某件事情我就会突然失了冷静,继而为了不被当成怪胎而推卸责任。
歇斯底里,仿佛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自卑那样。
“但这些还重要么,”她看着我,“你不是都已经死了么,还有必要去在意这些事情么。”
我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因她的话语而感到恼怒,现在想来我究竟是失去了与其辩驳的勇气,还是说我已经对其感到无所谓了,又或终究只是死后豁达,我这么想着,倒不如说只是将自己的异常给推在了死亡的现实上。
十七岁那年我逃离了一切,将那些我所厌恶的所喜爱的悉数沉入了河谷之中,这十年间我并未对母亲感到亏欠,甚至对于我逃离了母亲身边这一决定感到些许愉悦,我大可不必做出改变,也自然没有理由去见母亲。
毕竟从十七岁开始,我就已经变得不再透彻。
“.....我打算去和母亲见面。”
我这么说道,暴雨依旧没有停下的征兆,而十七岁那年的雨也同样如此,我看着窗外的花,我果然没办法让自己回到十七岁,我已经不再坚强。
“因为你知道你母亲看不见你么。”
点了点头,却依旧无法得知为何自己会做出决定。
“果然你只是个只想着自己的人啊,”她似乎在看着那盆已经死去的花,又像是没有,“不过我也是个自私的人。”
彼此彼此吧,我想。
有的事情得在能做的时候就去做,不然只会给自己留下遗憾,但说到底我还是不清楚我的缺陷究竟是源自于谁。
我看着她把那盆死掉的花搬进了屋子,我本想着阻止她的行为,却想起来我只剩下三个月的时间后便作罢了。也许我得趁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体验一下生活,至少得用我从未经历过的方式来度过这三个月的时间,我是这么想着的,可当我看见那只再次出现在烟灰缸里的死蝉后,我却诡异的放弃了自己的想法。
直到之后的某一天我才明白,那只是我因为恐惧才放弃了而已。
“这是我母亲的住址。”
我其实本想着今天就去拜访母亲,但想了想还是推到了明天。
“这是你当年离家前的地址吧,”她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图,倒是有些不确定,“现在你母亲还有可能住在那么。”
“或许吧。”
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有点不确定,那间房子是父亲曾经活过的地方,我实在有些不清楚母亲至今还会不会住在那里。
毕竟母亲曾是那样的怨恨父亲。
那之后安然也没再和我聊别的什么,直到夜幕降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我熟悉的色彩之后,就连那场雨也都停了。我看着先前被我淋湿的衣物所沾上水渍的墙面,无谓的抽了口烟后便接着靠了上去,我没有看我的衣服变成了什么样子,但估计沾满了墙灰和泥水,绝对不好看。
我看着那盆先前被安然搬进屋子的死花,莫名有种和自己对视的感觉,也许是这种感觉太过真实就连我都产生了厌恶,那之后我都没有在看向它。
恐怕是酒精的缘故,不然也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突然感觉到那盆死花某种程度上有点像我已经腐烂的人生,无论是我还是它都没有被他人重视,只是在严苛的环境下坚韧却又在崩溃的边缘活着罢了。我看着那已经腐烂的枝叶,我不知道我是否能描述出我所看见的东西,腐烂的茎叶就像我梦中所梦见的那些盘根错节的树根一样铺在泥土上面。但它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漏出难闻的气味,我不得知这是不是它所谓最后的温柔,但那扭曲的姿态在我眼里却只让我感觉不适。
即便我曾经将它精心呵护过。
“就如同我的母亲对我那般。”
我这么说道,今天明明距离我自杀的那天才过了一天而已,可我总觉得像是发生了很多事情一样。说到底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无论是在街上遇见了久藤的灵魂也好,还是告诉了安然我和弥生的名字也好,明明都是一些理应对我产生深刻印象的事情,可我却依旧没有感觉到活着的实感。
“我好像已经死了。”
后知后觉,也许是没死多久的缘故,我一直以为自己仍旧活在这泥潭一般的生活中,但一想到自己已经死了,我总归还是会感到高兴,毕竟自己已经先别人一步从这平庸的世界中脱离了出来。但当我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只是单纯的死了之后,却还是会感到失落。
我明白这有些自相矛盾,我就像那些在社会中摸爬滚打的大部分人那样,厌恶生活的同时却又不得不为了讨生活而逼迫自己活下去。所以与其说我是因为明白了自己已经死去的现实而感到失落,倒不如说我只是没办法接受这种没有希望的生活方式罢了,除了工作就只有死亡,仿佛那些少年人的动画所写的那样,不战斗就无法活下去。
说到底我们究竟是在与什么战斗呢,是在和生活么,还是和自己的上司,还是和自己的人际圈,其实随便找出一个东西都能是自己的敌人吧,我们并非是成人,仅仅只是刚踏步社会的孩童罢了,但我们却又不是真正的孩童。
所以我们没有可以发泄的地方,也没有可以发泄的理由,迷茫且焦躁,身边除了工作就是被当成怪胎,因此我们不得不为了继续生活而抛弃梦想,也许人的一生就只是在不断继续的同时放弃自己拥有的东西吧。
我这么想着,这是长大成人的标志,也是自己孩童时最为讨厌的标志。
那之后我便没有多想,只是感慨自己现在或许才是曾经自己所希望的样子之后,便靠着墙睡着了。
直到半夜因为腿麻而倒在地上后我才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那不是我的外套,尺寸也对不上,有点小了。我看了眼身上的衣服,有股洗发水的味道,估计这衣服是安然的。
可我好奇,为什么她会脱了自己的外套盖在我身上,却穿上了我放在柜子里的衣服,而我到现在才发现她真的好小一只,也仅仅只是到我胸口的身高罢了。
而现在我才发现她也只是个小孩罢了,就和自己当年一样。
我这么想着,翻了个身便继续睡着了,当然我没有盖上那件外套。
而我又梦到了我的母亲,依旧是那个能看见斜阳还能闻到烟草味的房间,我看着年幼的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靠着窗户的母亲,我不清楚那时的我究竟是在看着母亲,还是在看着她手中的烟。
“如果没有生下你的话......”
依旧是这句话,这个场景我已经梦到了无数次,而我也早就已经习惯了母亲的冷漠。但我却依旧无法忘记,当时的我在听见这句话时有多恐慌。
我看着年幼的我脸上的表情,我已经猜到了这样的小孩子在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了,推卸责任和缺陷,无法理解别人的感情的自私的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母亲。
正当我这么想着,母亲却继续说了什么,我没能听清,却只看见年幼的我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仅仅只是疑惑罢了。
而我也在母亲眼中看见了与先前冷漠的眼神截然不同的感情。
但母亲究竟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忘了。
直到我再次醒来后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了。我终究还是没能想起来梦中,亦或是曾经母亲究竟还对我说过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我是因为母亲看不见我,我才打算去见她么。”
我看了眼身上的外套,估计是安然又给我盖上去了。
“是啊,难道不是么。
“说实话,我其实是想知道母亲当时还对我说了什么。”
“当时?”
“算是小时候的一次误会。”
我这么骗着自己,而我也需要借口来让自己下定决心。
“所以你才会去找她么,你真的做好了准备?”
我指了指自己,估计安然也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反正你也不会被看见了,”她顿了顿,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那你要怎么和你母亲见面。”
说实话这一点我也没想好,不过即便看不见我,可我写下的东西却依旧能保存下来,唯有我写下的文字不会被其他人当成“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没有去多想。
其实对于这件事情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头绪的,我看了眼墙上的书架,还有那些没有名字的书,或许只是我想多了吧。
刚打算写封信送到母亲家,我却被安然给阻止了。
“我和你一起去,既然你母亲看不见你,那就由我来。”
她这么说道,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已经拉着我出了家门,而我随着她出门的那一刻,却发现那只死掉的蝉就这么趴在那盆死掉的花上面,没有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