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仔细想想,我其实也曾经爱过生活,虽然很短,但至少在那段日子里我试图改变自己扭曲的价值观。

我从小就被周围人告知说长大之后绝对要成为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不能做坏事,要做一个受欢迎的人,不然会被讨厌,也不能杀人,这是做人的底线。我的童年并不像大多数人那样有着自己青梅竹马或是别的朋友什么的,那是枯燥的童年,是被灌输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固化思想的童年,以至于我曾经有一段时间一直在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成为了所谓的正常人。

但话又说回来,究竟什么才是正常人。

是指那些会爱着别人的人么,又或是那些会对别人的幸福负责的人么,我不知道,我曾经问过我的母亲,但我却没能得到答案,亦或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没有找到答案,所以我学会了欺骗,我逼迫自己成为一个所谓的正常人,让自己学着去爱上生活,也是这个时候,我遇见了她。她也是和我一样伪装着自己的本性,试图让自己融入生活中的疯子。

“难道说,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么。”

这是某一天,她在某座湖旁突然间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得不承认是她改变了我,即便只是短短几年的时间,似乎是受到她的影响,我也渐渐变得正常了起来。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我自认为自己不正常的原因是因为我无法理解别人的感情,这似乎是一种心理疾病,所以我学会了欺骗和奉承别人,以便让自己变得正常起来。

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打心底厌恶自己,可我却无可奈何。我讨厌那些会为了迎合别人而改变自己的人,因此我也讨厌自己。

如果说我是为了变得正常而学会了欺骗,那么她则是那种想要理解他人而学会了欺骗的人,我的虚伪源自我的胆怯,她的虚伪源自她的热切。

但说到底本质上我和她都不过是同一种人罢了,人渣至死都没有区别。

“我和你都是那种不想浪费时间去理解别人,所以干脆就学会了欺骗的人呢。”

“所以我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所以我们也终究都无法成我们憧憬的人。”

恐怕她早就厌倦了这样乏味麻木的生活,所以才会先我一步自杀也说不定。

我这么想着,强忍着腹部的疼痛看着眼前的女生,就是先前打算自杀的那位。

“那么能耐心听我说完么,烂人。”

“...姑且能吧。”

后来她真的说了一大堆我没听懂的东西,要么是关于我为什么会成为幽灵,要么是关于自己大大小小繁琐的事情。

“那你能告诉我,”我打断了她,因为我一时间实在没办法理解过来,“为什么我是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帮助你的人。”

“我也不知道,”算是我意料之中的情况,我这么想着,“只是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来这里,然后就是找你。”

“就这样?”

“就这样,”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犹豫些什么,“反正就是这样,我想我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我转过头看向湖面,总觉得有什么违和的感觉,可我却一时间不知那感觉究竟从何而起。

“....那还真的难办了。”

“我也觉得。”

叹了口气,习惯性的想从口袋拿出烟,可我却想起来刚刚那根烟就已经是我最后能抽到的一根烟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看着她,试图让自己别那么不耐烦,“说起来,我究竟该帮你什么,我先提前说好,我不确定能不能帮到你,而我也不会为此努力就是了。”

“十足的烂人啊,”她笑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我似乎曾经在哪见过这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至于要帮我什么,就只是帮我找回我失去的记忆而已,就这么简单。”

我没有作声,因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摊上了一个很麻烦的烂摊子,我生来就是如此,从未接触过麻烦且枯燥的事物,而这其中也包括别人的求助。

但现在想来,或许只是因为我一直在逃避,所以也就没有遇上这种事情的契机?

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回应她,又或是我只是被烟瘾冲昏了头脑也说不定。

“.....大概很简单吧,不过关于你失忆这一点为什么不去问你的家人或是朋友之类的,”顿了顿,我依旧用我那嘶哑的声音说道,“为什么要听从脑子里不确定的声音来找我,我和你并没有任何关系不是么......至少我真的不认识你。”

我后知后觉地补充了后半句,只是为了别让她认为我在装傻。

“如果我知道我是谁就好了。”

她这么说道,我再次明白了自己被迫卷入了更麻烦的程度,所以我才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各种程度上都是如此。

毕竟逃避可耻但有用。

“完了,我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已经来不及了,别想着能够全身而退,”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恐怕她不说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除非你不想脑袋爆炸的话。”

据她后来所说,似乎是为了避免我翻脸不认人或是我会对她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她似乎拥有能够让我脑袋爆炸的能力,恐怕这能力也是她口中脑子里那不知名的声音给予她的吧。而在此之前我肚子的剧痛也是她造成的。

我之后试过用“我已经死了,所以再死一次也无所谓”的话试探性的刺激过她,但她却没放在心上,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欲情故纵,又或者她其实从一早就知道我会说出这种话也说不定。

“不过说真的,其实我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来要挟你。”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这么说了起来。

“理由是什么?”

“因为无论你帮不帮我,”她挠了挠头发,她或许并不是我想象的那么果断,“你也会在三个月后彻底死去。”

对于死的概念我也有过一些不负责任的构想,在我小的时候经常会在看不见星星的夜里看着天花板想着死后的世界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在年幼的我的眼中,死亡就像大部分孩童认为的那样让人感到恐怖,同时也是这份不知名的恐怖让我好奇死后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那是不会听见任何声音,不会看见任何东西的黑暗,但仅仅说是黑暗或许又少了那些艺术气息,我这么嘲笑着年幼的自己。与其说是黑暗,倒不说是什么都看不见才更准确,就像是盲人那样。

“你知道盲人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么。”

我没有缘由的说了起来,我应该是在问她,又或者是在问自己。

“什么样的。”

“你闭上一只眼睛就行了。”

我这么说道,手却依旧伸向了口袋,即便我知道我的口袋里已经没有了那廉价的香烟。

“然后呢。”

“你闭上的那只眼睛是不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真的诶。”

我拨弄着打火机,完全没有心情去在意她的惊奇。该怎么说呢,或许是因为看腻了吧,我这么想着,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来很久以前也曾这样让她,也就是我爱过的那位用这滑稽的样子窥视着盲人的视界,而她的表现也和我身边这女生的表现一样,无疑都是惊奇。

果然都只是小孩,我这么想着。

“那这么看来死后的世界未免也太无聊了。”

她这么说道,像是老生常谈一样叹了口气。

我并不是很喜欢这种自以为自己能够明白常人所无法明白的事物的人,这种人算是自我意识过剩吧,我歪着头这么想着,比较讽刺的是,在我活着的这二十几年间我的身边却几乎都是这种人。而我也因此被他们冠上了喜欢独来独往的怪人之类的外号,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或许就像我讨厌他们那样,他们也绝对讨厌我吧。

我和他们就只是维持这互相讨厌的关系罢了,仅此而已。

也许是刚入夜的缘故,周围的行人莫名其妙多了起来,仔细想想我究竟有多久没有好好的观察过别人了呢。

“说起来,”她似乎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自杀。”

不自觉地看了眼周围,好在并没有多少人,不然就刚刚的场景而言绝对会让人感到不对劲,哪有人会突然问自己身边的空气说“你究竟是为什么自杀”。

我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这女人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先别和我说话。”

“为什么?”

“你忘了别人看不见我么,”如果换做是以前,或许我并不会这样浪费时间,“你知道现在和我说话的你在别人眼里就像一个神经病么。”

她没有作声,仅仅只是看着我而已,依旧是那复杂的表情。

许久之后她才接着说了起来,我想我又伤害了别人。

“....我都忘了自己是谁,还有心情在乎别人的看法么。”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说话,这可不像我,我自认为自己能够无视别人的感受,用自己那刻薄的言语去伤害他人,以便让自己得到满足感。但实际上并没有,我打心底明白自己并不是那种尖酸刻薄的怪胎,可我却的的确确是那种会从别人得不幸中得到满足感的烂人。

因此我依旧痛恨着自己。

而我多多少少能理解并同情她,在自己失忆后举步维艰的情况下不得不听从脑子里没有缘由的声音来找我这与她素不相识的人,以便寻求帮助。说实在的,她来找我就已经足够证明她现在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了,某种程度上我或许就像是她所说的那样,也许我真的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帮助她的人了。

尽管到现在我也对她所谓的失忆抱有半信半疑的态度。

我瞥了眼身后,她低着头似乎依旧在在意我刚刚所说的话,我不会就此道歉,我没必要陪小女孩浪费感情。

“抱歉。”

她没有回应我客套的道歉,依旧只是跟在我的身后。