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名字,”她看着我,已经完全无视了周围路人的眼神,“请告诉我。”

都用上了敬语,估计她也真的有些不耐烦了。不过也难怪,毕竟是我答应她帮我买完烟后就告诉她我的名字,估计这一路上她也应该不止一次想要把我脑袋给炸了。

我叹了口气,但我还是不怎么喜欢告诉别人我的名字。

“宫诚。”

似乎是由于声音太小的缘故,她并没有听清我刚刚说的话,反倒是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我。说真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陪她在这耍小孩子脾气,如果是以前的话我绝对会把她丢在这里然后一个人回家。

我没有可以陪她浪费的时间和心情,但话又说回来,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也许打算是对这人生报以自暴自弃的报复,已经没有了未来的我或许只有现在,才能够让自己放慢脚步去试着爱上别人。

“宫诚,这是我的名字。”

我很少会主动告诉别人我的名字,而这也是我二十几年间并不算多的一次。

“宫诚啊.....”

和我想象的不大一样,她并没有我预想的那样若有所思地点头,或是用复杂的表情看着我这张与这名字完全不符的脸。她就像是早就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那样,没有任何的感情变化,也没有任何的反应,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确定某件知道了答案的问题一样,不免让人有些烦躁,我这么想着。

“那你的名字呢。”

我看着她,尽管我在昨天为了验证身份而看过了她身份证上的信息,但我并没有去仔细注意她的名字,现在想来或许那只是因为我想尽早把这麻烦的事情给处理干净。

“你忘了我失忆了么,”她看着我,尽管有些不耐烦却还是拿出了身份证,“安然,如果这是没有伪造的身份证的话,那这就是我的名字。”

我没有接过她递来的身份证,其实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她的名字,我只是想着以后能更好的称呼罢了。不过说到底这或许只是我对我前半辈子的报复,所以我才逼迫自己去成为前半辈子的自己所厌恶的人,我不清楚这是不是个明智的打算,而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为此后悔。

“这样啊,倒是话说回来,”把烟灰随意的弹在了地上,我接着说道,“名字真的很重要么。”

我看着那些掉在地砖缝里的烟灰,也许是临近中午的缘故,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起来,但先前那些抽着烟的高中生却依旧坐在原地。这倒是让我想起来高中时期的我,或许那个时候的我也像他们那样无聊也说不定,意识到这一点的我刚想着在心底嘲笑他们的幼稚,却突然想到了现在的自己不也是因为那荒诞的人生而造成的么。

蝉在入秋后就会死,所以它们会在夏天结束前尽情的鸣叫,我已经忘了这是谁告诉我的过于暧昧的话了。我看着不远处那棵树下躺着的蝉,也许还是死了,我这么想着,听说蝉的一生有将近四分之三的时间埋在土里,或许更长。

那是痛苦的一生,在忍受了十几年的黑暗后却仅仅只是为了死在那短暂的夏日之中罢了。

安然没有看见那只死掉的蝉,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希望她没看见。

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是她还是我都没有说话,直到那些逃学的高中生因为这秋后的萧瑟而离开公园后,我和她也离开了这里。我没有在意那只已经死去多时的蝉,临走前看了眼那些先前掉在了地砖缝中的烟灰,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感叹活着的痕迹,但我仅仅只是意识到从现在开始我能抽的烟会越来越少。

而直到我再次死去前,我还能够抽多少烟。

“也许吧,但对于某人来说名字是代表着什么吧。”

我有些惊讶,在离开了公园后的现在她居然还在想我之前因为麻烦,而随意丢出的观点。

“也许吧。”

也许是稍稍想起了什么,我也索性放弃了自己那为了发泄,而生出的想法。

离开了公园后我们并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简单的买了些盒饭后我和她便回到了家中。因为已经死了的缘故,我并不需要吃东西,虽然也没有了抽烟的必要但毕竟十几年的烟瘾可不会因为死了一次而被戒掉。

“那得死几次才能戒掉。”

“至少得死三回吧,三回啊三回,”我这么说道,歪着头看着烟灰缸里零零散散的烟蒂,“开玩笑的,烟瘾这东西比你想象的还要难戒。”

“我也不懂这些,反正宫诚小姐你也是那种不听劝的人吧。”

似乎是在抱怨我那不重视身体健康的任性,在说出后半句时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加重了语气。但毕竟我都已经死了,也没有去在意身体健康的理由和心情了,这么想着的我却不自觉地看了眼墙上的书架。

即便如此,在这一切都已经破罐破摔的时候,我却依旧没有将曾经坚持过的梦想再次捡起的勇气,亦或是我没有那份将这所谓的梦想给当成儿戏的勇气?

但无论是什么,恐怕我都暂时不会去碰那所谓的梦想了,我或许仅仅只是在害怕自己已经变成了小时候的我所讨厌的人了。

“但成长不就是这样么,”我甚至有点怀疑这个坐在地上的女生是不是有读心的能力了,“所谓的长大不就是变成小时候所讨厌的人么。”

“对啊,”我附和地应道,“毕竟小时候的自己又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现实,所以才会给长大的自己施加无形的压力。”

“小时候又不需要考虑这些,小孩子又不会为了现实而放弃梦想,他们无法明白为了坚持某件事情而放弃某件事情时有多无奈,”她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不过我也不希望他们过早的就明白了这份无奈究竟有多压抑。”

“所谓大人的味道?”

我打趣道。

“所谓大人的味道,”安然看着我,像是有些疑惑,又像是有些惊奇,“我还以为宫诚小姐这种身为前不良的人,是不会明白这些道理的。”

也许意识到了自己不太礼貌,她索性转过了头没有再看我。

“毕竟没有谁一被生下来就会对别人施加暴力。”

我这么说道,也不管她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但现在想来,这算是我罕见的吐露自己这碌碌无为的人生吧,除了和弥生那次,恐怕在我死前也只有这最后一次了。

“从我那浑浑噩噩的高中生活就可以得知我的家教其实并不怎样。”

她没有回答我,似乎还在对那句没有礼貌的话报以愧疚。

我叹了口气,接着自顾自地又说了起来。

“在我小的时候我的父亲便离开了我和母亲,理由仅仅只是因为想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所以他抛下了为了他献出了青春的母亲,还有我,自己一个人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追寻梦想了。”

我点了根烟,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已经习惯了烟草味的生活了。

“在父亲离开之后,也许是迁怒也许是别的什么,自那一天起母亲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虽不至于把我赶出家门,但离我流落街头就只剩下最后的一丝界线了,”我看了眼阳台上的花,那算是生前我少有的爱好,但现在已经枯死了,“如果没有生下你的话,这是那段日子里母亲对我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这话不假,在父亲离开之后母亲经常会在家中那间能看见斜阳的房间中对我说出那句话,但在那之后母亲似乎还会对我说些别的什么,不过那时的我却因为恐惧丧失了倾听的勇气,即便是现在想来我也只会有打一顿给个甜枣的想法罢了。

我早已记不清在那个斜阳的房间中母亲究竟还对我说了什么,我试图将这那过于混乱的记忆就这样丢弃在深谷之中,就像是曾经我所拥有却又厌恶的事物一般。

“然后就和大部分问题儿童那样,缺失了家庭的关爱的我在那段叛逆的时期中变成了只会向他人倾泻暴力的人。”

因为无法理解别人的感情,也从没有被父母所爱,所以在那之后的年岁中,藉由那疯狂的坏境中渐渐成长的我,终究会变成连我自己都感到厌恶的人。那个时期的我相信暴力就能解决一切,无法理解别人的感情便索性放弃了去理解别人,所以我一边伪装着自己的缺陷,一边结识了那些与自己一同自暴自弃的掉队者,而那时的我也仅仅只是为了伪装成正常人而与他们交往,因为我害怕无法理解别人感情的我在加入了正常人的行列后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所以我选择了作为所谓的掉队者而活。

我害怕别人窥见我身上的端倪,所以我选择了逃避。

因为那时的我坚信,造就了我这番局面的人是我那不负责任的父亲,和将我视为敌人的母亲。

“但之后我似乎是厌倦了这自暴自弃的生活方式,”我顿了顿,起身把桌上的烟灰缸放在了自己身旁,而我也顺势靠起了墙,“后来我因为无聊便脱离出了那个小团体,在最后一年的努力下总算是考上了一般般的大学。”

我并不是因为突然间明白了父母的难处而一夜成熟,我仅仅只是因为感到了厌倦便离开了那个不良团体,即便是有着那样残缺的我也是明白究竟该怎样才能让自己活下去,无非只是学历还有人脉。

所以在离开了那些会在夜里去敲诈勒索别人的“朋友”之后,在高中生活的最后一年里终归还是考上了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学。而当时和我一起从团体中脱离开来,再次为了生活而努力的还有一人,就是之前我坐在栏杆上时从我面前路过的那个男人。

久藤,这是他的名字。我已经忘记了他姓什么,只是在混乱的记忆中检索出了这有可能是他名字的信息,他算是那种很普通的不良中的一人,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也仅仅只是长得比别人高,打架比别人不要命罢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看见他在教室里认真念书的样子,我至今都不相信他这种人居然会下定决心去学习。他和我不一样,我是因为害怕被排挤所以才会加入不良,他似乎仅仅只是因为想做就做的原因将自己前两年的高中生活就这样给毁了。

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任,这是当时的我对他的第一印象,而我也因此讨厌他。但现在想想,那时的我也只是因为自己对于自己的不负责任而迁怒于久藤罢了,就像我的母亲对我那般。

而在那之后也许是家庭的缘故,也许是想通了,久藤在我之前离开了那个不良团体,没有理由也没有想法,仅仅只是因为想做就做的缘故吧。那时的我固执的认为久藤和我无非是同一种人,因为无论是他还是我都对生活没有兴趣,而驱使自己的动力也仅仅只是凭着想做就做的念头罢了。

所以我天真的认为久藤和我一样是对生活失去了兴趣的人,是不会对自己的未来负责的人,也正因如此,我才会之后的日子里在他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并将那份恍惚感掺杂着青春期的躁动喜欢上了他。

因为我曾这样自私的将自己的爱恋托付在了他的身上,所以在高三的某一天,偶然间路过他班上的我却看见那埋头念书的久藤时,那一瞬间就像是缺失了什么一般让人感到迷茫。

也许是因为同是荒废了人生的相似者在某一天突然捡起了生活,所以我才会如同遭到了背叛一般,将那份试图爱上生活的觉悟视为了对于生活的妥协。

所以现在想来,那或许并不是恋爱,而是自以为是罢了。

但也就是这样,在那段日子往后走一些,在我和久藤都上了同一所大学后,在我将自己的孤僻用热切伪装起来的生活中,久藤却因为所谓的意外死在了冬夜之中。

那是大三的一个冬天,很突然,死因是因为他和自己的摩托一同撞上了公路围栏,这是起很普通不过的事故,酗酒驾驶,这是警察给所有人的答案。

所幸那是入冬后的凌晨,除了死去的久藤之外没有任何人受伤,有人说是久藤喝醉之后去飙车结果不小心撞上了栏杆掉到了树林里面,但久藤在那晚究竟有没有喝酒,或许没人知道。

也许是累了吧,那时在得知久藤死讯后的我躺在床上这么想着,自他高中时期脱离出不良团体开始,他就已经开始为了生活而活了,世俗的就像是那些将他视为废物的所有人那样,我未曾知晓他的梦想,而他也未曾对我透露过真心。

或许正因为明白自己是那随波逐流的人,也自然没办法给别人带来幸福,所以他才会拒绝我的表白,仅仅只是不想给人生带来麻烦。

但这却也只是我自私的想法罢了,我曾讨厌他的世俗,却也被他的世俗所吸引,直到我的那份爱恋被他拒绝。

“有的人只是侥幸活着,而有的人只是侥幸死了。”

这是我在久藤死后,从某部电视剧中听到的话,但即便是这样我却依旧没有背负久藤遗愿的义务,所以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因为当时的我没有勇气?

也正因如此,所以我才不怎么喜欢回忆自己的人生,我没有可以骄傲的资本,而我能够活到现在也仅仅只是因为侥幸罢了。有的人只是侥幸活着,而有的人只是侥幸死了,而我也仅仅只是将这作为日后的闲谈来让自己感到一丝充实。

我这么想着,抽了最后一口烟后我刚想把烟蒂丢进烟灰缸,却发现烟灰缸里不知道为什么有只死掉的蝉。也许是太过劳累的缘故,我不由得看向了窗口那盆疏于打理而死去多时的花,不知为何,入秋后的阳光并没有我印象中那么刺眼,反倒是有种莫名的感觉让我感到一丝温暖。似乎是看了出神,直到烟灰落在我指尖让我感到刺痛后我才从这疯狂的光景中脱离出来,而我再次看向烟灰缸时却发现那只死掉的蝉已经消失了。

“这就是我,”我看着她,而我也很好奇我现在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没有被爱也没有爱过别人的人。”

“那你现在幸福么。”

安然这么问道,倒不像在可怜我,只是很单纯的问题罢了。

“怎么可能幸福,”我顿了顿,那烟灰缸里的死蝉或许只是我的幻觉,“但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指尖上因烟灰而留下的痕迹还在发烫,我只是随便的在衣服上擦了几下后便再也没有做什么。那之后她再也没有说什么,或许是一时找不到什么能够让气氛活跃起来的话题,她索性闭上了嘴巴。而我也只是坐在地上靠着墙看着面前的烟灰缸罢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想起了久藤,而我也不知道我曾经对于久藤的爱是否真心,又或者那时的我依旧还在久藤身上寻找自己的影子呢。

我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打算出去走走,没有缘由,就像那时突然间离开了不良的久藤那样,这样的我竟不自觉的感到了一丝洒脱,但更多的却是不知名的负担。习惯性的拉了拉领口,这是我以前的习惯,在得知我打算出去散步的消息后,她也跟着我出了门。而我直到这时才发现,她和弥生一样,穿完鞋子之后喜欢踢一踢自己的脚跟。

仅仅只是在家窝了一会,或许连一个小时都没有,换做是以前的我恐怕并不会出行的如此频繁。

但说是这么说,其实我这次出行还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因为我现在并没有死去,但也不算活着,所以是人是鬼都看不见我,”顿了顿,我还是有些不确定,“不过我却能看见死去的人.....你是这么说的吧。”

其实我本来想说“这是你脑子里面的声音所说的吧”,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毕竟我也不知道她脑子里面的声音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是这样,不过关于死去的人,你也没办法触碰他们”

“没事,这样就够了。”

我这么说道,再次回到了我那看见了久藤灵魂的地方,他依旧在那站着,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那里。

现在想来,我也许就像我母亲说的那样,是一个不会顾及别人感受,自私自利只为了伤害别人的人,如若不是这样,我也无法解释我此时的所作所为。

我从后面抱住了久藤,尽管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而我也没能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能够感受到死者的体温,所以与其说是我抱住了久藤,倒不如说我只是抱住了自己的双臂。

“我曾经很喜欢你,所以现在该再见了。”

我这么说道,就像很多年前我在某个冬天的夜里对久藤说的话,他是我的初恋,却也仅仅只是我的单恋。

“再见。”

似乎隐约听见了某人对我的告别,可我却没能找到他的身影,就像是那个冬夜中的不堪一般。

“总算结束了我这为期三年的单恋。”

回家的路上我想着去买点啤酒,但看着那家已经关了门的商店,我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等,”不知道为什么,她听见我那句话后突然间着急了起来,“你说你对久藤单恋了三年,那你那时不是还在和弥生小姐在交往么。”

“我说的是以前,和弥生相遇前我暗恋过久藤三年,高中开始大学结束。”

我没有看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我暗恋久藤这回事反应这么大。可直到现在我才反应过来,久藤是死在了环城公路上,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看见他的灵魂?

也许是那家伙没有成为所谓的地缚灵吧,我这么想着,所以才会到处乱飘被我遇见也说不定。可现在的我却没能想到,这件事情会成为日后我怀疑自己,以及安然的导火索。

习惯性地点了根烟,却似乎因为快要下雨的缘故我好几次都没能打着火,感到烦躁后刚想让安然去帮我买个新打火机时,雨却突然间下了起来。

在那之后我们随便找了个能够躲雨的地方,而直到我成功打着火后我才发现我和她躲雨的地方是一家早餐店前,看见这幅光景感到一丝寂寞的我也刚打算询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可我却看见了那撑着伞从我面前走过的某人。

本该已经忘记了的,可我却明白那是不可能的,那就像是梦中那被斜阳烤的焦黄的疯狂一般,试图将我这最后的尊严也给沉入泥潭。我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呢,究竟是五年,还是说更久,我不知道,理性也早就随着儿时的记忆杀死在了荒原之中。

我不知道我现在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子,是怨恨还是不安,或许是恐惧才对......对,从很久以前我学会了如何欺骗他人的时候就已经刻在了我的心底的恐惧,我没办法在那个人面前伪装自己,我没办法让那个人感到高兴,所以我才会用所谓的叛逆来武装自己。

“如果没有把你生下来的话.....”

这句话依旧在我脑子里面轰鸣,仿佛想要将我最后的存在价值也夺走一样。

我看着那从我面前路过的人,那是我的母亲,也是将我的人生摧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